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用。他不是学生，他不交作业的话就挣不到钱。学生怕老师，外卖员只怕超时”
“那你觉得他这单会超时不？”
“会。已经超了。他嘴上说马上到，其实他前面还有两个路口，全是红灯。你现在看他的表情，他嘴上说得硬，但他心里已经在算这单能扣好多钱了”
“那你猜他到了之后会咋个办？”
“还能咋个办？道歉。先把外卖递过去，然后跑。他不会多待一秒钟的，多待一秒钟就少跑一单”
“那你觉得客人会原谅他不？”
“看人。有的人会，有的人不会。要是遇到我这种人，我就会说‘没事，跑外卖都辛苦’。要是遇到我老公那种人，他就会说‘你晓不晓得我等了好久’”
“那你老公那种人遇到这种事情会投诉不？”
“投诉倒不会，他会骂我”
“骂你干啥子？”
“骂我站到旁边看热闹不上去帮他骂”
我笑了一声
“那你也是惨”
“我习惯了。他骂我他舒服，他舒服了我就舒服了。夫妻之间不就是这样的嘛”
第三个红灯
车子停在一个大十字路口
前面的人行道上，一个穿蓝色外卖服的人坐在地上，电动车倒在他旁边，外卖箱滑出去摔开了，里面的餐盒滚了一地，汤汤水水洒在路面上，正在沿着路面的缝隙缓慢地流淌，像是有人在画一条正在变细的线
旁边一个穿黑外套的人正对着交警说个不停，手舞足蹈的，像是在画事故路线图
出租车大叔看了几秒钟
“你猜他们两个是撞的还是拌倒的？”
“撞的”
“我也觉得是撞的。你看那个站起的手还在比，说明他在解释。坐起的那个已经没动了，说明他放弃了。那种放弃了的人你一眼就能认出来，他不看交警了，他看地面。他在地上找自己的东西，找他的筷子、找他的杯子、找他的手套”
“那你觉得谁的责任？”
“坐起的那个”
“为啥子？”
“他走的是直行道，站起的是从后面超上来的。超车的时候没打灯，撞上去的”
“你咋个晓得的？”
“你看地上的印子嘛，那个刹车线是歪的，说明超车的时候那车已经偏了，最后才刹。我看了十几年车了，这种事情见得多了。上次我也遇到过类似的，一个骑电动车的从右边超我，没打灯，我往右打了一点方向，他撞上了我的后视镜。他停下来还骂我，说我不看路。我说你从右边超车你还有理了？后来交警来了，看了记录，说他全责”
“那你修车花了多少？”
“两百多”
“那还是赚了嘛”
“赚啥子赚，耽误了半天时间，少跑了好几单。你耽误半天的时间，不是钱的问题，是那半天里别人在跑，你在等，你后面的单子全往后推，晚上要多跑两个钟头才能补回来。有时候你想着就两百多块钱的事，但加上你少跑的那几单，其实亏了四五百。我跟你说，跑车的人最怕的不是修车，是停下来”
“那你觉得他们这个会咋个判？”
“不好说。要是有监控，一清二楚。要是没监控，那就看哪个能吵。站起的那个明显能吵，坐起的那个已经哑了。但吵赢了也没用，责任认定是看证据的，不是看声音大不大。 ”
“那你觉得交警会信哪个？”
“交警谁也不信。交警只信监控。你注意到没有——那个站起的从刚才到现在都没看过交警的脸，他一直在看手机，他其实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超时。他现在最关心的不是哪个的责任，是这一单还能不能按时送到。他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在变，他的脸色也在变”
我仔细看了看
“还真是。他那个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的”
“所以说，你看，人到了这个份上，最关心的还是自己能不能把活干完”
第四个红灯
车子在一条长直路尽头停下来
前面一个人影正在人行道上飞速穿行，荧光色外套，蓝色外卖箱，正在用脚蹬地加速
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正在冲刺的鸟
他的脚蹬得很用力，每一次踩下去都能看见鞋底压弯又弹回来
出租车大叔一看见他，眼睛就亮了
“你看那个人”
“看到了”
“他是真的在赶时间”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开始跑人行道了。说明刚才红灯堵得他动不了，他只能从人行道绕。这种跑法，说明他已经超时了，现在在追。他现在的状态不是‘送单’，是‘抢救’”
“那你觉得他追得上不？”
“追不上。前面还有两个路口，全是红灯。而且你看见没有，他的外卖箱已经有点歪了，说明他拐弯的时候速度太快，箱子没卡稳。他刚才那个弯拐得角度太大了，箱子的卡扣已经松了”
“那他会不会摔？”
“会。但摔了之后他还会爬起来继续跑。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这一单送到，别的都不重要”
“你咋个晓得的？”
“你看他那个箱子的边角，擦过的，那种印子是磨出来的，不是撞出来的。说明他今天已经摔过一次了。摔过了还要跑，说明他不是第一回摔了。你注意看他握把的方式，他右手是斜着抓的，说明他刚才那一下摔的时候手掌着地了，现在还疼着”
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观察力可以啊。你以前是不是干过侦探？”
“我跑车十几年了，天天都在路上看这些东西。你要是也在路上跑十几年，你也看得出来。我跟你讲，有一次我看到一个骑手，箱子上贴了七张贴纸，每张都不一样。我问他你这是啥子意思，他说‘每一张贴纸代表一次我摔了还能爬起来’，那天他摔了第七次。他说他摔了之后就贴一张，提醒自己还没倒。后来那箱子贴满了，他换了个新箱子，又开始贴”
“那他现在还在跑不？”
