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不会

傅燕绥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底座，腿伸直，脚踝交叉。他这姿势保持了有一会儿了，具体多久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可能是二十分钟，也可能四十分钟。他坐在这里没碰手机，没开电视，什么也没干，就是看着地板上那片光。

那片光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下午三四点钟的样子，太阳偏西了，光线从花园方向斜着打进来，穿过两层窗帘之间没拉严的那道缝，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窄长的亮痕。他刚才看着这道光从茶几腿旁边慢慢挪过来，现在它已经蹭到他脚边了。再过一阵它就会越过他的脚踝，往另一边墙根爬过去。

傅燕绥看着它，说话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沈止渊能听到。“光线会动。我刚才看着它从那边过来的。它不会停在这里，等会儿就走了。”

沈止渊坐在沙发上。他手里本来拿着本书，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没再翻了，书扣在他膝盖上，手指夹在读到的那一页中间。他没低头去看那道光的准确位置，但他知道傅燕绥在说什么。那片光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出现在那个位置，他见过很多次了。“它明天还会来。”

“会来。但明天来的时间和今天不一样，角度也不一样。”傅燕绥顿了一下，“偏几度。我没量过，但我知道会偏。看着就知道了。”

“你以前也看它。你记得窗台上那截玫瑰枝吗？插在玻璃瓶里的那枝，已经干了。你看光的时候，会看它从玫瑰枝末端经过。你记得的不是那道光的轨迹，是你站在窗台旁边的时候，光从你手背上移过去的位置。”

傅燕绥没有回头。他的视线还停在地板上，那片光已经爬过他鞋尖了。“我还是想不起来那些画面。但我确实知道那截玫瑰枝应该在窗台上。今天上午我经过阳台的时候，我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我想不起来为什么要停，但我知道那里应该有东西。”

“你的身体替你记着呢。”

“嗯。脑子忘了，身体还记得。”

“身体记得住。你坐在这里，后背靠着沙发底座的那个角度，腿伸直的长度，脚踝交叉的习惯，这些都不是你临时想出来的。你以前就这么坐过。你只是不记得了。”

“所以我才坐在这里。”傅燕绥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什么情绪起伏，平平的，像是陈述一个事实，“我坐在这里是想等等看，看有什么东西会自己浮上来。”

沈止渊没接话。他看着傅燕绥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后颈那里露出的一小截皮肤在暗处显得很白。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从阳台上透进来的天光和地板上的那片亮痕。沈止渊坐的位置正好在阴影里，但他知道傅燕绥知道他在这。傅燕绥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头没有偏，但说话的音量刚好够沈止渊听清，不远不近的。

安静了一会儿。

傅燕绥在这安静里又坐了几分钟。他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朝下，碰到裤子布料。他忽然说：“我今晚就待这儿了。你困了先回房。”

沈止渊没答这一句。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傅燕绥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直接拐进了厨房。傅燕绥也没转头看他，继续看着地板。其实他知道沈止渊进厨房干嘛去了，他听见了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然后是玻璃杯被放到台面上的声音。沈止渊在厨房里待了一小会儿，端着杯子回来的时候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门框边，没马上走进去。

傅燕绥能感觉到他站在那里。倒不是说看见了，他坐在地板上视线平视过去只能看到茶几腿和沙发边沿。他就是知道他站在那里。那个位置有一个人站着，重量不一样，空气被挡了一下，客厅那一片的光线暗了一点点。他知道沈止渊在看他。

傅燕绥这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地板抬起来，落在沈止渊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只手自然垂着，手指没有握紧也没有张开，指节放松。他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我眼睛会自己找你的位置。不是刻意的。看到了之后我才能继续听你说话。”

“你一直这样。”

“我以前也这样吗？”

“以前更明显。你做事的时候会每隔一阵抬头看一下我在哪。频率不高，十分钟一次，可能十五分钟。你觉得自己没在找，但你在做别的事情的时候眼睛会扫过来。”

傅燕绥想了想。“我现在也会。你看，我刚才没转头，但我视线已经扫过你站的位置了。我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看完了。”

沈止渊没走进去，就站在门框边，喝了口水。“你不需要刻意去确认。你的眼睛会自己搞定。”

