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十三章 脑瘤
水烧开了。
傅燕绥把壶从底座上拎起来，蒸汽扑到手背上，热烘烘的。他单手握着壶柄往杯子里倒水，倒了大概一半，手指突然不听使唤了。
也不是完全不听话，就是慢了半拍。像你想伸左手去够东西，手却往右边偏了一下那种感觉。杯口歪了，热水从杯沿溢出来，沿着白瓷杯壁往下淌，在台面上洇出一滩。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还搭在壶柄的凹槽里，其他四指微微张开着，像一只临时被叫停的蜘蛛。他试着把手指并拢，并了，又松开，再并一次。左手干的，右手干的，关节都在，皮肤颜色正常，指甲修剪整齐，一切看起来都没问题。
可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感觉不到那几根手指了。
"傅燕绥。"沈止渊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水烧好了吗？"
"好了。"
他把杯子端到水槽边放下，从挂钩上拽了块抹布擦台面。擦了两遍。湿痕是圆的，不怎么圆，反正不是正圆，但也没歪到哪去。他盯着那滩水渍看了一会儿，抹布在手里攥着，指节发白。
走出去的时候他把杯子递给沈止渊。沈止渊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杂志，是上个月航空公司的机上读物，封面折了一道印，他也不知道沈止渊从哪儿翻出来的。接过杯子的时候他看了傅燕绥一眼，没说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两秒，像等人自觉交代什么。
傅燕绥没交代。他回书房去了。
下午的时候又来了一次。他坐在书桌前整理文件，抽出一份合同想在上面标几个字，右手去够笔筒里的钢笔。大拇指和中指碰到了笔杆，但没捏住——跟上午倒水一样，手指在最后一刻掉线了。笔从他指间滑出去，滚过桌面，"啪"一声掉在地板上。他弯腰去捡，捡起来直起身，眼前突然一黑。
不是晕，不是天旋地转的那种，就是黑。像有人把房间的灯关了一下又马上打开，大概一秒钟。他扶着桌沿站了大概十秒钟，耳朵里嗡嗡响，像小时候拿海螺贴在耳边听到的那种声音。等视野恢复了，他把钢笔放回桌上，没再动它。
傍晚沈止渊扔垃圾的时候，在书房桌脚的废纸篓里看到一张揉皱的纸。纸团不大，捏在手里也就核桃那么大，沈止渊没打开看。他把垃圾袋系好，拎到门外，回来之后也没提这事。
但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多看了傅燕绥两眼。傅燕绥拿筷子的手稳的，夹菜没掉，盛汤也没洒。沈止渊低头扒饭，忽然说："明天上午我有事，出去一趟。"
"去哪？"
"约了个朋友。"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的。以前在德国认识的，搞神经外科的，上周刚回国。"
傅燕绥的筷子停在半空，想了想，又落下。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说："你把人家约来干嘛？"
"就是吃个饭。"
"我不去。"
"没说让你去。"
沈止渊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岔开话题说这菜今天炒得有点老。傅燕绥没再追问，但碗里的饭后来还剩了小半碗没吃完，他说饱了，起身收拾碗筷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第三天早上，傅燕绥坐在餐桌边，面前摆了一碗白粥。粥是沈止渊煮的，米粒都煮开了花，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冒着细细的热气。他没立刻吃，手腕搁在桌沿，手搭在碗边，像在等粥凉。
他想去拿勺子。勺子就搁在右手边的瓷碟上，白瓷勺，柄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了好几年了。他伸手过去，食指和中指碰到了勺柄，但没捏起来。他又试了一次。手指碰到了，皮肤感觉得到瓷面的微凉，但它们就是不肯收拢。那感觉说不清楚，像是手指跟大脑之间那根线被人抽松了，信号发过去要绕好大一个弯才能抵达。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在抖。
幅度很小，但一直在抖。像一根细铁丝被人拿在手里轻轻晃。他试着把手攥成拳，攥住了，松开，还在抖。
沈止渊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杯沿贴在嘴唇上但没喝。他放下杯子，动作很轻，陶瓷碰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你的手怎么了？"
"没怎么。"
"你刚才在抖。"
"等它停。"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抖的？"
"就现在。一会儿就好了。"
"你站起来。"
傅燕绥看着他，没动。
"站起来。"沈止渊说。声音跟平时差不多，不高不低，但每个字后面都像坠了块小石头。
傅燕绥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晃，站得很稳，脊背挺直，重心落在两脚中间，学过跳舞的人站姿就是不一样。沈止渊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比他矮了小半个头，但这个角度看他，视线刚好落在他的手上面。
"你在里面的时候就有过这种症状了。"这不是问句。
傅燕绥没说话。
"你之前不告诉我。你回来之后也不告诉我。你每次端着水杯走过来，脚步都走得特别稳，你是不是在数步子？"
"——是。"
"你从书房走到客厅，一共多少步？"
"十七步。从书桌到门口三步，走廊七步，客厅地毯边缘到沙发七步。"
"你每天在数这个。"
"我在数任何能数的东西。我数呼吸，数心跳，数自己从这头走到那头要用多少步。我想知道这些数字有没有在变。如果没变，就说明我还没出大事。"
沈止渊的嘴唇抿了一下，下颌线收紧又松开。他往后退了半步，把餐桌边的椅子拉开，坐回去。坐下去的时候椅子腿磕了一下地板，声音有点大。
"今天下午，"他说，"我陪你去医院。"
"我约了专家。"
"你之前约的？"
