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6章 夜晚的天台
顾之远是在入夏之后第一次走上天台的。
那天黑得晚,六点多了天还亮着,暮色在院子里铺了老半天才慢吞吞地转成暗色。他站在客厅窗户前看了好一会儿,也不是真的在看什么,就是眼睛朝着外面搁着,脑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后来他转身往楼梯那边走,脚步不快不慢的,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还停了一下,因为他想起来阳台那盆绿萝该浇水了,但他没停下来去浇,继续往上走了。
天台的门轴不太好使。他推了第一下,门只开了一条缝,卡在那儿不动了。他又推了一下,用了点劲儿,门才"嘎——"一声完全打开,声音拖得老长,像只老猫打了个哈欠。
天台面积不大,大概也就十来平的样子,地砖是那种旧式的红褐色方砖,好几块都裂了缝,缝隙里长着些细碎的杂草,干巴巴的,一碰就碎。靠外沿有一圈矮墙,大概到膝盖那么高,墙面灰扑扑的,有几道深褐色的苔痕,像是很久以前下雨的时候水流淌下来留下的印子,现在已经干透了,摸上去发硬。
他走到矮墙边上站定,手搭在墙面上,偏过头往远处看。
天还没全黑。城市边缘那条线上还挂着一线暗橘色的光,薄薄的一层,像有人在天际那边点了一排快要熄灭的蜡烛,光线已经很微弱了,但还撑着没灭。那条光带从南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把天空和地分开来,上面是灰蓝色在慢慢加深,下面是楼房和树冠在慢慢变暗。两边都在往中间挤,挤得那条橘色的缝越来越窄。
顾之远盯着那条缝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点发酸,就眨了几下。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身后天台门那边传来动静。门轴又响了一声,这回是被人推开的,声音短促一些,门缝里先探出来一只手,然后沈淮之整个人侧着身子挤了出来。
沈淮之走到他旁边站住,没有挨太近,中间隔了小半步的距离。他也没说话,先顺着顾之远看的方向往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顾之远,又转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开口。
大概过了有半分钟,顾之远先说话了。他说:"你以前来过天台吗?"
"刚搬来的时候来过一次。"沈淮之的声音不高不低,跟平时说话一样,"那会儿门卡住了,我推了一下没推开,后来就给忘了。"
"今天我推开了。"
"嗯,我听见声音了。"沈淮之说,"开的时候响了两下。"
顾之远没再接话。他站在那里,感觉到风从正面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往后撩,又落到耳朵边上,有点痒。他不自觉地抬手把头发拨了一下。
这时候沈淮之又说:"门轴有点锈了,可能得多开合几次让它活动活动。"
"好。"顾之远说。
风一直在吹。不是那种大风,就是初夏傍晚常有的那种软乎乎的风,带着楼下不知道哪家在晒被子的洗衣粉味儿,还有隔壁厨房飘过来的炒菜味——闻着像洋葱炒肉,还有点焦边了,大概是火开大了。这两种气味搅在一起,被风从楼下托上来,送到天台上,又往远处城市的那个方向送过去。
"风的方向变了。"沈淮之说。
顾之远也感觉到了。刚上天台的时候风是从侧面吹过来的,吹他的右脸和右耳朵。这会儿风已经转了个角度,变成从正面来的了。他看着楼下那些树的树冠,之前那些树枝全都往右边偏,现在改成往前倾了,摆动幅度也在慢慢加大。
"大概偏移了四十五度。"沈淮之又说。
顾之远"嗯"了一声。他知道沈淮之就是这种说话方式,什么东西都要量一量、算一算,哪怕就是一个风的方向也要拐个角度数出来。他从最开始不习惯到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听着就听着,有时候还挺管用的,比如上次修那个漏水的水龙头,沈淮之看了一眼就说"垫圈磨损了大概三毫米",换了个新的果然就不漏了。
远处那条橘色的光带又窄了一些,颜色也变深了,从暗橘色往暗红色那边过渡。天空大部分地方已经成了深蓝色,那种蓝不是纯的,里面掺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是白天残留的热气还没散干净。
"你可以走一走。"沈淮之说,"沿着边缘走完一圈,慢慢走就行。"
"你走不走?"