“还在跑。我上个月还看见过他。箱子上的贴纸已经贴到第四张了，说明他今年又摔了四次”
“那他还贴不贴贴纸？”
“不贴了。他说‘贴满了，没位置了’”
第五个红灯
车子在派出所对面停下来。街对面那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挂着“熏广市沙坪贝派出所”的牌子
那辆电动车停在路边，骑手从后座取下外卖箱，提着箱子往派出所大门走去
他的步伐不急不慢的，像是已经把最后一单送到了，现在正在收尾，正在把速度从冲刺切换到散步
出租车大叔看着那个背影：“那个人……也是送外卖的？”
“嗯”
“送到派出所？”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像是在完成一个他已经有答案的推断
“那就是警察点的外卖？给你娃儿点的？”
“应该是”
“那警察还管早饭？”
“管”
“那你还不进去？”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
风扑面而来，带着清晨的凉意
我关上车门，站在路边，手是空的
没有木棍，没有行李，什么都没有
“你那个棍子不要了？”
他的声音从车窗里传出来
“不要了”
“那我也不帮你捡了，反正你也用不上”
“嗯，用不上了”
“那你进去吧”
我正要转身，他叫了我一声
“妹儿”我回头
“我在这儿等你，你出来了直接上车，我送你回去”他说
我看着他
“你不跑单了？”
“今天已经跑了好几个红绿灯了，不差这一单。而且我也想看看——”他顿了一下，“你这个当老师的，从派出所接出娃儿来是啥子表情”我说：“那你可能会失望，我脸上不会有啥子表情”他说：“我猜也是。老师嘛，喜怒不形于色。但你心里应该有表情”
我站在车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笑了一下
转身，朝派出所大门走去
门是开着的
我走进去的时候，晨光正好从门缝里漏进来，在我脚边铺了一小条亮带，边缘清晰，像是正在用它的方式标记这段路程的终点和下一段的起点
我跨进派出所大门的时候，晨光正好从门缝里跟进来一小截，在我脚后跟的位置停住了，像是刚走进来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收好自己的尾巴
大厅不大，地面是那种浅灰色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得发亮了，像是被很多双脚反复踩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正对面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警服的人，正在低头写东西，笔尖和纸面之间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柜台旁边有一排塑料椅子，两个小人正坐在上面
一个扎着马尾辫，一个剃着平头，两个人靠在一起，各自手里攥着半个包子，正在小口小口地啃
旁边的椅子上还放着一个空的外卖袋子，袋口敞着，里面的食物残渣像是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小团纸巾和几个皱巴巴的塑料盒
其中一个小孩正抬头看着墙角那个正在播放动画片的电视，屏幕不大，画面上正放着一只蓝色的小狗，正在追着一只红色的蝴蝶，追着追着就撞到树上了
那个扎马尾辫的女孩笑了一下，嘴巴里的包子还没咽完，腮帮子鼓鼓的
我看了一眼那个平头男孩——胡夏
他也看见了我，手里的包子停在半空中，没有继续往嘴里送，嘴角还沾着一粒包子馅的油渍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喊我，只是那样看着我，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时间完成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但还需要确认的等待
“妈妈。”
那个扎马尾辫的女孩开口了，她比我儿子更早确认了
胡晓燕把剩下的半个包子放在膝盖上，从椅子上滑下来，朝我这边跑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了，像是突然想起来自己还在派出所，不应该跑
柜台后面那个人抬起头来了。我走到柜台前面站定
他看着我
“你来了？胡晓燕、胡夏的妈妈？”
我点了点头
“身份证带了没有？”
我从口袋里摸出身份证递过去，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对照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两个小孩，然后把身份证放在柜台台面上，没有立刻还给我
“你这两个娃儿……是咋个跑出来的？”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抬头，正在翻一个登记本，像是在找一个已经标好的位置
“昨天晚上十一点多，我们巡逻的同事在沙坪坝那条街上看见他们两个在路边走，旁边没有大人，走得很慢，像是也不晓得自己要往哪里去”
他低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你们是在哪个医院？怎么大晚上的跑出来两个小孩？”
“熏广市第一人民医院。我妈住院，我在陪床”
“那你两个娃儿也住在医院？”
