“……那苹果算不算?”
“算”
“那我画苹果”
“你画”
王均豪低下头,开始画苹果
他画得很快,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确认
他画完之后重新把画纸举起来,胡老师看了一眼
“……这是苹果?”
“对。”
“你画的苹果是方的”
“因为红色的苹果也是方的”
“苹果不是方的”
“那我画的这个就是方的苹果”
“方的苹果不算苹果”
“但它是红色的”
“红色的方形物品是什么?”
“我不知道。它只是一个红色的方形物,没有名字”
胡老师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评估这个回答是否真的属于可以被接受的范畴
“……那你就当它是红色的方块”
“好的。”
她把画放回了他的桌上
她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已经把画纸准备好了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我画了一个圆形的红色物体,正在纸上占据一个固定的位置。她沉默了一下
“这个是啥子?”
“……红色的东西”
“啥子红色的东西?”
“……一个红色的圆”
“那它是啥子?”
“它是一个红色的圆。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因为它还在寻找自己应该成为的样子”
“那你画完了没有?”
“画完了”
“那你找到它应该成为的样子了没有?”
“还没有。它还在找”
胡老师沉默了一下,然后把画放回我的桌上
“那你继续找。找到了告诉我”
“好。”
她走回讲台了
她的脚步声正在从课桌之间缓慢地撤出,然后她站到讲台旁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把那叠画纸放在讲台上
然后她看着我们,开口说
“下次画的时候,画一个确实存在的红色物品。不要再画营养液和方形苹果了”
“那红色的营养液确实存在。”王均豪说
“那就不要画营养液”
“那下次你问红色物品的时候,提前说一下不能画营养液”
“下次我再问的时候,营养液不算”
“那我画啥子?”
“画你能想到的,除了营养液之外的东西”
“那我画方形苹果”
“方形苹果也不算”
“那方形苹果也算红色物品?”
“方形苹果不算苹果”
“那它是什么?”
“它是方形的红色物体。但它不是苹果”
“那它就只是一个方形的红色物体,没有名字”
“对。”
“那我就画方形的红色物体”
“你不要画方形的红色物体”
“那画什么?”
“你画一个正常的东西”
“正常的红色的东西?”
“对。”
“那我画红旗?”
“红旗可以”
“好的。”
王均豪低下头,开始画红旗
他画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确认的流程
他画完之后把画纸放回桌面上
胡老师没有再问
风扇还在转
风还在吹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页纸上的那个圆,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等待
那个红色的圆还在纸上,正在缓慢地收缩,像是一段已经被画下但还没有被命名的轨迹
我又看了一眼胡老师,她正在翻手机
然后我又看了一眼我的画纸
那团正在寻找自己名字的红色还在等待它的确认
我觉得我今天应该等不到它完成自己的定位了
胡老师走下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先走到张源旁边,拿起画纸看了一眼,又放下了,像是正在完成一次快速的确认
然后走到刘荣心那边,弯下腰,看了看她的画,又看了看她,没说话
又走到刘西川旁边,拿起画纸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然后放下了,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画,像是正在完成一段已经被接收的信息的追加确认
然后她走到王均豪那边,拿起那张红旗的画纸看了看,沉默了一下,放下了,又拿起那张画着粪坑的画纸看了一眼,放下,然后又拿起那张红旗的画纸看了一眼,才放回桌上
最后她走到我这边,低头看了看我的作业本上那个红色的圆形物体,没有拿起来,只是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讲台后面
她站到讲台后面,整个人往讲台上靠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接收的信息的确认
她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目光从我们五个人脸上扫过去,然后开口说
“好,现在来锻炼一下你们的规划能力。在刚刚我教你们的几个颜色中,随机挑选一种或者几种搭配起来画一张图。谁要是赢了,我奖励他一包辣条”
辣条?