"你回来之前。"沈止渊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没喝，"我把能想到的都约了一遍。你手开始抖的那天晚上我就开始打电话了。我打给三个医院，有两个说要等排期，有一个说可以加急。神经外科的。那天晚上你睡着以后，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个多小时，把所有可能的结果都想了一遍。最后想出来的方案是，不管什么结果，先把专家见了再说。你醒来之前我就把时间定好了。"
傅燕绥站在餐桌边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已经不抖了。每次他说出口之后，症状就像被人听见了不好意思再继续似的，自己消停了。他苦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算不上真正的笑，就是皮肉动了一下。
"好。"他说。
下午两点，他们一起去了医院。沈止渊开车，傅燕绥坐在副驾驶，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把头发吹乱了也没去理。路上堵了一会儿，沈止渊按了两下喇叭，嘴里含含糊糊骂了句什么，傅燕绥没听清。到了医院停车场，沈止渊把车停好，熄了火，手搭在方向盘上没马上拔钥匙。
"你进去吧。我在这等你。"
傅燕绥侧头看他。"你不是要陪我去？"
"我在诊室外面等。你们医生说事的时候我在场，你反而更紧张。"
傅燕绥沉默了两秒。"你之前在电话里跟他们说过什么？"
"没说什么。就约了个时间。"
"你跟他们说了我的症状吗？"
"说了大概。手抖，间歇性视线模糊，有一次出现短暂的指端失控。"
"你描述得挺清楚。"
"废话。"
傅燕绥拉开车门，下了车。他穿过门诊大厅的时候没有回头，但步子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另一只脚。大厅里人多，有个小孩在哭，家长蹲在地上哄，旁边自动售货机"哐当"掉出一瓶饮料。他走到神经外科诊区，在护士台报了名字，被领去做CT。
CT室很冷。躺在那张窄床上，头顶那个环形设备像个巨大的甜甜圈。技师让他躺好别动，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只剩机械运转的低频嗡鸣。他盯着天花板，数了大概一百二十下，设备停了。出来的时候他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等结果，椅子是那种偏深的蓝色，靠背很直，坐着不舒服。旁边坐了个老太太，头上缠着纱布，正在跟旁边的人说她孙子这次期中考试又没考好。傅燕绥听了一会儿，忽然想，如果结果是坏的，他待会儿走出去的时候，沈止渊能不能从姿势上看出来。
他想起早上沈止渊说的那句话——"你出来的时候我能看到你的姿势"。
行吧。那就让他看。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他被叫进诊室。医生姓陈，四十多岁，戴一副银框眼镜，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两支笔。桌上放着一份影像报告，黑色胶片靠在立式灯箱上，上面那片白花花的不规则形状一眼就能看到。医生说话之前先沉默了几秒钟，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在组织措辞。
"左侧脑室附近有一个占位性病变。"医生推了一下眼镜，目光从胶片移到傅燕绥脸上，"位置比较深，靠近功能区。边界目前看还算清晰。但具体性质——良性还是恶性——需要进一步做核磁和活检。"
"如果是恶性的呢？"
"如果是恶性，手术难度比较大。这个位置靠近运动协调和语言中枢，术中可能会影响这些功能。"医生停下来，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我们医院做过几例差不多位置的，完全切除的成功率——数据上讲——大概三成。"
"三成。"
"对。当然，如果只是部分切除，生存期可以延长，但功能上的影响——"
"我明白了。"
傅燕绥说完这三个字之后，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响，外面走廊上有脚步声经过，咯噔咯噔，应该是穿了高跟鞋。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这会儿不抖了。奇怪，每次到了正经场合该紧张的时候，它们反而老实了。
"活检最早什么时候能排上？"
"下周。陈医生翻了翻日程，"周三可以。你先做个核磁，完了我们再定穿刺方案。"
傅燕绥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手掌按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从手心渗进来。他在想沈止渊坐在外面那张蓝色塑料椅上的样子——靠背那么直，他坐姿肯定不舒服，但他不会换位置，因为他要保证自己一推门出去就能看到。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灯白得发青，照在地砖上亮晃晃的。沈止渊果然坐在那张椅子上，旁边隔了两个空位，一只脚踝搭在另一只膝盖上，手里捏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宣传册。看到傅燕绥出来，他把宣传册合上，站了起来。
他不问。他就看着。
傅燕绥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半臂的距离，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推轮椅的护工从旁边经过，轮椅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咯啦咯啦的。傅燕绥开口说："脑瘤。左侧脑室附近。周三做活检确定是良性还是恶性。如果是恶性的，完全切除成功率三成。"
他把这几句话说得很平。语气跟报天气差不多，甚至还没报天气有起伏——他报天气的时候至少会说一句"明天降温你多穿点"。
沈止渊听完，把手里的宣传册卷成一个筒，又在掌心里拍了两下，像在打什么节拍。然后他说："走吧，回去再说。你开车还是我开？"
"你开。我开不了。"
"为什么？"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三成'两个字在转，怕把刹车当油门。"