傅燕绥重新把视线放回地板上。那片光又往前挪了一点，从他的鞋尖彻底移开了，现在正沿着地板的木纹往沙发底座方向蹭。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开口。“如果哪天阴天下雨了，这片光没透进来，我还会坐在这里吗？”

“你会。你坐在这不是因为光才来的。”

“那因为什么？”

“你自己也不知道。但你还会坐过来。”

傅燕绥没反驳。他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掌心贴着地板，指尖碰到木头的接缝。瓷砖其实有一点凉，但夏天嘛，凉得刚刚好。他忽然说了一句：“这地板缝里的灰挺多的。你是不是有阵子没拖地了。”

沈止渊没料到他会冒出这一句，在门框边顿了一下。“上周拖的。”

“上周。那就是该拖了。”

“你以前可没这么讲究。”

“我以前不讲究吗？”

“你以前讲究的是别的事情。地板灰你看不见。”

傅燕绥没再追究这个。他又安静了半分钟，手指在地板缝里蹭了一下，看了看指尖，确实有一点灰。但他也没站起来去拿拖把。他就是确认了一下，然后又把手放回膝盖上了。

“沈止渊。”他喊了一声。

“嗯。”

“如果这一世你还会伤害我呢？”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不像是在质问，也不像是在害怕。傅燕绥说它的时候语调甚至有点平，就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那种感觉。但他没把头抬起来，眼睛还是看着地板上的光。那片光已经快要移到沙发底座正下方了，再走几分钟就彻底躲进阴影里。

沈止渊站在门框边没有靠近。他手里的杯子握紧了半秒，然后又松开了。“你记得我伤害过你？”

“不记得。”傅燕绥说，“但你问过这个问题。”

“我问过？”

“你问过。你问的时候我还没有开口，你已经先说了。我听到你问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傅燕绥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像是确认现在的心跳频率。“刚才我又想了一下那个问题，心跳还是快了一点。但我没想站起来。我没想跑，也没想后退。我就是坐在这里。如果我真的怕你，我应该会动一下的，至少会想去够旁边的茶几腿。我没动。我手还放在地板上。”

他顿了顿。“所以我觉得不是怕。”

沈止渊没有走过来。“你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不会再让我疼了。你说完那句话之后，你做到了。”

傅燕绥的视线还停在地板上，那片光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道细得像铅笔线一样的亮痕贴着沙发底座的边缘。“我做到了。”

“做到了。”

傅燕绥沉默了一会儿。他其实有很多东西想不起来，沈止渊说的这些他脑子里一个画面都没有。但他坐在这个地板上，后腰靠着沙发底座的那个微硬的边缘，脚踝交叉的角度是他舒服的姿势。他觉得这些话是真的。不是因为沈止渊的语气让他相信，是他自己的身体没在紧张。他现在呼吸很平稳，肩颈是松的，手掌贴在地板上也没有想握紧的意思。他的身体知道这个人在旁边是安全的。大脑虽然一片空白，但身体给出的信号太直接了，他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如果有一天那些记忆又回来了呢？”沈止渊问。他声音还是不高，但比刚才紧了一点。

“你是说如果我想起来了你做过什么。”

“嗯。”

傅燕绥这次认真想了想。想的时候他把视线从地板上移开了，侧过头看沈止渊站着的方向。他看的是沈止渊的肩膀高度，大概的位置，没有直接对上眼神。他发现自己现在还不太能长时间直视别人的眼睛，尤其是沈止渊的，看久了会觉得太满了，装不下。他看了两秒就移开了，视线落到沈止渊手里的杯子上。玻璃杯，装了水，杯壁外侧有点冷凝的水珠。

他说：“我可能会想起那些事。但我不会后悔我说过的那句话。现在的我和那会儿的我不是同一个人了。”

这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这种话听着像台词，但他说的时候很自然，没有在背什么东西的感觉。他发现自己确实就是这么想的，不需要组织语言就出来了。

沈止渊终于走进客厅了。他走得不快，绕过茶几，在地板边缘坐下来。他坐的位置和傅燕绥之间隔了大概一个人的空档。他没有靠沙发底座，是直接坐在地板上的，后背稍微弓着，杯子放在自己腿边。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中间空着一截地板。那道窗帘边缘透进来的光线已经缩成一条极窄的线，再过一两分钟就彻底消失了。客厅暗下来了一点，但还没有到需要开灯的程度，天光从阳台那边还能透进来一些，是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