"我站这儿。"
顾之远就动了。他从矮墙边上挪开步子,沿着天台边缘的轮廓往左边走。地砖踩上去发出很轻的摩擦声,有些砖块松动了,踩上去会晃一下。他走得不快,走几步就停一下看看远处,然后又走。到第一个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站了几秒,看到对面楼顶上有几根天线竖着,细细的金属杆子在暗蓝色的天空里几乎看不清,只有最顶端那一小截还反着一点不知道从哪来的光。
他又继续走。第二个拐角那边能看到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这会儿风正好又大了一点,整棵树冠都在动,那些小叶片翻来翻去的,浅色的叶背和深色的叶面交替出现,在暗光里看起来像一大片抖动的碎鳞片。
到第三个拐角的时候,他停住了没再走。这个位置能看到很远,比刚才站的地方视野要开一些。他看见远处有一片楼群,大概隔了三四条街,那些楼的屋顶上都有亮着的灯——有的是红色的小点,应该是航空警示灯;有的是白晃晃的灯带,大概是楼顶花园或者天台装的照明;还有些窗口亮着暖黄色的光,一间一间排过去,横的竖的交错着,在深色的背景上一点一点冒出来,跟春天河面上那些浮着的碎冰似的。
他站在那里看了挺久。风慢慢地小了,先是吹在脸上的力道变弱了,然后树冠摆动的幅度也在缩小,最后几乎停了下来。空气里那股洗衣粉味和焦边的洋葱味也散了,换成了别的——好像是楼下哪家在炖排骨汤,一股淡淡的肉香和玉米的甜味从某个方向飘过来,若有若无的。
沈淮之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没动过。
顾之远觉得自己的呼吸比刚才慢了一些,胸口那里有一点涨涨的感觉,也说不上来是舒服还是别的什么。
风停了大概有两三分钟。这段时间里天又暗了一个色号,远处那条橘色的光带已经彻底没了,地平线和夜空融在一起分不出来了。但城市里的灯越来越多,刚才还只是一部分亮,现在基本上所有窗户都亮起来了。那些光从四面八方铺过来,在天台的地面上落了一层暖融融的亮,和远处路灯的光混在一块儿,分不清哪边是窗口哪边是路灯,全都搅在一起变成了一摊融化的黄油似的。
"风停了。"他说。
"停了。"沈淮之的声音传过来。
"还会再吹吗?"
"会。过一会儿就有。"
顾之远从矮墙边上退开半步,转身往回走。他沿着来的路线走回去,到第二个拐角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棵槐树的树冠,现在叶片几乎不动了,只有最顶上几片叶子偶尔抖一下,幅度很小很小。
他走到沈淮之面前停下来。
沈淮之看着他说:"还待吗?"
"再待一会儿。"顾之远说。
他重新靠上矮墙,这回选了沈淮之左手边的位置,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点点。风果然又开始吹了,很轻的一缕,先是从楼下某个方向绕上来,拂过他的手腕和手指,然后慢慢加大。新的风和刚才那阵不太一样,温度降了一些,带着一股凉丝丝的潮气,像是从河边或者哪片绿地那边过来的。
天空从深蓝变成了近乎黑色。那些密集的灯光就显得更亮了,顾之远数了数对面那排楼第二层从左往右第三个窗户——那家窗帘是浅色的,透出来的光发白,跟旁边那些黄澄澄的暖光不太一样。那扇窗户亮着,里面好像有个人影在移动,隔着一层纱帘看不太清楚。
"那家。"顾之远抬了抬下巴,"窗帘是白的。"
沈淮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嗯,看见了。搬来的时候就是白的。"
"里面那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偶尔在阳台抽烟,烟头会亮一小截。"
顾之远"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想起来自己也有时候在阳台抽烟,但沈淮之从来没说过什么,只是每次他抽完烟回来沈淮之会默默把阳台窗户开大一点。
"那边还有一块毛巾。"顾之远说,"隔壁楼那个晾衣杆上。"
"看到了。浅色的那块。"
"它比之前那些衣服摆动幅度小,因为短。"
"之前挂过一件外套,后来是短袖,再后来是这件毛巾。"沈淮之说,"挂了大半个月了。"
"你一直都看到?"
"路过的时候会瞥一眼。也不是特意看的,就是那个位置,每次上楼一扭头就在视线里。"
顾之远想了想,觉得确实是这样。那个晾衣杆正对着他们这栋楼朝北的楼梯转角窗户,每天上下楼随便一偏头就能看见。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上面挂着什么,但沈淮之就是这种人,什么东西看一遍就记住了。
"下一阵风还得等一会儿。"沈淮之说。
"等着呗。"
两个人又安静了。天台上的光照层还在慢慢变厚,那些从各个方向来的灯光在地面上叠在一起,亮的地方更亮了,暗的地方也变亮了一点。顾之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很淡的一团,在脚边缩着。
他想起来今天白天发生了一件事。也不算什么事,就是下午在单位跟同事因为一个排班的事拧巴了一会儿,对方说话有点冲,他也没怎么还嘴就嗯嗯啊啊糊弄过去了,但那种被噎了一下的感觉一直存着,到下班都没消。回家路上他在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停了一下,本来想买瓶冰可乐的,结果看见冰柜里摆着一排新口味的汽水,绿瓶子的,他拿起来看了半天又放回去了,最后一瓶水都没买就出来了。
这事儿他谁也没说。沈淮之大概也不知道,因为回来之后他一直在客厅坐着没怎么说话,沈淮之在厨房做饭,两个人隔着半堵墙各干各的,跟平时差不多。但他后来想上天台,可能就是心里那点东西没消化掉,想找个宽敞的地方放一放。
"刚才风停的时候,"顾之远说,"楼下有人在炖排骨汤。"
沈淮之偏头看了他一眼。"玉米排骨。"
"你知道?"
