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街道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栋外墙爬满枯藤的旧楼前停了下来。这栋楼只有三层，底层是一家招牌已经褪色到无法辨认的旧商铺，卷帘门紧闭，门缝里塞着几片干枯的树叶。沈昼走到楼侧的一条窄巷里，在一扇被涂鸦覆盖了大半的铁门前停住，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黑色的旧钥匙插进锁孔。

铁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后向内让开了一道缝。他侧身推开门，等守拙进去之后回手把门带上，锁芯复位的声音在窄巷中短暂回响了一下。门内是一段向下的楼梯，墙面是裸露的混凝土，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被无数脚步磨成了圆角。守拙跟在沈昼身后往下走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楼梯的尽头是一扇比普通门更矮一些的旧木门，门板的漆面已经开裂卷起，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旧木。

沈昼推开门，门后的空间是一个大约十平米的地下室，天花板很低，灯是一盏裸露的白炽灯泡挂在正中央，光线偏黄偏暗。室内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圈铸铁边框嵌在水泥地面里，边框的内径大约一米，边缘有一圈等距分布的螺栓孔，孔内没有螺栓。铸铁边框的内侧是一层深色的金属盖板，盖板表面有一道细长的把手。

沈昼蹲下来握住把手，用力向上拉了一下。盖板发出沉闷的金属刮擦声之后缓缓打开了，露出下面一个竖直的通道。通道内壁是砖砌的，直径约一米，内壁上嵌着一圈生锈的铁质梯蹬，通向下方一片完全的黑暗。一股潮湿的、夹杂着旧土和金属气息的空气从通道里涌上来，温度比地下室的空气低了好几度。

守拙把手电筒朝下照了照，光柱被黑暗吞噬在大约五六米的位置，无法照到底部。她把手机手电筒关掉，从帆布包里摸出那面小圆镜，在通道口边缘探了一下镜面。圆镜的镜面在黑暗中泛起了一层银灰色的光晕，边缘微微发光，像一枚被暗处点燃的旧灯。

“下面有多深？”她问。

“七米二，”沈昼说，“正好是阵眼下方活门的位置。铸铁边框是后来加的，为了封住入口。原来的入口是一块石板，跟你在窄巷里撬开的那块类似。”

守拙把圆镜收好，踩住第一级铁质梯蹬开始往下爬。梯蹬生锈得比之前那些铁质踏脚更厉害，有几级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明显的晃动，像固定螺栓已经松动了。她数着梯蹬的数量往下爬了大约十五级后，脚踩到了一层坚实的地面。沈昼紧跟着她下来，手电筒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前方的空间照亮了一部分。

她站在一个拱形通道的入口处。通道高度约两米，宽度约一米五，内壁是砖石混砌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干泥沉积。通道的走向平直，朝前方延伸了大约十米后右转。她沿着通道走过去，脚步声在拱形空间中形成了低沉的回响，与她之前走过的那些暗渠相比，这里的回响更短促，像空间被压缩得更紧。

右转之后，通道尽头是一扇对开的铁门。铁门的表面有一层暗褐色的锈迹，门板上有两道横向的加强筋，门缝之间的缝隙几乎看不到。她走到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铁门纹丝不动，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有动静。沈昼从她身后走过来，把手电筒的光对准门缝处仔细照了照。门缝之间有一道极窄的缝隙，缝里嵌着一层暗色的条状物，像是被塞进去的旧棉布或者麻纤维，已经被时间压成了紧密的薄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窄刃刀，沿着门缝把那些旧纤维一点点挑了出来。全部清理干净之后，门缝露出了原始的金属边缘，边缘上有一道极浅的凹槽，形状与那枚骨牌的轮廓大致匹配。守拙把六枚骨片合拢后的骨牌取出来，握在手心里，把它对准凹槽的位置轻轻推了进去。骨牌与凹槽贴合之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金属回响，像是某个被锁住了几十年的机关终于被转动了。

她用力推了一下铁门，门缓慢地向内打开了。门轴发出艰涩的长音，像很久没有转动过的轴承在被重新激活。门后是一个大约四米见方的方形房间，高度约三米，四面墙壁都是砖砌的，灰浆缝已经干缩成了深色的细线。房间的正中央，有一面铜镜嵌在地面里，与地面齐平。铜镜的直径约一米，镜面朝上，覆盖着一层均匀的浅灰色沉积物，但沉积物下方有光正在缓慢地向上渗透——暖色的光，与她之前收集的那些铜镜同频。