“嗯，他们也在医院。在走廊尽头那间病房，跟护士说好的”
他沉默了一下
“那护士呢？护士没看到他们出来？”
“护士推门进去送药的时候没关紧，他们就出去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像是正在用那个停顿来完成一个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的判断
然后他转了个方向，目光越过我，落在那两个小孩身上
“你们两个，过来一下。”
胡晓燕和胡夏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柜台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高度刚好够把下巴搁在柜台台面上
胡晓燕还攥着她那半个包子，胡夏的包子已经吃完了，手指上还沾着一层油光，像是舔过但没完全舔干净
“你们是咋个跑出去？”
警察问他们，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调整音高来适应正在和他们说话的对象
胡晓燕看了胡夏一眼，胡夏看了胡晓燕一眼，然后胡晓燕先开口了
“我们在楼下玩。医院楼下有个花坛，我们两个在那边看蚂蚁，然后有个人走过来问我们——要不要帮他送外卖”
我愣了一下
警察的笔也停了一下
“送外卖？”
警察重复了一遍
胡晓燕点了点头
“他说他单子太多了，送不完，问我们想不想赚钱”
她说“赚钱”两个字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正在完成确认的认真，像是这两个字本身就有重量，需要她用力才能托住
“你们答应了？”警察问
“答应了”胡晓燕说
“他说送一单给我们五块钱，我们两个一人五块，加起来就是十块。我算了，可以买两包辣条还有剩。”
“然后呢？”警察的笔没有动，抬了起来
“然后他给了我们一个袋子”胡晓燕说
“叫我们送到马路对面那个小区门口，说是有人在那里等”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像是一个已经被确认过的程序正在被完整地回放一遍
“所以你们就去了？”
“去了。”胡夏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胡晓燕低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他需要补充的部分
“那个叔叔说很近的，过个马路就到了，送完了再回来找他，他还要请我们吃烤肠”
“那你们送过去了没有？”
“送过去了。”胡晓燕说
“那边有个阿姨在等，我们把袋子给她了，她说谢谢，然后我们就回来了”
“那烤肠呢？”
“没有烤肠。”胡夏说
“我们回来的时候那个叔叔已经不在了”
“那个叔叔长啥子样子？”警察问他们
胡晓燕想了一下
“穿的黄色的衣服，骑着电动车，车上有个箱子，上面写着字”
“写的啥子字？”
“‘加油，今天不超时’。”胡夏说
我和警察同时安静了一拍
我脑子里有一个画面正在成型——凌晨的街道，外卖员蹲在路边抽烟，看见两个小孩在花坛边看蚂蚁，随口逗了一句
结果那两个小孩真的答应了
然后他就骑上电动车走了，留下两个小孩拎着外卖袋子，过了马路，送到了小区门口
“那你们后来啷个办？”警察问他们
“后来我们就想回医院，”胡晓燕说
“但是我们不记得路了。”胡夏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我们走了好远，走累了，就坐在路边歇。然后警察叔叔就来了”
警察把笔放下了，靠在椅背上。他看着我
“你这个两个娃儿，胆子不小。”
“是啊，胆子不小，就是脑壳不太好用。”我说
“那不是脑壳不好用”他说
“是太想帮别人了。人家说一句他们就当真了”
他低头在登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像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完成一个他已经想了很久的确认
“你那个外卖叔叔——他车牌号你还记得不？”
他问的是胡晓燕
胡晓燕摇了摇头
胡夏也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胡晓燕说
“我光顾着看那个外卖箱上的字了”
“那你看了几个字？”
“五个字。‘加油，今天不超时’。他那个箱子擦过一次，有一边没擦干净”
警察没有再追问，把登记本合上，递过来一张表格
“签个字，就可以把人带走了。”
我接过笔，在表格下方签了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发出短促的声响，和刚才警察写字的沙沙声差不多
我把笔放回柜台台面上
“妈妈”胡晓燕在后面说
“那个叔叔是不是骗我们的？”
我转过身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他是骗你们的”
“那他还会给我们烤肠不？”
“不会了。他已经走了”我说
“哦。”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说
“那他那个外卖送完了没有？”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在想，等到什么时候他们才会明白，不是每个答应给烤肠的人都会等着他们回来
视角紧跟着切换为出租车司机
