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3章 雨天的散步
雨是下午开始下的。
顾之远站在二楼卧室的窗户前面往下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一抖一抖的,叶面上那层灰被冲掉之后,颜色从灰绿变成了深绿,绿得有点发黑。他看见雨水顺着花坛边缘的泥土往下渗,矮牵牛的根部那里积了一小洼水,水里漂着一片被风吹下来的枯叶子。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片叶子一直没动,就漂在那儿。
然后他转身下楼了。
沈淮之在厨房里。水槽边上放着刚洗好的几只杯子,他正一个一个往沥水架上搁。听到楼梯响,他偏了下头,看见顾之远从客厅穿过来走到门口,从衣架上把那件浅灰色的外套拽下来套上了。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他停了一下,站在门廊下面看着院子里的雨。
雨比刚才大了。院子里石板面上的颜色已经全变深了,雨水落在上面溅起细小的水花,那种水花太小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要出去?"沈淮之说。
"出去走走。"
"下雨了。"
"雨又不大。"
沈淮之没接话。他擦了一下手指,走到门口,从挂钩上拿下来两把伞。两把都是黑色的,长柄的,靠在墙角那块放了好几个月了,上一次用还是春天那会儿。他把其中一把递给顾之远,自己把另一把撑开了。
伞面弹开的那一下声音挺大的,啪的一声。雨水顺着伞骨的边缘流下来,在他脚边的石板上砸出一串水滴。顾之远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不用,把自己那把也撑开了。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门廊下面,两把黑伞并排支棱着,雨水顺着伞沿垂下来,在他们之间隔了两道水帘。
他们走出铁门的时候,外面路面上的积水已经有一层了,踩上去鞋底能感觉到那种软绵绵的阻力。顾之远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一点,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见鞋底跟湿透的地面之间那种轻微的吸吮声,咂,咂,咂的。沈淮之跟在他侧后方,两把伞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小臂那么长,谁也没往谁那边靠。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密,那种声音在小巷两边的墙壁之间弹来弹去,听着比实际的大。
"你今天下午没有想画的。"沈淮之说。他这话说得没什么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嗯,没有想画的。"顾之远说,"下雨天光线灰得很,那种灰调子调不出来。平时用的那几管颜料上了画布之后就发闷,像什么东西糊在那儿了。"
"下雨天画不了晴天。"
"画不了。硬画也能画,就是画出来看着不对。那种亮,不是加白加出来的亮。"他顿了一下,"要是画雨天的颜色的话,整体就会比平时的练习暗好几度。你得在调色的时候多加点白去中和那个灰度,但白加多了画面又发灰,就没了雨天本身的那层层次。"
"雨天有雨天的颜色。"
"有啊。那些颜色都在窗户玻璃上,积水的波纹里头,还有树叶让水浸透了之后反出来的那种暗绿色的光。这些东西搁画布上得重新组合,跟晴天完全反过来。晴天是先画亮部再往暗部叠灰调。雨天得先铺一层中灰的底,然后在上面叠亮部和暗部。"
他停下来想了想。
"叠的方向不一样,光在画面上的走势就不一样。等雨停了以后,路面上会留下那种深浅不一的印子,印子的形状取决于雨停之前雨点最后落在哪儿了。看叶子上的雨滴角度,大概能猜出来当时的风向。这些东西拿细笔慢慢描上去以后,看画的人能还原出来当时雨是怎么跟地面碰上的。"
"你打算画?"