傅燕绥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坐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的杯子放在地上会留水印。”

“一会儿擦。”

“你每次都一会儿擦。上次那个水印现在还在茶几上。”傅燕绥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但不太确定是不是在笑。“算了，不说了。你肯定又不记得擦。”

沈止渊没回嘴。他偏过头看了傅燕绥一眼。傅燕绥这时候正把视线收回去，重新看前方。他的坐姿没变，后背靠着沙发底座，腿伸直，脚踝交叉，手搁在膝盖上。但沈止渊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在轻轻蹭着左手虎口的位置，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傅燕绥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个动作。

“你在蹭虎口。”沈止渊说。

“嗯？”傅燕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哦。习惯了。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以前你紧张的时候会。不紧张的时候也会。你没区别。”

“那我就是习惯。”

“对，就是习惯。”

又安静了大概一分多钟。这期间谁也没说话，就坐在那里。地板有点硬，但夏天坐久了反而觉得凉快。外面有车经过的声音，隔了两条街，传到这里已经很轻了。楼上有人走动了几下，木地板嘎吱了一声。这些声音平时可能注意不到，但在这种安静里就显得很清晰。

傅燕绥在这安静里忽然开口：“你坐在这里我不用看也知道你在。我刚才没转头，但我知道你坐在那个位置。你坐下去的时候地板轻轻震了一下，我感觉得到。还有你衣服碰到地板的那种声音。”

“你以前也说过这个。”

“我说过什么？”

“你说你知道我在哪里。你不用看。”

傅燕绥想了一下，又放弃了。“我想不起来。但我信你。”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觉得有点口渴。目光扫了一圈，看到茶几上有个杯子，但那是早上喝剩的水，不知道放了多久了。他没去拿那个杯子，也没站起来去厨房倒水。他就是觉得口渴这件事想了想，然后又放下了，注意力又回到了地板上。那片光现在已经彻底没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只有外面灰蓝色的天光。

沈止渊把手伸过来，把自己那杯水往傅燕绥那边推了推。杯底在地板上蹭出轻轻的一声响。

傅燕绥看了一眼那杯子。杯壁上还挂着冷凝的水珠，是刚倒没多久的。他伸手拿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不冰，夏天喝刚好。他喝了两口又把杯子放回自己腿边。“谢了。”

“嗯。”

“你刚才站门框那边的时候手上没握紧。我现在知道了，你手松的时候表示你没什么事。”

“你观察这些做什么？”

“不知道。就是会看。”傅燕绥把杯子放下，重新把手放回膝盖上。“可能以前看习惯了，身体还保留着。你不站门框边的时候我可能会抬头找你。”

“我一直在这。”

“我知道。”

光线又暗了一些。傅燕绥在地板上又坐了几分钟，然后他做了一个调整，往沈止渊那边偏了大概几厘米。不多，就那么一小段距离。他自己可能都没想好为什么要挪这一下，就是觉得坐的这个位置偏了一点，身体自己动了。动完之后他也没有解释。

沈止渊也没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在暗下来的客厅里坐着。外面天还没有全黑，但客厅里已经有点暮色了。傅燕绥的脚踝还交叉着，手还搁在膝盖上，后背靠着沙发底座那个他已经坐出了一个微凹印子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了一句：“明天那个光还会来的吧。”

“会。”沈止渊说，“会比今天晚大概五分钟。角度偏一点。”

“你算过。”

“看过很多次。”

傅燕绥点了点头。他没再问了。他坐在那儿，感觉到沈止渊就在旁边，坐姿他不用看也知道，大概是微微弓着背，手撑在地板上，膝盖朝前。他的身体记住了这些。

外面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楼上又嘎吱了一下。傅燕绥闭了一下眼睛，没睡着，就是闭着。沈止渊在旁边也没动。那片明天下来的光今晚是先不会来了，但它会来的，而且角度会偏一点。

傅燕绥想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他在笑什么。沈止渊也没问。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地板有点硬，但谁也没想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