那两个字从讲台上落下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先是落在讲台桌面上,然后沿着桌沿滑下来,落在第一排课桌的桌面上,然后沿着过道往前滚,滚到第二排,停在我们五个人的座位之间
像是一颗不知道从哪里掉下来的石子,正在用一段正在减速的滚动来标记自己的重量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
辣条
那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想不起来自己听过这个词,也想不起来自己见过它
它像是一个正在被放进新位置的东西,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定位
王均豪先开口了
“辣条是啥子?”
胡老师看着他
“吃的。”
“吃的?那它长啥子样子?”
“红红的,长长的,弯弯的”
“那它吃起来是啥子感觉?”
“辣的”
“辣的是怎么辣的?”
“吃一下就知道了”
“那我们现在能不能吃一下?”
“不能。这是奖励”
“那我们先尝一下再画,行不行?”
“不行。画完了再吃”
“那画完了就能吃了?”
“画完了,赢了才能吃”
“那赢了是赢啥子?”
“赢画”
“那就是画得好才能吃?”
“对。”
“那要是画得不好呢?”
“那就没有”
王均豪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评估这个方案是否真的属于可以被接受的范畴
“……那要是画得一般呢?”
“画得一般就是中间。中间没有辣条”
“那我画得好就有辣条,画得一般就没有,画得不好也没有。那只有最好的才有”
“对。”
“那要是有两个人画得一样好呢?”
“那就两个人都有”
“那要是三个人呢?”
“三个人都有”
“那要是五个人都画得好呢?”
“五个人都有”
“那你准备了几包辣条?”
胡老师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评估这个问题的重量
“……一包。”
“那五个人都画得好,一包够分吗?”
“不够。”
“那你应该准备五包”
“我只准备了一包。”
“那要是五个人都画得好呢?”
“那就五个人分一包”
“那咋子分?”
“切。”
“切成一节一节的?”
“对。”
“那每个人吃一节?”
“对。”
“那一节有多长?”
胡老师沉默了一下
“……大概这么长。”
她用手指比了一下,约莫两节手指的长度
王均豪看着她比的那个长度,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评估这个尺寸是否属于可以被接受的范畴
“……那太短了。一口就没了”
“那你可以画好一点,争取一个人拿一整包”
“那要是别人也画得好呢?”
“那就分”
“那我还是希望别人画得不好”
胡老师看着他
“你希望别人画得不好?”
“对。这样我就能吃一整包了”
“你不能希望别人画得不好”
“为啥子?”
“因为你们是一个班的”
“一个班的就不能希望别人画得不好?”
“不能”
“那我希望我自己画得好,别人画得一般”
“那也不行”
“那我希望我自己画得好,别人画得也很好,这样大家都有得吃”
“这还差不多”
王均豪没有再问了
但他停了一下,然后又问了一句
“那这个辣条,到底是啥子味?”
“辣的。”
“辣的是啥子感觉?”
“吃了嘴里会发热”
“那会不会流鼻涕?”
“有些人会。”
“那我吃了会不会流?”
“不知道。要吃了才知道”
“那我画完了赢了就能吃?”
“对。”
“那我现在开始画”
“你画。”
王均豪低头开始画画了
他的铅笔在纸面上移动起来,带着一种正在加速的节奏,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确认
他画得很认真,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张源侧过头问我
“你以前吃过辣条没有?”
“没有。”
“我也没吃过”
“那你觉得它长啥子样?”
“红红的,长长的,弯弯的。胡老师说的”
“那你觉得它吃起来是啥子感觉?”
“不知道。我又没吃过”
“那你猜一下”
我想了一下
“可能是有点辣,有点咸,还有点嚼劲”
“那你觉得它的嚼劲是咋子嚼劲?”
“就是咬下去的时候会弹一下的那种”
“那你吃过那种东西?”
“没有。但我想象的”
“那你想象力还比较好”
“那你呢?你觉得它有啥子味?”
“我觉得它可能是甜的”
“甜的?胡老师说是辣的”
“但是甜的和辣的一起也可能好吃”
“你咋子知道的?”
“我就是觉得”
“那你画的时候画成甜的?”