"不画。就是想一想。"
他们拐出了巷子。巷口那棵法桐的树冠伸出来一大片,伞面经过的时候能听见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跟打在伞面上的声音混在一起了,一个脆一个闷。顾之远的步子在路上走得很匀,每一步之间的时间间隔几乎没什么变化。沈淮之走在他旁边,也在数步子。
他有时候会这样,走一段路就算一下距离。顾之远知道他这个习惯。
两个人就这么走了一段,谁也没再说话。路上偶尔有车开过去,轮胎碾过积水的时候会发出那种长长的哗的声音。顾之远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沈淮之在他右边靠墙的那一侧。伞沿上的水滴落在他们之间的路面上,各自形成一排间隔均匀的点。
后来顾之远回头看了一眼,他走过的路面上那些脚印已经差不多看不清了,雨水把鞋印的边缘冲得模糊成一片。他觉得这挺有意思的,你走过去了,但雨水不让你留下来。他把这个跟沈淮之说了。
"你刚发现。"沈淮之说。
"也不是刚发现,就是这会儿又觉得有点意思。"
"你走了两百四十步左右了。"
"你又数了。"
"数了。从我们出来到现在,你一共走了两百四十三步,我走了两百四十一。"
"你比我少两步。"
"我腿比你长一点。"
顾之远笑了一声。他把伞换到左手里握着,右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摸了一下,摸到一枚硬币。一毛钱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他没掏出来,就让它留在口袋里。
"你走的时候没有看手机。"沈淮之说。
"没看。"
"也没有看手表。"
"也没看。"
"你通过路边那两棵法桐之间的距离来判断自己走了多远。第二棵和第四棵之间大概隔了一百二十步。"
"一百二十步出头吧。"
"一百一十八步。"
"也行。"顾之远说,"你在旁边也在数。你数了它们之间的距离。"
"我计算了一下,下雨天撑伞走这段路比晴天要多花一点时间。雨水让路面摩擦力变了,你的步幅会窄一点。大概一到两厘米每步,整段路走下来总步数要多出差不多二十步,步行时间多个几秒。"
"你算这么准干嘛。"
"习惯了。"沈淮之说。
"那你调整了没有。"
"调整了。我在心里把步距缩了一点,但频率没降,用步数补时长。"沈淮之看着前面路面上的一滩积水,绕了一下,"你应该也调整了。你走路的节奏变了一下,步子间距窄了但频率一样,大概在第三棵法桐那块改的。"
顾之远想了想。"好像是。"他说,"我还重新调了一下,让它更贴合。"
"你就是这样。"
"我哪样。"
"你能算,但你算完之后非要再调一次,调到跟你预判的那个节奏一模一样才算完。"
"你不也是。"
"我是直接算好就执行。"
"我执行完了也得调。"
"对。你不一样。"
这话没什么贬义,顾之远听出来了,就没接。他走了几步,在第四棵法桐的树冠边缘那里停下来了。
他站的位置刚好在树冠投影的外沿线上。伞面的一半在树冠底下,一半露在雨里。雨水从树冠边缘滴下来,正好落在他左侧肩膀那一块,布面上很快就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湿痕。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湿痕,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树叶。树叶被雨水打得不断地颤,每一片叶子边缘都在往下滴水。
"你停下来,在听。"沈淮之也站住了,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
"嗯,听了一下。树冠底下的雨声和外面的不一样。"
"折射后的回响,持续时间和频率不同。"
"你非要说这么复杂。"顾之远说,"就是不一样的响法。"
"嗯。不一样的响法。"沈淮之复述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不太明显的笑音,"你验证完了吗。"
"验证完了。走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雨在这段路上一直保持着差不多的强度,不大不小,没有要停的意思。路面上的积水越来越厚了,有些低洼的地方已经能没过鞋底边缘。顾之远的裤腿下摆让雨水溅湿了一截,深色的布料贴在脚踝上,凉丝丝的。
雨水持续地落在所有东西上面。视线里的颜色整体都偏暗,尤其是那些暗部的深色区域,黑得更深了。顾之远走着走着就开始看旁边的树干。法桐的树皮是那种灰褐色的,雨水顺着树皮上纵向的纹路往下淌,形成了几条稳定的水流路径。那些水流是深褐色的,贴着树皮的沟槽一路向下,到接近地面的地方就汇进路面积水里了。
"你看到了。"沈淮之说。
"看到了。那些水流的路径是固定的。"