"我回来的时候在楼道里就闻见了。三楼那户,他们家隔三差五炖这个。开锅的时候整个单元都是玉米味,到五楼都散不掉。"
顾之远"嗬"了一声,笑了一下。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想笑,就觉得沈淮之连这个都记着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那种踏实。
风又开始吹了。这次的风比较稳,吹得均匀,不像前两次那样一阵一阵的。顾之远把两只胳膊撑在矮墙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远处那些树冠在暗色里重新摆动起来。树叶翻动的声音隔了这么远其实听不见,但他能想象那个声音,就是那种哗啦哗啦的碎响,跟下雨前的风很像。
"明天可能要下雨。"他说。
"嗯,预报说了。"
"下雨之前天台上的风会变潮。"
"会。地面也会反潮,那些地砖缝隙里的苔藓能看出颜色变化。"
"你连这个都知道?"
"上次下雨前一天我上来关过一个忘了收的椅子,踩上去地砖是湿的,明明没下雨。后来下雨了才知道那是返潮。"
顾之远没再问了。他站在那里,让风从正面一遍一遍地吹过来,吹到脸上,吹到脖子和手臂上,把下午那点堵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带。那些远处的灯光还在亮着,每一盏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动,形成一张铺开来的光网,网住整座城市。
他呼出一口气,呼得挺长的,胸腔里的气几乎全放出去了。
"走吧。"他说。
沈淮之没问他是不是不待了,只是从矮墙上直起身,转身往天台门那边走。顾之远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淮之先推开门,侧身站到一边让顾之远过去,然后才跟进来,把门带上。
门轴合拢的时候响了一声,比打开的时候短促一些,但还是那个拖着尾巴的"嘎"。
沈淮之在门口多站了大概一秒,好像在看那个门锁。然后他转身跟上顾之远,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顾之远走在前面,脚步在台阶上踏出闷闷的响动,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阳台那盆绿萝,叶片有点耷拉了,他想着明天早上一定记得浇。
到了客厅,沈淮之伸手把灯摁开了。暖色的光一下子灌满整个屋子,从灯罩里泻出来,铺在茶几上、沙发靠背上、电视柜边缘上。顾之远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背靠着靠垫,脚伸开,整个人往下滑了半截。
沈淮之也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隔着一掌宽的距离。窗外的城市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跟客厅的暖光叠在一起,屋子里的光线就变成了一种很柔和的混合色,不冷不热的,像被谁用手心捂过的温度。
顾之远偏过头看了沈淮之一眼。沈淮之正看着前方,侧脸被灯光勾出一层薄薄的边,下颌线到喉结那一段的轮廓在暗光里很分明。他看了一小会儿,没让沈淮之发现,又把目光移回窗户那边。
"刚才在楼上,"他说,"你说那些窗户的亮灯时间会随着日落推移往后。"
"嗯。"
"你连这个也算过?"
"也不是特意算。"沈淮之顿了一下,"就是每天差不多的时间往窗外看,发现它们亮得越来越晚了。从春末到现在,大概往后推了有快一个小时。"
顾之远想了想,说:"那你今天算到几点?"
"今天日落时间大概七点二十,它们全亮起来大概在八点十五到八点半之间。等再过一个月,可能得到九点才全亮。"
"到时候天台上的风也不一样了吧。"
"会不一样。夏天的风比现在热,不会有今天这种带潮气的。"
顾之远"嗯"了一声,把脑袋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天花板上的灯在他眼睛里映出一个小小的光点,他盯着那个光点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皮有点沉。下午那点堵着的东西好像彻底散掉了,现在胸腔里是空的、轻的,像被风从头到尾滤过一遍。
"明天要下雨的话,"他说,"我下班早点回来,把阳台那盆绿萝挪进来。"
"我帮你挪。"
"行。"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低的嗡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那些声音都很远,像隔了一层水传过来的,模糊又带着一点回响。
顾之远慢慢把眼睛闭上了。他听了一会儿冰箱的声音,听了一会儿沈淮之的呼吸声——很平稳,不轻不重,跟平时的节奏一模一样。他闭着眼睛想,明天如果真下雨了,天台那些干苔藓肯定又会变绿。下次再上去的时候,说不定还能看到那条苔痕往下淌水的印子,跟刚来那天看见的一样。
然后他就没再想了。
客厅的灯一直亮着,暖融融的光铺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和窗外的城市灯火隔着玻璃互相映照。远处那些窗户里的光也在继续亮着,横一排竖一排,在深色的夜里铺得满满当当。风从天台那边吹过来,被窗户挡住了,只在玻璃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汽,还没来得及凝成水珠就又散了。
顾之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半睡半醒之间他听到沈淮之站起来的声音,很轻,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大概是在拿毯子。接着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盖到了他身上,带着一股洗衣液的味道,跟天台上闻见的楼下那家晒被子的味儿有点像,又不完全一样。
他本来想说句什么,但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毯子盖到下巴,他把自己往里面缩了缩,感觉到旁边沙发垫子微微陷下去,沈淮之又坐回来了。
然后他就彻底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