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巷的尽头是一面砖墙。守拙在距离砖墙大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抬头看着那面墙。灰砖的排列整齐,砖缝里填着深色的灰浆,表面附着着一层薄薄的灰泥沉积。墙体上没有门,没有窗户,没有任何可以穿过的开口。但她站在这里能感觉到帆布包里那五枚骨片正在以更快的频率振动,中央那团暖光的胀缩节奏加快了,像是接近了某个信号源正在增强的区域。
她蹲下来,把帆布包放在地面上,拉开主袋取出那五枚骨片。骨片中央的暖光在窄巷的暗淡光线中比之前更加显眼,亮度提升了一截,光晕的边界清晰,像一枚被缩小了很多倍的旧灯。她把骨片托在掌心里,慢慢靠近砖墙,距离大约一个手掌宽度的时候,骨片中央的光出现了偏转——光晕不再均匀地朝所有方向扩散,而是被拉向砖墙的方向,形成了偏心的椭圆形。
她把骨片收了回来,沿着砖墙的底部走了一遍。走到墙的中段时,脚下的地面触感发生了变化——她踩到的那块石板略微下陷,大约一两毫米的幅度,如果不仔细留意几乎感觉不到。她蹲下来用指节敲了敲那块石板,声音比周围的石板沉闷,像底下是中空的。她用指甲沿着石板的边缘刮了刮,缝里有松动的泥土和细碎的石屑。她用细铁丝沿着缝隙清理了一圈,石板的边缘露了出来,是一块大约四十厘米见方的独立石板,与周围的铺地石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她把铁丝插进缝隙里,利用杠杆原理轻轻撬了一下,石板松动了。她把它提起来放在一边,露出下面一个方形开口,内壁是砖砌的。开口比她在公寓楼后方进入的那个要深,大约两米多深才能看到底部的地面,内侧有生锈的铁质踏脚,嵌入砖缝里,像是供人上下用的旧梯。
她把手机的手电筒光朝下照了照。底部的地面是夯土和碎石混合的,表面平整,没有积水,也没有明显的杂物堆积。空气从开口下方涌上来,干燥,带着一股淡淡的旧土和金属混合的气息。她先把帆布包吊下去放在底部的角落里,然后踩住铁质踏脚慢慢爬了下去。踏脚锈得厉害,承重尚可,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金属刮擦声。下到底部之后她捡起帆布包背好,抬头看了一眼洞口,长方形的天光照亮了开口上方一圈边缘,在那片光圈的右上角有一道模糊的人影轮廓,正站在开口的边缘,俯身看着她。光线太亮,她看不清那张脸,只能辨认出一个低垂的帽檐和深色衣物的轮廓。
她站在洞口底部没有动,仰头看着那道轮廓。上面的人影没有动,也没有开口说话。两人之间的对视大约持续了三秒,然后那道轮廓向后退了一步,从光圈范围内消失了。守拙把视线收回来,转身面向通道的方向。脚步声从上方传来,不紧不慢,像有人在离开洞口之后沿着巷子的方向走远。她没有上爬去追,而是转身沿着通道朝里走了过去。
通道的走向是水平的,前方的空间随着她的前进逐渐变宽。走了大约十五米之后,通道的宽度达到了三米左右,高度也超过了三米,像是从一个窄管进入了一个更大的地下空间。她把手机的手电筒光扫了一圈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六边形的砖砌房间中央,每面墙的长度大约相等,构成一个规则的六边形。六面墙上各有一个壁龛,六个壁龛中有五个是空的,只有她正对面的那个壁龛里放着一件东西——一枚深灰色的石质圆盘,直径约二十厘米,表面光滑,中央有一个圆孔,像是某种古旧的纺轮或者磨盘部件。
她走到那个壁龛前,把石盘取了出来。石盘的重量比看起来要沉,手感粗糙,像是花岗岩质地的,中央的圆孔边缘光滑,像是被细绳或者某种线状物长期摩擦形成的。她把石盘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一个与之前类似的混写符号,是那个"门"字的变体,笔画完整,没有任何断裂。第六件。"玉""石""木"三处中,"石"找到了。
她把石盘放进帆布包里,又检查了其他五个壁龛,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六边形房间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道刻线,沿着六边形的对角线方向从中心向外延伸,像是一幅被简化了的六芒星图案的一部分。她蹲下来沿着那条刻线的走向摸了一遍,发现刻线的深度并不均匀——有几段的深度明显比其他段要深,像是被重物反复碾压过。她站起身来,在六边形房间的中心点站定,感觉到帆布包里的骨片和四面铜镜同时产生了一次同步的振动,短暂而清晰。
她沿着来路走回洞口下方,踩着铁质踏脚爬了上去,把石板重新盖好。窄巷里空无一人,脚步声早就消失了,巷口的光线比之前更亮了一些,云层已经散开了大半,阳光从建筑物间隙里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片片倾斜的光斑。她顺着窄巷走回到主街上,站在路口辨认了一下方位,然后朝南走。
她走了大约十分钟,经过一条两侧种着银杏树的街道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慢,节奏均匀,像有人保持着与她大致相同的速度在跟着她。她没有回头,只是略微放慢了步伐,那阵脚步声也随之放慢。她又加快了步伐,脚步声也加快了。她在下一棵银杏树前停下来,弯腰系了一下鞋带,余光从侧面捕捉到身后大约二十米处有一道深色的身影停在了树荫下,距离与她停下来之前大致相同,帽檐压得很低。她系好鞋带直起身继续走,在下一个路口转弯时侧过头用极快的速度朝身后扫了一眼——那道人影还在,正在转过同一个街角,动作从容,像对此地很熟悉。
她继续走了一段,在一栋旧楼的入口处停了下来,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内是一条窄走廊,通往一楼的公共区域,走廊尽头有扇门,门外是一个堆放杂物的后院。她穿过走廊走进后院,在后院的铁栅栏门前停住,转身靠在门边的墙壁上等着。大约十几秒后,走廊尽头的门被推开了,那个穿深色冲锋衣的人走了进来。他走进后院之后停住了脚步,目光与她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对上了。
帽檐压得很低,下颌线条清晰,皮肤偏白。守拙认出了那个下颌的轮廓——在公交站台、旅馆街对面的旧书店二楼窗口、地铁站口镜面里反复出现过的那个轮廓。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他,等他自己开口。
那个人在院子的中央站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帽檐往上推了一截。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窄长的脸型,鼻梁挺直,眼窝略深,眼尾的弧度有一种熟悉的收敛感。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嘴角没有笑容也没有敌意,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完成了某个长期任务之后终于不再需要隐藏位置的人。
守拙看着那张脸,在那张脸的眉眼之间捕捉到了一个她认识的人身上特有的轮廓线——眼尾的角度、眉骨的起伏、下巴的弧度,与那间老宅密室里铜镜背面刻着的"沈"字法人登记信息上的姓氏重合在了一起。
"沈昼?"她问。
那个人站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几乎是零弧度的轻微变化,然后他说了第一句话,声音比她记忆中的低一些,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的声带正在缓慢恢复弹性:"你收集了六件。还剩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