"固定的。新的雨水补充进来以后顺着同样的方向走,不会变。雨大了边缘会分出小股来,雨小了就又收窄成一条。"
"跟那根旧水管一样。"顾之远说,"咱家院子里那根,接头的地方漏水,水大的时候也会分叉,沿着管子外壁淌下来分出好几条。"
"那根管子该换了。你说上个月换,到现在没换。"
"等不下雨了换。"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上个月那不是后来一连晴了好多天嘛,就忘了。"
他们在第五棵法桐旁边又停了一下。顾之远调整了一下撑伞的角度,让伞沿的雨水刚好落在他脚前方大约一掌宽的地方。地面上被那一束水砸出一个浅浅的小坑,积了水,形成一个巴掌大的小水洼。那个水洼每次被雨滴重新填满之后,会顺着地面的细微坡度往旁边慢慢铺开。
然后他把伞面移了一小段,让另外一束雨水落在那个小水洼旁边一拳左右的位置。新落下来的水又形成了一个稍微小一点的次级水洼。两个水洼之间的地面上有一条看不见的微型沟槽,水开始从大的往小的那边渗,渗了一会儿又从小的那边往大的回流。
"达到平衡点了。"沈淮之说。
"差不多了。"
"你会等它完全平衡吗。"
"不等了,差不多就行。"顾之远说,"你以前会等它完全平衡。"
"我以前是等。后来发现等不等差不多,自然界自己会平衡。"
"你这算进步了。"
"算妥协。"
"都一样。"
他们从法桐底下走出来了。街道两侧的房屋在雨里变成了一排深色的轮廓,那些窗玻璃后面透出来的灯光被雨幕一糊,成了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边缘模模糊糊的。光晕在雨里亮着,从外面看过去让人觉得屋里头肯定很干,很暖和。顾之远看了一眼那些光晕,想起家里的灯出门的时候好像没关。
"客厅灯没关。"他说。
"没关就没关。"
"费电。"
"费不了多少。再说关了回来屋里黑的,你还得摸开关。"
"倒也是。"
他们走到了街道尽头。尽头那里是一面砖墙,墙上爬着半墙的爬山虎,叶子让雨打得贴在了墙面上,绿得发亮。顾之远在那面墙前面站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往回走。转身的时候伞沿甩出去一道弧线,雨水顺着那个弧线散开,在空中亮了一下才落下去。
他走回去的路上,积水比刚才更厚了。每一步踩下去鞋底的边缘都会在路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轮廓,很完整的一个鞋印,边缘分明。但那个鞋印在几秒之内就会被落下来的雨滴打得稀碎,然后跟路面上整体湿润的颜色混在一起,看不出来了。
顾之远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脚印,又被雨水抹掉了,又留了一个,又抹掉了。
"你好像挺喜欢看这个。"沈淮之说。
"还行。"他说,"有点像一个速写本,你画一笔水就给你擦了,再画一笔又擦。你永远留不下来。"
"留不下来你还画。"
"那对着呢。留不下来才有意思。"
沈淮之在他旁边走着,没接这句话。他有时候会这样,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不是不想说了,就是觉得到这里刚好。顾之远习惯了。
他们从第五棵法桐走回第四棵,又走过了第三棵和第二棵。巷口那棵法桐的树冠又罩下来了,伞面上雨声的质感又变了一次。顾之远注意到了,但没说出来,他估计沈淮之也注意到了。沈淮之多半在心里记着呢,第几棵树,走了多少步,雨声变了几次。顾之远觉得这挺好的,每个人都有自己记东西的方式。
快到铁门的时候,雨突然大了一阵,伞面上噼里啪啦响得厉害。两个人都加快了步子。顾之远的外套肩膀那块已经湿透了,后背也湿了一片,湿了的布料贴着皮肤凉凉的。他小跑了两步冲到门廊底下,收伞的时候手上用力抖了两下,水珠甩在门廊的石板地上,溅开一圈。
沈淮之跟进来,收伞的动作比他稳得多。他先把伞上的水顺着一个方向控了控,才把伞收拢靠到墙边,然后把顾之远手里那把也接过去,跟自己的并排靠在了一起。两把伞的伞尖朝向同一个方向,伞面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淌,地面上已经聚了一小片水渍,还在慢慢扩大。
顾之远站在门廊底下喘了口气。他的外套肩膀和后背都是深色的湿痕,只有腰那一截是原本的浅灰色。那个分界线很清晰,像有人拿刷子蘸了水在他身上画了一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道线,然后把外套拉链拉开了。门廊外面吹进来一阵风,带着雨水泡过泥土之后那种挺特殊的味儿,腥腥的,又有点树叶的味道。
"明天早上太阳出来之后,那两把伞会干的。"沈淮之说。
"嗯。"
"干透了之后你现在看到的那些水痕就没了。你要想确认伞骨有没有变形,明天撑开看一下就行。"
"应该没变形。这伞质量还行。"
"如果你在它干透之前再撑开——"
"再撑开一次?"
