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十章 背回来
说实话,我写这一章的时候一直在想,沈止渊到底是怎么把人从行宫背回来的。那个距离我量过,从正殿侧门出来到铁门是四百多步,铁门到别墅花园入口还有将近一里地——碎石路,中间有一段上坡,旁边种的是那种长疯了的蔷薇,夏天的时候枝条能垂到路中间,刮人胳膊。天快黑了,路灯还没开,沈止渊得看清脚下的每一块石头,免得踩滑了把人摔了。
但他确实把人背回来了。
傅燕绥后来跟我说,他那会儿其实有意识。膝盖已经疼到发木了,后背贴在沈止渊肩膀上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衬衫底下的汗,湿湿热热的,顺着衣料的纹理渗过来。沈止渊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掌落地的声音在碎石路上是闷的,不像平时走路带那种沙沙的响。他大概是怕颠着背上的人。过了花园铁门之后有一段水泥路,路面上有裂缝,裂缝里长着那种贴地的小草,沈止渊绕了一下——傅燕绥眯着眼睛看到他的脚尖往左偏了偏——可能是怕踩到草,也可能只是单纯想走平一点的地方。
推开门的时候,沈止渊用肩膀顶了一下门板。玄关有点暗,他侧着身先进去,把人往里送了送,然后才把门完全推开。客厅的灯没开,他也没腾出手去摸开关。他走到沙发前面,弯了腰,动作很慢地把傅燕绥放下来。沙发的坐垫被压进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挺长的"噗"声,像是海绵被挤到了极限之后慢慢吐气。傅燕绥的身体还保持着被背着时的姿势,两条腿弯着,膝盖的角度跟他跪着的时候差不多,脚踝叠在一起。沈止渊没有马上松手。他一只手托着傅燕绥的后背,另一只手从他的膝弯下面抽出来,先确认他的后背已经靠住了沙发靠背,然后才直起身。他直起身的动作有点僵,腰那块儿响了一声——背着人走了那么远,不响才怪。
他蹲下来卷傅燕绥的裤腿。牛仔裤,深蓝色的,膝盖那个位置因为长时间折叠已经出了一道白色的折痕,像衣服在替你记着你跪了多久。他把裤腿推到膝盖上面的时候,手在傅燕绥的小腿肚上碰了一下,那儿的皮肤是凉的,比正常体温低不少——跪了一天一夜,血液都淤在下肢了,回不去。他把裤腿再往上卷了一截,膝盖露出来了。怎么说呢,那颜色和形状,我当时听沈止渊描述的时候,脑子里冒出的是我妈冬天熬的那种红枣银耳羹——不是刚熬好的,是放凉之后表面凝了一层胶的那种,暗紫里带着褐,边缘有一圈泛黄的晕。淤血从髌骨下缘一直铺到胫骨上端,面积比他手掌还大一圈。沈止渊用手背碰了一下淤青边缘,那里比周围的皮肤高出来不少,摸上去不是平的,是那种肿胀过的、边界已经被撑模糊了的触感。烫。但没有破皮。他把裤腿放下来了,没再碰第二下。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也响了一声,跟他平时起身不太一样,平时是很利落的,这次慢了一拍。
他去厨房接水的时候我猜他脑子里可能想的是别的事。他后来跟我聊天的时候提了一嘴,说他拧开水龙头那一瞬间,脑子里忽然飘过一个念头——冰箱里还有半块豆腐,昨天买的,本来想今天做汤。结果一整天都在行宫耗着,豆腐大概已经酸了。他说他当时甚至认真想了两秒钟要不要去冰箱看一眼,后来还是先把盆接满了水。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是紧张的时候脑子里越会冒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他拧毛巾的时候水很凉,指尖很快就红了。他把毛巾叠成四折,端着盆走回客厅,盆沿磕了一下茶几边角,"当"的一小声。他把毛巾覆在傅燕绥的膝盖上,从髌骨下面一直盖到胫骨上面,毛巾边缘之外的地方还在发热,那种热用手背去试能感觉到是在往周围扩散的——淤血没有停止,它还在往外走。
傅燕绥的睫毛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人在很深的睡眠里感觉到了什么东西,但没打算醒。沈止渊的手停在毛巾上方,大概过了四五秒,他又把毛巾调整了一下,把边角压得更贴合皮肤。然后他退了两步,在茶几对面的地板上坐了下来。他背靠着茶几的边缘,腿盘着,手放在膝盖上。客厅里很暗,只有厨房方向从门缝里漏过来一线光,打在地板上一道细长的亮痕。他没有去开灯。他坐了一会儿,把盘着的腿换成了一条伸直一条弯着的姿势。地板是木头的,有点凉,他大概感觉到了,但他没起来加垫子什么的。
他就那么坐着。等着。
中间他换了一次毛巾。水已经不那么凉了,他又去接了一盆新的。第二次敷上去的时候傅燕绥的呼吸变深了一点,胸口起伏的幅度从那种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状态变成了规律的、能看到的起伏。沈止渊蹲在旁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楚,但能看到眉头是松开的,比白天在行宫跪着的时候松开了很多。沈止渊蹲了一会儿,又回去坐回地板上。
我不知道那段时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我跟朋友聊天的时候朋友说,等一个人醒比等一个人回来还要难,因为等回来你知道终点在哪儿,等醒你不知道。我后来把这话学给沈止渊听,他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也没那么难,就是坐着,每隔一段时间看一眼他的呼吸还在不在。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但我注意到他说完之后把面前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了,喝得有点急,像是要拿这个动作盖住什么。