沈止渊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有个极短的笑意闪过去又被按住了。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等着傅燕绥跟上来。
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快黑了。花园里的自动感应灯已经亮了，照在石板小径上昏昏黄黄的。沈止渊进屋之后没开客厅的大灯，只开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光线拢在一个小范围里，地板上留下一大片暗。傅燕绥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背靠着沙发垫，整个人陷进去一点。
沈止渊站在茶几旁边，没坐。他手里还攥着那本卷成筒的宣传册，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纸页的边角，捻出一小道毛边来。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刚才在医院听到结果的时候，脑子里面在想什么？"
"在想——"傅燕绥顿了一下，"在想出来怎么跟你讲。我试了好几种说法。先说你没事，再说我有事，还是先甩出'脑瘤'两个字让你先消化再补细节。后来觉得都不好。最后决定按顺序说，一二三四，简单点，像读条款那样。"
"你读条款的时候，脸上有没有表情？"
"没注意。应该没有。"
"你越没表情，我就越知道你在怕。"
傅燕绥没接话。他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花园里那丛玫瑰。玫瑰枝子光秃秃的，早过了花季，只剩下几根褐色的枝条顶着夜色戳在那儿。路灯的光打在枝条上，在草地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
"我怕的，"他开口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喉咙里像含着什么东西，"不是死。死就死了，那玩意儿就是个终点，到了就到了。我怕的是我躺在手术台上麻药推进去就没了，最后一件事没做完。"
"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确认你还在。"
沈止渊站在茶几边上，落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亮了一小块，颧骨上有一道细细的阴影。他把宣传册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然后绕到沙发另一侧坐了下来。沙发垫子陷下去，傅燕绥的身体往他那边偏了不到一厘米。
"你从里面回来那天，"沈止渊说，"我站在门口等你。你从出租车上下来的那个姿势我记得很清楚——你先伸右脚，踩实了才伸左脚，右手扶着车门框。你那时候手就在抖。我当时以为你冷，后来想想，你在那个地方待了一年半，身体机能被消耗了多少，你自己清楚。"
"是清楚。但不想承认。"傅燕绥靠在沙发背上，偏过头来看他，"我每天早上对着镜子洗脸的时候，会盯着自己的眼白看。如果发黄就说明肝不行了，如果充血就说明睡眠不够。那些症状我自己都查过，对号入座能坐满一间教室。但我还是每天早上看一遍，看完该干嘛干嘛。人就是这么贱，只要镜子里的脸看起来还像个人样，就觉得问题没那么大。"
沈止渊侧过身，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那你现在——脸还像个人样吗？"
"应该还像。就是里面烂了一块。"
"烂了也能修。你修过的东西多了，电脑修过，水管修过，我那件大衣袖子被你缝了三针现在还穿得好好的。脑子里那块东西，也能修。"
傅燕绥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往上翘了翘就落回去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安慰人了？"
"从你进去那天开始学的。学了快两年，好歹学了几句。"
"你说得挺好。"
"废话。"
傅燕绥把后背从沙发靠背上抬起来，坐直了，两只手交叉放在大腿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还在微微抖动，幅度比早上小了一些，但没完全停。他看着它们，像在跟两个不太听话的小朋友对视。
"周三做活检。"他说，"周三之前，我想把几件事做了。"
"什么事？"
"第一，把那盆死掉的薄荷换了。你老说它还能活，它活不了，根都黑了。"
"第二呢？"
"第二——"他想了想，"把你那件大衣拿出来，上次袖口又开线了，我给你缝上。"
"第三？"
"第三。"他停下来，手指交叉着攥紧了一下，又松开，"等活检结果出来再说。"
沈止渊没有追问第三是什么。他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胳膊还搭在靠背上，下巴换到了另一侧搁着。落地灯的光在两人之间铺开一小块暖黄色的地面，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像一群不着急赶路的小飞虫。
"行。"沈止渊说，"那明天去花市。上午去，趁人多之前。"
"你开车。"
"我开。你坐副驾，窗户给你开条缝，风大你就关上。"
傅燕绥"嗯"了一声，把脚从拖鞋里褪出来，蜷到沙发上，整个人往沙发垫里缩了缩。沈止渊看了他一眼，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了一条毯子扔过来，毯子角打在傅燕绥肩膀上，歪歪斜斜地搭着。
"盖好。"
"知道了。"
傅燕绥把毯子拉平整，裹住膝盖和脚。他靠在沙发扶手上，闭上眼。落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眉骨下面落了一小片阴影，鼻梁一侧亮着，另一侧暗下去。呼吸慢慢变均匀了。
沈止渊没动，坐在沙发另一头，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又锁屏，搁在膝盖上。花园里的那丛玫瑰枝被夜风吹了一下，晃了晃，又恢复原状，像老式电脑卡在百分之九十九的进度条上，死活不肯走完那最后一格。
但明天总归是要来的。来就来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