"对。水会重新分布在伞面上,顺着伞骨的纹路走出来一些线条。有点像你在树皮上看到的那种水流分支的图案。会持续到伞面完全干透才会消失。"
顾之远想了想。"上次那场雨,那两把伞干了之后我看了一眼,伞面上确实有那种印子。干了以后是浅浅的一层水垢,一圈一圈的。"
"对。那种图案停留的时间,大概等于从雨停到路面完全干透那么长。"
"你连这个也算过?"
"没特意算。观察过。"沈淮之说,"路面干透之后那道图案也跟着一起没了。你的外套湿了又干,颜色从深灰回到浅灰,这个过程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完成了验证。"
"完成了。"
两个人站在门廊底下安静了一会儿。雨还在下,院子里的桂花树叶让雨打得啪啪响。顾之远的外套搭在门廊的椅背上,湿的那一面朝外。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下雨的时候你还没买这把伞。"他说的是沈淮之手里那把黑伞,"你这把是不是后来新买的?"
"不是新买的。去年秋天买的,一直搁在墙角没怎么用。你记错了。"
"是吗?"
"你记性越来越差了。"
"也没差,就是这事儿没放心上。"顾之远说,"那去年秋天那会儿你买了两把一样的?"
"买了两把。一把用了一把备用。备用的就是这把。"
"哦。"
他又看了一眼墙角那两把伞,并排靠着的,黑漆漆的两根长柄,伞面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
"你这人买东西老买两样的。"他说,"什么都备一份。"
"有备无患。"
"患什么患。"
"你自己说的,走路的时候鞋印会被雨水抹掉,留不下来。有点备用的东西有好处。"
顾之远没再说什么。雨声从院子里传进来,均匀地铺在门廊的石板地面上。他觉得自己身上湿了的那片布料正在慢慢变干,那种凉意一点一点退下去,被体温盖过去了。
他在等那个过程彻底结束。
沈淮之站在他旁边,也在等。两个人没说话,就听着院子里的雨声。那声音在雨停下来之后还会在耳朵里留一阵子,然后随着路面上的水慢慢挥发,一点一点地变淡。这个过程大概要好几分钟。
但顾之远知道,就算那声音彻底没了,他过几天又会想起来。下次下雨的时候,他撑开伞走出去的时候,或者就只是站在窗户前面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的时候,他会想起来今天下午走的这段路,那两棵法桐之间的距离,树皮上的水流,还有鞋印被雨水抹掉的速度。
这些东西会留在他脑子里。比画在画布上还久。
门廊下面的风又吹了一阵过来,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味。顾之远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摸了摸,肩膀那块还是潮的。他把它重新搭回去了。
"下次下雨再出去。"他说。
"好。"沈淮之说。
"下次走远一点。"
"可以走远一点。"
"去那条有银杏树的街。"
"好。"
雨还在下。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还在响。
顾之远觉得就这么站着也挺好的。站着,听雨,旁边有个人陪他站着。外套湿了就湿了,反正会干的。所有湿了的东西都会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