傅燕绥真正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薄薄的一层,勉强够看清茶几轮廓和沙发上那个人的形状。他的呼吸先变的,变得比之前更深更重,然后他的睫毛抬起来了。他睁眼之后先看的是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视线沿着墙壁慢慢往下走,最后停在沈止渊坐着的那个方向。他试图开口,第一声没出来,喉咙里只挤出了一点气流擦过声门的声音,像一张纸被风吹动时的那种。又过了一两秒,他才发出声音来。嗓子是哑的,每个字后面都带着轻微的嘶声。
"你醒了。"沈止渊说。他坐直了,没站起来,语气很平,但我听得出他在开口之前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什么时间了。"傅燕绥问。他其实可能想问的不是时间,但人刚醒的时候脑子不太清楚,会先抓一个最具体的问题来问。
"你醒了就行。时间不重要。"
傅燕绥低头看自己的膝盖。毛巾还在上面盖着,他伸手把它拿开——动作很慢,手指碰到毛巾的时候顿了一下,大概是因为膝盖那儿碰一下还是疼。他看到膝盖表面那片淤积的时候没说话。颜色确实比记忆中更深了。他没用手去按,只是把毛巾叠了一下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靠回靠背。他的后背和靠背之间接触的时候,他轻轻呼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允许自己松下来一点。
"你把我从行宫背回来的。"
"是。"
"背了多远?"
沈止渊想了一下。"一段路。从正殿侧门到铁门,过了铁门还有一段。说远也不算太远,但背着一个人走完,够累的。"
"你把我放下之后,你坐了多久?"
"……换过一次毛巾。"沈止渊没直接回答,说了这么一句。
傅燕绥没追问。沉默了几秒,又问:"你中途站起来过吗?"
"换毛巾的时候站起来过。"
"你现在还坐在地板上。"
"嗯。"沈止渊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位置,"地板比沙发低。我抬头的时候能看见你的脸。你要是躺下来,不会看不见我。"
傅燕绥没接话。他把手放在膝盖旁边,手指在沙发垫子上无意识地刮了两下,像是在摸那个布料的纹理。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底下有一只蛾子之类的东西扑棱了一下,撞在玻璃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啪"。
"你背我的时候,"傅燕绥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还是哑的,"有没有觉得我比上次轻了?"
"有。"沈止渊说,语气很实在,像在陈述一件跟情感无关的事,"你跪了一天一夜,空腹太久,身体里的水分在流失,肌肉也在分解。会比之前轻是正常的。"
"那你背我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我应该更重一点?"
"没有。你跪完之后站不起来,说明已经把能用的力气都用完了。"
傅燕绥的手指在沙发垫上停了一下。"你把我放在沙发上的时候,看到我膝盖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沈止渊没立刻回答。他坐在地板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拇指互相压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在想,你再这么折腾自己,我原谅谁去。"
"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已经想好了会原谅我。"
"没想好。只是在想。"沈止渊抬起头看他,在暗处,两个人的脸都只有模糊的轮廓,"你在行宫跪了一天一夜,跪到站不起来。你躺在沙发上连翻身都翻不了,膝盖上的淤青颜色比任何一次都深。你要是真把自己折腾没了——你让我原谅谁?"
"你可以不原谅。"
"我说了那么多次不原谅。你听进去了吗?"沈止渊的语气忽然有点冲,像是忍了很久的话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了,"你跪在那里,跪到天亮,跪到膝盖的轮廓都变了。然后我背你回来,给你敷了两次毛巾,坐在地板上等了一个晚上——我要是真不想原谅你,我做这些干什么?我闲的?"
他说完这话客厅里又安静了。窗外那只蛾子似乎放弃了,没有再撞玻璃。傅燕绥坐在沙发上,手还放在膝盖旁边,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你做这些,只是因为你看到了我的膝盖。"
"我看到了。"沈止渊说,语气已经平下来了,但尾音还是有点硬,"我看到了,我不能假装没看到。你的膝盖是你自己跪出来的。你跪的时候也没想过谁会看到。"
"我没想过。"
"那你现在看到了吗?"
傅燕绥顿了一下。"看到了。你坐在茶几前面等了一整夜。"
"那你下次还跪吗?"
"不跪了。"
沈止渊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只是嘴上答应。"那下次你跪完能站起来的时候,你要去哪儿?"