派出所门口那根电线杆底下，我蹲着
路灯还亮着，光线不怎么亮，但刚好够把我那辆车照清楚
我背靠着电线杆，左脚完全着地，右脚脚尖点地，是一个已经蹲了好一会儿的姿势
红塔山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烟灰已经积了一小截，还没有弹掉
不是不想弹，是刚才在想事
刚才我在想塔山涨价的事
前两天侄儿跟我说，红塔山可能要涨一块
我当时没当回事，我说你从哪听来的，他说他们那个外卖群里有人说的，说烟草公司那边已经定了，下个月就涨
“他们外卖群还聊烟？”我说
“啥子都聊，最近还在聊房价呢”他说
“你们跑外卖的聊房价做啥子？”
“万一以后跑不动了，总得有个地方住嘛”
我没接话
但我把这事记到心里了
现在蹲在这儿，那个事就又翻出来了，像一块嚼了很久的泡泡糖，明明没味道了但还在嘴里转
一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一天一包就是一块，一个月三十天就是三十块
三十块能买啥子？吃碗面，加个蛋，剩个几块还能买瓶水
但如果换成龙凤呢？龙凤便宜一点，但我抽不惯
那个味道太淡了，像是抽了一口空气之后才发现它确实有点味道，但那个味道又不够拦住你想抽下一口
说白了，就是不过瘾
我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在地面上散开了
龙凤吧，省一块，抽不惯
塔山吧，多一块，抽得惯
那个差价刚好卡在“算了还是抽塔山吧”和“凭啥子涨一块”之间
你说它值得纠结不？不值得
但我现在确实在纠结
我正要低头把最后一口抽完，眼角的余光看见一个人影朝我车那边走过去了
我侧过头——一个女的，穿着外套，头发有点乱，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她伸手拉了一下副驾驶的门把手
——拉了一下，没拉开
我又看见她拉了第二下，还是没拉开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紧了
这个车灯还亮起的嘛，是看不到噻？我正要站起来，烟头往地上一扔，脚底板刚压上去，嘴里那个“喂”字已经到喉咙口了，她转头了
她转头看向我这边，像是这才发现电线杆底下还蹲着一个人，然后她就说了一句
“怎么了？师傅？”
我认出来了
就是刚刚那个女的
从派出所接娃儿出来那个
那个“喂”字被我硬生生咽回去了，卡在喉咙和牙床之间的某个位置，还没来得及变成声音就被压进消化系统里去了
我一口气咽下去，又换了一口气，把烟头在地上踩灭了，站了起来
“啊？没事没事，走吧走吧”
我说出那句“没事”的时候，声音比我预想的低了一些，像是正在用一个还没完全调整好的姿态来匹配这段正在运行的对话。她站在副驾驶门边看着我，像是在等我把那句话的剩余部分放出来
“是回第一人民医院嘛？”我问
她点了点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了，紧接着他的两个小孩做坐进后坐
她坐进去之后没有立刻关门，侧过头看着我说
“师傅，你刚才蹲在那干啥子？”
“抽烟。”
“抽完了？”
“抽完了”
“那走嘛，回医院。”
我绕过车头坐回驾驶座，拉好安全带，点着火，车子动了
开出派出所那条街的时候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握着方向盘，脑子里那个红塔山和龙凤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了
换了一个新的东西在转——她刚才拉我车门的时候，我差点就喊出声了
如果我没认出她，那一声已经出去了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在一个已经安静下来的地址上，重新确认它还有另一个名字
我开过第一个红绿灯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
“师傅，你抽烟抽好多年了？”
“十几年了。”
“那你换过牌子没有？”
“换过，换不惯”
“那你还是抽原来的？”
“嗯，还是原来的”
她没有再说话
我也没有
车子拐进医院那条路的时候，我看见门诊楼门口的灯还亮着，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一整天了
我停在门口，她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路边说了一声
“师傅，你今天等我了，谢谢。”
“没等好久。你进去嘛”
她转身走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门诊楼，玻璃门在她身后合拢
我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油还够跑两天
我拧了一下钥匙，发动机重新抖了一下，我挂挡走了
然后我想起来，她刚才拉门的时候，我差点骂人了
如果骂了，她可能就不会上车了
她可能就自己走回去了
“还好没骂”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然后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把烟味吹散了一些，像是正在用它的方式完成一段我还没完全放下来的对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