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53章 旧账
翻土这活儿一开始还挺解闷的,玄机越翻越觉得不对劲。那些土块翻起来之后底下总泛着一层暗青色,像有东西在土下面呼吸。他不知道沈岁什么时候过来的,等他抬起头的时候,沈岁已经蹲在旁边了。
日光从他的后颈慢慢移到了头顶,面前那排刚翻好的土面被照得发亮。他蹲在那里没说话,也没看沈岁。锄头横放在膝盖上,手掌上翻出了好几道泛红的印子,摩擦感还在,像是皮肤底下嵌进去了一层什么东西。
沈岁也没催他。两个人就那么蹲着,面朝那道裂缝。裂缝比早上又宽了些,边缘的土块裂成碎屑往底下掉,掉到一半就被什么托住了,悬浮着,慢慢润湿,变成暗青色的泥点贴在了壁面上。
玄机把脑子里那些东西重新过了一遍。摘星楼怎么转的,元气怎么走的,那些容腔怎么排列的,推车的人往哪儿去的。一件一件理清楚之后,他才开口。
"摘星楼底部就是封禁地的顶面。"他说,"天衍仙尊被压在底下,但他还能通过立柱往外送元气,送的量很大,以万缕计。每层楼体都要截走一部分,用来维持运转。剩下的那些经过顶层执事分配,凡间界那些大宗门领到的只是很小一部分。"
沈岁嗯了一声。"被截走的那些呢?"
"留在楼体里了。每层立柱内部都有容腔存着那些元气,还没分配出去的。那些容腔沿着柱身排列,像旧柜子那种一格一格的,嵌在壁面上。"
"每层数量一样?"
"不一样。我在神游的时候看见过。越往底层容腔越少,但每个更大。越往上容腔越多,但每个更小。整座楼里所有容腔加起来……"玄机停了一下,在脑子里估算了一遍,"总容量大概相当于一整条中等灵脉的储量。"
他说完这句突然想起来栖云宗后山那条灵脉,冬天走过去的时候脚底下热乎乎的,雪落上去就化了。那条灵脉算中等的吧,大概就那么大。
沈岁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回来。"装满之后呢?"
"装满之后有人来抽走多余的,沿着固定路线运出去。我神游的时候见过那些人影,推着运载工具沿着走廊两侧的通道往下走。推车经过之后空气里的元气浓度会往下掉一点。"玄机说到这儿皱了下眉,"但我没看见他们把东西送去哪。那些推车的人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进了我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就消失了。那个拐角后面是什么,我不知道。"
沈岁蹲在旧路面边缘,沉默了几秒。"那些推走的元气,可能送回封禁地了。但如果是这样,整个循环就是封闭的。摘星楼从封禁地抽元气,截留一部分,剩下的发给凡间界大宗门。大宗门消耗之后产生损耗,用灵材供奉的形式送回摘星楼,再输送到封禁地补充损耗的份额,重新进入下一轮抽取。"
玄机听完这句话,把锄头从膝盖上拿起来,在面前的土面上戳了两下。戳进去的时候手感不对,底下比上面软。他没吭声,把锄头拔出来搁回膝盖上。
"如果是封闭循环,"他说,"摘星楼不需要从外界获取新资源。"
"但运转了这么多年,它一定是亏损的。每一轮循环都会消耗一部分元气,没法完全回收。那些消耗掉的部分从封闭循环里持续往外漏,封禁地内部的元气储备越来越薄。等到被抽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封印就会松动。"
"封印松动了之后呢?"
"天衍仙尊就能从内部向外施加更大的影响力。那些暗子就是在他封印松动的间隙里放出来的。凡间界那些大宗门领到的元气量越来越少,不是因为摘星楼的出产在减少,是因为封禁地内部已经被抽到了接近底部的水平。他要把凡间界也拉进同一个循环里。"
玄机蹲在那,日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掌心里那些泛红的印子正在慢慢变成浅褐色。他低头看了两眼,觉得这颜色有点眼熟,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在哪见过,就算了。
"凡间界一旦被拉进那个循环,"他说,"元气会被持续抽走。像井水水位下降一样,进入摘星楼底部容腔,经过过滤后一部分被截留,剩余部分导向封禁地内部,补充天衍仙尊在封印状态下持续消耗的储备。凡间界的元气浓度降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地脉就会塌陷。裂缝会从地底深处向地表延伸,把表层的土壤撕裂成碎块。"
他说到"撕裂"的时候,面前那道裂缝边缘刚好掉了一块土下去。那块土不大,也就拇指盖大小,落下去之后在壁面上弹了两下,被暗青色的光托住了。玄机看着那块土停在那里没再往下落,喉咙里有点发干,咽了口唾沫。
"塌陷之后呢?"