她走到那面铜镜前蹲下来，用手拂去镜面表层的沉积物。随着灰尘被抹开，铜镜的镜面露出了完整的镜面——比其他几面铜镜都大，边缘有一圈完整的环形铭文，用拉丁文书写，字体工整。她凑近了辨认那行拉丁文，每一个字母都清晰可辨，排列成一个完整的句子。她认出了几个词，但无法完全翻译，她把手机拿出来对着铭文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站起来退了两步。

“这面是阵眼镜。”沈昼站在她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手电筒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铜镜表面的纹路照得清晰。他的声音在砖墙之间的空间里形成了微微的共振，“所有的能量回流最终都会汇聚到这里。西尔维亚信里说的镜像回流，就是从这个位置反向扩散出去的。”

守拙蹲下来重新看着那面铜镜。镜面的暖光正在缓慢增强，从微弱的光晕变成了稳定的亮光，像一枚正在预热的大灯正在逐渐提升它的输出。她能感觉到外套内袋里那枚骨牌正在以相同的频率振动，频率与铜镜上暖光的脉动同步。她把骨牌取出来托在掌心里，骨牌中央那团暖光的胀缩节奏与地面铜镜的亮度变化完全一致，像是同一颗心脏被分成了两个位置在同时跳动。

沈昼的脚步声从她身后传来。她没有回头，盯着镜面里映出的倒影——她自己蹲在铜镜边缘，身后的沈昼站在两步远的位置，他的倒影在镜面中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口那枚银色六边形领针正在反射着铜镜的暖光。她盯着镜面里的倒影看了几秒，镜面里的沈昼也在低头看着她，但他低头的方式比现实中的沈昼稍慢一些，像是被某种信号延迟了半拍。

她站起来，转过身。现实中的沈昼站在那个位置，穿着深灰色冲锋衣，领口没有领针，目光正落在她手中的骨牌上。她转回去重新看向镜面，倒影里的沈昼已经换回了冲锋衣，领针消失了，动作的延迟也消失了，与她身后的真实同步。

她把骨牌放回外套内袋里，站在阵眼铜镜的边缘，感觉到地面的砖石正在以极微小的幅度震动，频率与铜镜的脉动一致。她沿着房间的四壁走了一圈，在西北角的墙壁上发现了一行刻字——与她在洋楼穿衣镜框上看到的那行英文花体相同笔迹：“The gate opens in the mirror, but closes beneath it.”——门在镜中打开，但在下方关闭。她在刻字下方看到一行日期，昭和五十七年，紧挨着一个小写的“S.B.”缩写。西尔维亚的签名。

她退回到房间中央，蹲下来再次看着那面阵眼铜镜。镜面的暖光已经亮到了可以照亮整间房间的程度，光从铜镜表面向上发散，在砖墙之间形成了一层均匀的暖色光晕。她把手伸向铜镜表面，指尖接近镜面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温热的空气层正在上升，像被加热的湖面蒸发出的水汽。她的指尖在距离镜面大约两厘米的位置停住了，镜面的反射中她的手指正在继续向下移动，穿越了那两厘米的间隙，触到了镜面底部——现实中的她的指尖仍然悬停在镜面上方，但镜面里的那只手已经穿过了镜面。

她收回手指，镜面里的倒影也同步收回了手指。她站起来，对沈昼说：“这面镜子的作用是把现实空间和镜面空间重叠在一起。西尔维亚说的活门，不是一扇真正意义上的门，是这面镜子下方被镜像能量渗透的一段通道。活门在下面，不是用钥匙打开的，是用骨牌把镜像能量引导到正确的方向才能露出来的。”

她蹲下来，把骨牌平放在铜镜表面正中央的位置。骨牌接触铜面的瞬间，铜镜的暖光出现了一次明显的闪烁——亮度骤降又瞬间恢复，恢复之后光从均匀的亮色变成了带有螺旋结构的流动形态，像一层被搅动的水银正在铜镜表面缓慢旋转。骨牌嵌入了铜镜表面，边缘与铜镜的接触面已经完全贴合，像是被吸进了铜镜的平面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