"站起来之后,"傅燕绥说,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会走到你旁边坐下。不会再跪着等了。我可能还是会等——但我会站着等,坐着等,不会再跪到站不起来。"
沈止渊听了这话没再说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傅燕绥的膝盖方向。他站起来,把沙发扶手上那条毛巾拿过来,重新浸了水拧干,走回他面前。"把腿放平。"傅燕绥把腿伸直了,膝盖重新露出来。沈止渊蹲下去把毛巾对折敷上去,面积比上次大了一点,把淤青的边缘也盖住了。他的手在毛巾上按了一下,又加了层干布,用拇指沿着边缘压了一圈,把湿气和干布之间的接缝压稳了。他做这些的时候很专注,鼻息是均匀的。傅燕绥低头看着他头顶的旋,那个旋偏右,平时被头发盖着,这会儿因为低着头而露了出来。
"你刚才说你以后不会再跪了。"沈止渊一边压毛巾一边说,声音从下方传来,"说完之后,你肩膀比之前低了一些。"
"嗯。因为我确定了。"傅燕绥说,"我跪了七世,这一世不用再跪了。那截玫瑰枝和窗台——那些花,那些台阶,我坐在门廊下面等你开门的日子,我趴在病房里给你写信的夜晚,我去行宫看了那段矮墙——这些我都会记着。但我不需要再通过这些来确认自己了。"
沈止渊把毛巾压好之后,把手收了回来,但没有马上站起来。他蹲在那儿,头微微侧着,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说:"你自己确认完了。不需要再通过任何载体来存放了。"
"你也不用再通过任何载体来存放了。"傅燕绥说。
"那你现在坐在这里,想做什么?"
"坐在这里。等你恢复好,等你不再需要我解释什么。"
沈止渊站起来。他看着傅燕绥的脸,在暗处其实看不太清,但他还是看了一会儿。"你不用解释。"他说,"你的膝盖已经解释完了。"
他说完就往厨房走了,把水盆里的水倒了,毛巾搭在水龙头上。他经过冰箱的时候停了一下,打开冰箱门看了一眼,又关上了。我后来问他那半块豆腐是不是真酸了,他嗯了一声,说已经酸了,扔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觉得他关上冰箱门的那一下应该有点懊恼,毕竟豆腐才买了不到两天。
他走回客厅,在沙发另一侧坐了下来。不是挨着傅燕绥坐的,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但也没坐到对面去。他坐下来的时候顺手把茶几上那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已经凉透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之后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窗外花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有一阵子了。光穿过窗帘边缘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窄窄的亮痕,正好打在沈止渊的脚边。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道亮痕,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我后来问他说的什么,他说他忘了。但当时傅燕绥是听到了的。他听完之后没说话,但放在膝盖旁边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手指从原来微微攥着的状态变成了摊开的、贴着沙发垫的状态。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着,谁也没看谁,但中间没有东西挡着。客厅很安静,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嗡嗡的,过一会儿又停了。
又过了一阵子,沈止渊站起来说:"你先休息。明天早上,膝盖消肿了,我来换药。"他往楼梯方向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在楼梯口站了大概有七八秒,然后抬脚上了两级台阶,又停了一下。他最终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大概两三指宽,走廊的光从那条缝里漏进去,在地板上成一个窄窄的平行四边形。他没有关门。
第二天早上沈止渊下楼的时候,看到茶几上那条毛巾已经被叠好放在扶手上了。傅燕绥坐在沙发上,膝盖上多了一层干净的纱布,纱布边角压得很平整——不是随随便便搭上去的那种平整,是每一个边角都被抚平过、按实过的那种。没有用胶带。纱布下面透出药膏的颜色,边缘很新,像是涂上去没多久。傅燕绥看到他从楼梯上走下来,视线落在他脚边,没有移开。
"纱布谁换的?"沈止渊问。他站在楼梯最后一级上没急着下来。
"我换的。"
"什么时候换的?"
"你上楼之后不久。"
沈止渊这才走下来,走到沙发旁边弯下腰,检查了一下纱布的松紧度。边角压得很稳,没有松动,纱布边缘没有卷起来。他直起身的时候视线从膝盖上移开,落在傅燕绥脸上。傅燕绥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嘴唇不再是那种发白的颜色了,有了一点血色——可能在行宫跪着的时候太久了,回血需要时间。
"你昨晚说今天不出门。"沈止渊说。
"嗯。今天不出门。"
"那药膏够用吗?"
"够。"
沈止渊点了点头,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说了一句:"豆腐酸了,我扔了。今天去买块新的,你想喝汤吗?"
傅燕绥愣了一下。"……想。"
沈止渊没再说什么,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傅燕绥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个声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的纱布。纱布边缘压得很平。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沈止渊正背对着他擦手,肩膀比昨天晚上松了不少——不是那种松垮的松,是终于把某件一直攥着的东西放下来了的那种松。
窗外花园里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两声,声音挺亮的,像是刚醒。傅燕绥靠在沙发靠背上,把腿稍微伸直了一点,膝盖上的纱布跟着他的动作微微动了一下,但边角没翘起来。他慢慢呼了一口气,把眼睛闭上了。厨房里水龙头关上了,然后是菜刀碰到砧板的声音——沈止渊大概在切什么,可能是葱,可能是姜。
傅燕绥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那时候在想什么。可能什么都没想,就只是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还行。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前一天还在行宫的冷地上跪着,第二天就能听到厨房里有人在切菜——你说这日子吧,奇怪,但还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