"塌陷之后凡间界的规则会开始崩碎。规则崩碎的时候,以前被封印规则锁住的天地本源会重新释放出来。那些本源从裂缝里涌出来,涌向摘星楼的底部容腔。"
玄机听着,手里的锄头柄被他无意识地转了好几圈。他忽然说:"摘星楼底下那层旧地基的轮廓还印在新楼底座底下。我神游的时候看过,旧地基的形状跟新楼底座不完全重合,旧地基底下的空间能承接更多负荷。"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瞬。旧地基,旧地基是拿来接东西的。
沈岁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想到了。"天衍仙尊真正要的不是凡间界宗门的供奉。他要把整个凡间界都拖进崩塌的进程里。凡间界每塌一块区域,摘星楼底部的旧地基就多承接一份新释放出来的天地本源。那些本源经过新楼过滤之后,大部分被截留在底层容腔里等着被提取走。只有少部分进入凡间界的元气循环,用来维持凡间界的基础运转,防止它在彻底崩塌之前就散掉。"
玄机把锄头放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他盯着那道裂缝底部,那棵倒着长的树的底部正在持续向外扩展,边缘从干裂状态向润泽状态过渡。暗青色的光沿着裂缝壁面流动,穿过落星原地层的缝隙,沿着旧河床的方向往远处延伸。
"他要用凡间界的崩塌来释放天地本源,"玄机说,"再用摘星楼的容腔来收集。收集够了之后呢?"
沈岁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碰了一下面前那道裂缝边缘的润土,指腹上沾了一层暗青色。他看了那层颜色好一会儿,才开口。
"收集够了之后,用那些本源来重建规则。新规则会从封禁地内部向外重新展开,覆盖凡间界崩塌后留下的空间。那些展开之后的规则不会有共生道、夺道派、灵根、天劫的限制。他拆了旧的账本,自己写一本新的。"
"他要用那本新账本来定规矩。谁欠多少、谁还多少、谁该在上面、谁该在底下,都由他一个人说了算。"
玄机蹲在那,日光从头顶照下来。他忽然想起来小时候跟着师父去镇上赶集,看见一个账房先生在铺子门口翻旧账本,一边翻一边骂人,说某户人家三年前的账还没结。那个账房先生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把整本账本摔在了柜台上。
他收回神。"那他订的那些规矩,会把旧账本里的债务都抹掉吗?"
"不会。旧账本里的债务跟着旧规则一起被拆掉。拆掉之后就不存在了,不存在就不用还了。那些欠债的人会在新规则下重新开始。但他们欠的那些旧债会变成新账本里一页空白的旧页,贴在封底上。"
"贴在那里之后呢?"
"贴在那里之后,那页旧账继续留在新账本里。天衍随时可以把它重新翻开,随时可以重新计算,随时可以让那些已经不用还的债重新变成需要还的债。那是一笔随时可以被他重新启用的旧债。他留着它,等于留着所有人的把柄。"
玄机听到这里把锄头又拿了起来,在面前的土面上刨了两下。刨出来的土比刚才那些颜色更深,暗青色更重。他把锄头搁下,伸手捏了一撮,土是凉的,湿的,捏碎了之后指缝里渗出一点极淡的光。
沈岁看着他捏那撮土,声音不高。"他留着旧账本不拆,因为他要留着那些旧债务的控制权。"
玄机把那撮土拍掉,拍了拍手。"他要的东西是拆掉旧规则之后重新建立新规则的权利。旧规则一拆,所有人的债务清零。清零之后他就是唯一一个还有资格重新定规矩的人。"
"他会怎么处理那些重新归零的欠债人?"
"给他们两个选择。一部分人可以留下,另一部分人会被从新规则的覆盖范围里剔除出去。剔除出去的人会失去所有的灵气护持,变成凡人。"
沈岁蹲在旧路面边缘,日光从头顶照下来。他面前那道裂缝比刚才又宽了一线,那棵倒着长的树的根系末端渗出几滴液珠,沿着壁面往下滑,滑到一半停住了。
"被剔除出去的人,"沈岁说,"数量不会少。"
玄机没接话。他盯着那几滴停住的液珠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如果他真的拆了旧规则重新建了新规则,新规则里面有一页空白的旧账。那一页就是用来控制那些新规则下的人的。"
沈岁嗯了一声。"那一页旧账在他手里,他就永远掌握着新规则的控制权。"
玄机沉默了一会儿。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面前那排翻好的土面被照得发亮。他坐在翻好的土面上,锄头横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道正在变宽的裂缝底部。
他那栋楼就是为了收集那些本源而存在的。旧楼的地基就是用来承接本源的结构。新楼盖在旧地基上面,是为了把旧地基跟凡间界的元气循环隔开。等凡间界崩塌释放出天地本源的时候,旧地基从底部承接住那些本源,新楼把那些本源导入内部容腔储存起来。整个流程已经安排好了。旧地基承接,新楼导入,容腔储存。每一步都有对应的位置。他只需要等着凡间界自行崩塌,就能完成整个过程。
玄机翻过的那片土面正在持续往外渗潮气,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暗青色光,沿着翻过的方向流动。他把锄头往土里更深地按了一下,感觉到锄刃底下有阻力,不是石头那种硬,是另一种感觉。他把锄头拔出来,翻过的土面底下那层暗青色沿着锄刃的边缘往上爬了一小段,像水沿着铁器往上渗。
他把锄刃上的土抹掉了。那层光就跟着土一起落回地面上,渗进去了。
"如果那层旧地基真的能承接整片凡间界释放出来的本源,"他说,"那它就不只是一个地基了。它本来就是一个已经成型了的框架,等着被装满。"
他说完之后蹲在那里没有动。锄头横在膝盖上,土面底下那层暗青色的光还在缓慢地流动。沈岁也没动。两个人就那么蹲着,日光从头顶移开了一点,把裂缝边缘那排润土照出了一层薄薄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