“我画成红色的。颜色不影响味道”
“那你咋子把味道画进去?”
“我可以在旁边写几个字:此物为甜”
“那算不算作弊?”
“不算。我画的是红色物品,不是味道物品。味道是旁边注释的”
“那我也写。”
张源低下头,也开始画了
她的铅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着,像是一段正在加速的过程,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开始但还没结束的确认
刘荣心还在问
“那这个辣条,它是不是软的那种?”
“不算软,也不算硬”
“那它是不是有弹性的?”
“有一点”
“那它是不是可以弯?”
“可以”
“那它能弯多少度?”
“不知道。我没量过”
“那你大概估计一下”
胡老师沉默了一下
“……大概一百八十度左右”
“那它可以对折?”
“对”
“那它对折之后会不会断?”
“不会”
“那它是不是很结实?”
“算是”
“那它是不是可以打结?”
“不行。它会断”
“那你刚才说它对折不会断,对折不会断,但打结会断?”
“对。打结的弯曲度比对折更大”
“那它的最大弯曲度是多少?”
“不知道。我没测试过”
“那你下次可以测试一下”
“我下次买一包来试”
“那你测完了之后告诉我结果”
“好。”
刘荣心也开始画了
她的铅笔在纸面上缓慢地移动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确认
刘西川一直没有说话
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铅笔一直在动,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开始但还没结束的确认
然后又看了看他的画纸——他已经画了大半了,画了一包透明的袋子,里面装着几根红色的、弯弯的、长长的东西
胡老师站在讲台旁边,看着我们
“你们没见过辣条?”
我们五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看着她
“没有。”
“没吃过。”
“没见过。”
“没听过。”
“现在听过了”
胡老师沉默了一下
“……那你们觉得它应该是啥子样子?”
“红红的,弯弯的”王均豪说
“长长的”张源说
“装在透明袋子里的”刘荣心说
刘西川没有说话,但他举起了自己的画纸。画纸上确实是一包透明的袋子,里面装着几根红色的、弯弯的、长长的东西
胡老师看了一眼他的画,沉默了一会儿
“……你画得还挺像的。”
刘西川没有说话,继续低头画画
张源忽然说了一句
“那辣条它到底是用来干啥子的?”
“吃的”
“那它除了吃还能干啥子?”
“……还能拿来当奖励”
“那它当奖励的时候还是用来吃的”
“对”
“那它除了吃和当奖励,还能干啥子?”
“不知道。你还可以拿来研究”
“研究啥子?”
“研究它的成分、它的味道、它的形状”
“那研究完了呢?”
“研究完了就可以写一篇关于辣条的报告”
“那报告写完了呢?”
“报告写完了就可以交给老师”
“交给老师之后呢?”
“老师看了之后就知道你研究过了”
“那我研究完了之后能不能吃?”
“可以”
“那研究之前能不能吃?”
“不行。研究了才能吃”
“那我把研究过程和吃的过程一起写进去”
“可以”
“那我可以画个图,把它的结构画出来”
“可以。”
“那我画完之后能不能吃?”
“你赢了才能吃”
“那我画得好就能吃?”
“对”
“那我画一个非常详细的图,把它里面长啥子样子也画出来”
“可以”
“那我画完交给你,你就能给我一包?”
“你要赢了才行”
“那我赢了就能吃?”
