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5章 念
玄机翻到第七锹的时候停了。锄头刃口嵌在土里,他没拔出来,就那么蹲在那儿。日光从头顶照下来,鼻尖上的汗珠子快滴到土面上了。他没擦。他的眼睛比之前清了一些,像是那阵心魔冲过脑子里以后,把里面糊着的东西都涮走了一层,底下的纹理就露出来了。
“念。”他忽然说,“你念一遍我的账。全念。”
沈岁蹲在他对面,屁股压着脚后跟。这一蹲就是大半个时辰了,他换了个姿势,一只腿伸直了支在地上,另一条腿还蜷着:“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玄机说,“你在青崖观念过一次,但那一次念的不是全部的账,只是开头那几页。你念完开头那几页我就被你念走了。后面的我一直没敢翻。今天翻土的时候翻到了底下的东西,那些页我已经翻过了,但我需要有人当着我的面念一遍。”
沈岁没动。他开口的声音不高,暗青色的光正从他丹田方向往手臂走,落在他指着地面的那只手上,光落下去的位置正好在两个人之间那片深褐色的土面上。
“青云宗弟子玄机,引气入体第一日。”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给一个人念一份他自己看过但不敢碰第二遍的东西。玄机蹲在对面,两只手搭在锄头柄上,指尖的泥已经干了,裂成一道道细纹。
沈岁念了整整一个时辰。从玄机引气入体第一天念起,念他筑基期带队去开采灵矿,念他金丹期去东海猎妖,念他元婴期闭关三百年,念他后来在青崖观跟玄微交手那三掌。沈岁念的时候一直没抬头看玄机,眼睛落在账页上,那些字他翻过很多遍了,每一条的位置他都记得住。念到中间他嗓子干了一回,停下来咽了口唾沫,那个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空地上特别清楚。他又继续念。
玄机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蹲着,后背微微弓着,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影子铺在面前那片土面上,影子边缘因为日头移动已经比刚蹲下的时候偏了一截。中间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听着。沈岁念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玄机把两只手从锄头柄上松开放在了膝盖上,他指尖的抖比之前平稳了,但膝盖那块儿的布料被他攥出了两道折痕。
沈岁念到了最后一行。那一行短得不像话,墨也淡,像是干透了很久之后又被人重新添了一笔:“青云宗太上长老玄机。欠债总额:一千三百万缕。已偿还:零星。剩余:约等于未偿。”
玄机听完最后一个字。过了大概五息,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重新搁回锄头柄上,指节贴着锄头柄的老磨痕,拇指刚好嵌进那道柄面上被磨得最凹的槽里。那凹槽不是他磨出来的,是这把锄头在别人手里用了很多年留的。他手指卡进去的时候觉得那凹槽比他自己的手指宽了一点点,像是等着被人握紧但一直没等到合适的手。他把拇指按进那道槽里,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念完了。”
“念完了。”
“念完之后我脑子里空了一块。”玄机把锄头柄握紧又松开,“以前那些数字老在里面转,像一锅烧开了的水,锅盖压不住,水汽从边缝一直往外冒。你现在念完了一遍,那锅底下的火灭了。数字还在,但它们不转了。”
沈岁把腿换了个方向盘着坐,地面的土硌得他屁股疼:“你以后每天翻土的时候可以自己念给自己听。”
“自己念?”
“翻一锹念一行。念完一行翻下一锹。翻完一整片地的时候,那些字会进到你翻过的每一锹土里面去。”
玄机没接话,他把锄头从土里拔出来,翻下一锹。那锹土翻上来的断面颜色比表层的深,边缘泛着一层潮气,像一块干透了很久的布被人从中间撕开以后露出的内里。他翻完以后停了停,把土块放在旁边,开口念了一句:“青云宗弟子玄机,筑基期开采灵矿第一年。欠债四十七万缕。”
念完他把土块掰碎铺平,下一锹已经切进去了。翻完又念:“金丹期东海猎妖,抽的那些元气养三个小宗门都够用。”然后接着翻。
玄机翻一锹念一行,锄头刃口切进土里的声音和他念字的声音轮着落下去。他翻到第八锹的时候念的是元婴期那三百年,念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因为他想起来了闭关出来以后山门外那棵老槐树枯了一半,他当时站那棵树底下站了挺久。这个他账上没写,他自己知道。他停了一小会儿又继续翻。
翻到第二十锹的时候他把土块掰碎了,铺平了,开口念了一句:“元婴期闭关三百年,周边方圆五十里的元气浓度降了将近一半。那些灵气现在还在经脉里盘着,没还回去。”念完他锄头切进土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就一下。
他接着翻。翻到第三十锹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的影子从土面上移到了旁边的乱石堆上,影子拉长了,锄头举起来的时候影子也跟着举起来,看着像一棵歪脖树在刨地。他翻完第三十锹没立刻念,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翻过的那片土面——翻过的和没翻的界线很清楚,翻过的那半边颜色深一些,土块碎得匀一些,没翻的那半边还是干裂的硬壳。他看了两眼才转回来继续。
“你以后每天早上翻土之前先念一遍总数。”沈岁说。
“念完之后呢?”
“念完你就知道了,每一锹都在还一点点。还完了就不用念了。”
玄机拔锄头,翻下一锹。翻完以后他把土块掰碎铺平了,然后开口:“还到什么时候。”
“还到你翻完一万锹的时候。一万锹能把这整片翻透。翻透了以后底下的润土和表层的潮气就连成一片了,那片地就活了。”
玄机翻下一锹。翻完停了停,念:“欠债总额,一千三百万缕。已偿还,一锹。”他念完继续翻,锄头刃口切进土里的声音持续的,一下接一下,像一个人在翻一本从厚慢慢变薄的书,但那些字不会因为他翻过了就消失,它们会留在每一锹土里,等下一次翻的时候再翻出来。
沈岁还蹲在旁边,他蹲麻的那条腿已经换了三次姿势了,现在左半边屁股基本没知觉。他站起来走到裂缝边缘去检查铁橡树的旧断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玄机还在那片翻了一半的土面上继续翻。锄头的声音一直没断,一下一下,不高不低,像一个走了很远的人终于找着了一条能走的路,路不平,但他不需要再停下来犹豫往哪边拐了。
那声音持续的,持续的,像小时候村口那盘老碾子,推起来的时候吱呀吱呀的,不紧不慢,推的人换了三四茬那声音也没变过。你听久了就不觉得它响,但它停了你会知道。
玄机翻完第三十二锹以后没再停下来念那句总数,他直接翻下一锹了。
沈岁在裂缝那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铁橡树桩子上的旧断口被风吹出来的那些纹路,忽然想起来这棵树是他师父那一辈栽的,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他算了一下,算到一半懒得算了,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快暗了,西边的云边上有一层淡金色。
他往回走的时候玄机还在翻。锄头落下去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比白天闷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