“对。”
“那我现在开始画”
张源低下去了
刘西川已经画完了
他把画纸放在桌面边缘,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讲台的方向
他什么也没说,但胡老师看到了他的画,然后她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放下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了
我也低头开始画了
画了一根红色的、弯弯的、装在透明袋子里的东西
我还没吃过
但我在画了
我又开始画了
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着,勾勒着那个小人的轮廓
圆圆的脑袋,细长的身体,两条手臂往两边伸着,像是一段正在被确认的展开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延伸
腿很短,只有两根竖线,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我画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定位
画了几笔之后,我停下来,抬了抬手,才发现刚刚用彩色铅笔画的,一手出的汗已经擦糊了
画面上那个小人已经被我的手掌蹭出了一片模糊的痕迹,半边身体正在缓慢地消失,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中断的确认
紫色的颜料在纸面上晕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启动的扩散,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覆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和指腹上有一层若隐若现的紫色痕迹,像是正在缓慢地附着在皮肤表面,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嵌入
我沉默了一下
然后把那张纸从作业本上撕下来了
撕的时候纸张边缘发出短促的声响,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中断的释放
我把撕下来的纸放在桌角,纸页边缘正在缓慢地卷起,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回收
我重新翻开一页空白页面,开始画第二张
第二张比第一张好一些,小人的轮廓更清晰了,两条手臂的弧度也对称了
我正准备给它上色——伸手去拿紫色铅笔的时候,手肘蹭了一下纸面,刚刚画好的右腿被蹭了一道
我低头看着那道被蹭出来的痕迹,它很短,但那条右腿已经不再是完整的腿了,像是一段正在被确认的偏移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我又撕了
纸张边缘发出短促的撕裂声,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终止
第三张画到一半的时候,铅笔尖断了
笔尖从纸面上弹起来,在作业本上留下一道正在缓慢收缩的印痕,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中断的确认
我换了一支,接着画,画完之后低头一看——那两条腿一长一短
我盯着那两条腿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接收的信息的评估,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正在等待被处理的数据的确认
然后我又撕了
第四张画到上色的时候,刚涂完左半边身体,手又出汗了
紫色颜料蹭了一掌,糊了小人的半张脸。那个小人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覆盖,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
我看着那半张被糊掉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纸也撕下来了
撕下来的时候纸张边缘发出一声短促的撕裂声,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的终止
一本才拆封的作业本,就这样被我白白耗费了一半
桌面上的残纸正在缓慢地卷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启动的收缩
胡老师还在讲台上面悠然自得地玩着手机
她坐着,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打扰的浏览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在她颧骨下方形成一小片偏冷的亮斑
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空白的页面和那堆被撕下来的画纸,感觉自己越来越烦躁,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底部缓慢地升上来,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覆盖
然后胡老师站起来了
她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没有锁屏,就那么握着,往门口走
她没有说话,没有交代,没有看我们,没有多余的动作——推开门,走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合拢,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线
门关上的时候,整间教室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
教室里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开始玩起了勾心斗角
王均豪最先动的
他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先假装低头看自己的画
他低着头,铅笔在纸面上轻轻点着,像是在确认某个细节
他的嘴巴在动,像是在心里默念着什么——我坐在他斜后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我看到他的眼睛正在往旁边瞟
他在瞟刘西川
他在看刘西川在画什么
刘西川在画一棵树
树干是棕色的,树冠是绿色的,树底下还画了一条河,河是蓝色的,正在缓慢地向左流淌
他的画很安静,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不需要被声明的确认,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定位
王均豪的右手往桌边伸过去了
他的手指先是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确认,然后拐了个弯,落在了水杯上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像是已经提前练习过很多遍,确认过这个动作不会有任何预兆性的声响来提醒对方
然后他拧开盖子——盖子被拧开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启动的释放
然后他把水杯举起来了
他看着那杯水,又看了一眼刘西川的画,然后又看了一眼那杯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经被接收的信息的评估
然后他的手腕一翻,整杯水从杯口倾泻出来,像是一条正在被释放的瀑布正在缓慢地穿过空气,精准地落在刘西川的画纸上
水落下去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刘西川的笔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画——那棵树的树干正在水渍下面变模糊,棕色正在缓慢地扩散,树冠正在和树干融合,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正在被水重新定义的结构
那些绿色的叶子正在缓慢地变淡,变成一团正在扩散的湿痕
河也在变,正在从蓝色变成灰色,正在从流动的线条变成静止的水渍
刘西川看着自己被水泡湿的画,沉默了大约两秒钟
他没有说话,没有骂人,没有动手——他只是把铅笔放下了
然后他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