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1章 一人
战后的第三天,沈岁蹲在旧路面边缘,给铁橡树的旧断口覆土。铁橡树根部冒出了大概两截手指长的木质纤维,末梢正慢慢往外探,像蚯蚓拱土之后露出的那截头,在那儿晃悠着试方向。他把润土沿着断口的边缘匀匀地铺了一层,土落上去的工夫,那些纤维梢头微微颤了一下。
他听见脚步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在旧路面另一端站了好一会儿了。
沈岁抬起头。旧路面北端站着个穿灰衣裳的人,道袍洗得发白,袖口扎着,衣摆边沾了一层干透的泥。他站的地方离旧路面边缘大概还有几步远,既没往前走,也没往后撤。目光落在沈岁刚覆过土的那道断口上,日光从背后照过来,灰白的头发晒成了一层暖银色。
玄机。
沈岁蹲在原地瞅着他。玄机瘦了,颧骨比以前更突出,那件道袍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像挂在架子上的旧布。他站在旧路面北端,日光从云层后头移出来,脚边的灰褐色地面被照得泛白。他身后没人,也没行李,就他自己。
沈岁看见他的第一眼,心里倒没怎么惊讶。他只是在想,这个人是一个人走来的。
“你走了多久?”沈岁问。
“从青崖观走到落星原,中间没停。”
“走了几天?”
“算不清了。”玄机往旧路面方向走了一步,鞋底贴着灰褐色地面慢慢挪,跟试探脚下的土结实不结实似的。“路上过了些地方,看见了些东西。”
沈岁把手里剩下的润土搁回地上,站起来沿着旧路面走过去。两人隔着几步远站着,日光从侧面过来,照得两人之间的旧路面明晃晃的。他低头瞥了一眼玄机的鞋底——磨得厉害,边缘起了毛茬,靴底的纹路全平了,像是拿脚量过很长很长的路。
玄机看他低头瞅自己鞋底,没解释。
“你手上的伤好了?”
“快好了。”
“我路过一些地方的时候,”玄机说,“瞧见地上有绿东西。有的草,有的树苗,还有一些藤蔓,顺着裂缝边沿爬。”他目光从沈岁手上移开,“那些绿东西是你种的?”
“一部分是。大部分是元气渗进土里自己冒出来的。”
玄机没接话。
沈岁又说:“你这一路走的,地都是湿的?”
“走了一路湿土路。”玄机顿了一下,“裂缝边上的土是潮的,踩上去发软。”
沈岁蹲下去,把那只差不多长好了的手掌贴着旧路面。丹田中间那粒暗青色光点顺着胳膊往下走,渗进旧路面之后,沿着那棵倒着长的树的分岔持续往外扩。他能觉出来那些分支正慢慢延展,已经覆盖了落星原大概三分之一的地方,还在顺着地脉往更远处拱。分支边缘正从干裂往润泽变,像旧布浸了水,干到一半的样子,颜色沿着纹路慢慢变深。
“你赶了这么久路,先坐下歇歇。”
玄机没动。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坐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之前在青崖观念的那本账,”玄机说,“我路上又翻了一遍。翻得比头回细。”
“你在路上翻你那本破账?”
“翻了三天。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中间没停。”他把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掌心向上,“翻完了,我在路上找了一棵枯树,坐底下想了一天。想完接着走,走到你这儿了。”
他站在旧路面边上,那只手还伸着。沈岁没应声。日光从头顶晒下来,把他灰白的头发晒得发烫。他又蹲下来,往旧路面的石板面上坐了。动作不快,膝盖一弯一直,后背靠上块旧石板。那动作里带着点乏,但又不是撑不住了那种乏,更像走了太远的路之后,终于能找个地方靠一靠。
“那本账上,一条一条记着我干过的事。”玄机把目光从沈岁身上移开,落在旧路面裂缝的边沿上,那儿正往外渗潮气。“我看了三天,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完之后接着走。走到落星原南边那道山脊,停了一脚,看见南面有绿东西长出来了。”
沈岁蹲在他对面的旧路面上:“你这一路看见那些绿东西冒出来,心里什么滋味?”
玄机低头瞅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新结的疤,像是被什么划了还没长严实。“我路上看见的东西,比翻账本的时候看见的多。翻账本只看见字。走在路上才看见那些字对应的事儿,一个一个往回填。”
沈岁蹲着没吭声。日光从头顶照着,裂缝边上的潮气正慢慢往外渗,像一条干了好多年的旧渠,又开始过水了。
“你走了这么远,走到这儿了,”沈岁说,“接下来怎么打算?”
玄机没抬头:“我打算留下来。”
“留落星原?”
“留你旁边。”他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在石板面上,“你在青崖观教人种树还债。我在路上一直琢磨,我欠了那么多,能还的除了翻土还能干啥。”
沈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留下可以,”他说,“得守规矩。”
“知道。三条。不杀生,不采掘,不逐利。”
沈岁站起来,沿旧路面走了几步,到那道裂缝边上蹲下。从裂缝边缘的润土里掏了一捧,走回来放在玄机面前的石板面上:“那你先认认落星原的土。”
玄机低头看着那捧土。深褐色,边上泛着一层细密的潮气。他看了两息,伸出手,把掌心贴了上去。动作很轻,像碰一件他没碰过的东西。贴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去。
“这土是温的。”
“主脉的元气在底下走。等你翻的地多了,你手底下的土也会变温。”
玄机蹲在旧路面边上,把沾着润土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上面沾了一层细碎的土粒,日头底下泛着浅光。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放下。
“翻土的时候,”沈岁说,“手会起泡。泡磨破了变茧,茧厚了就不疼了。翻得够多以后,手自己会记住怎么握锄头。”
玄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之间的缝比之前宽了些,像太久没握过东西,肌肉正慢慢松下来。他看了好一会儿。
“锄头在哪?”
沈岁沿旧路面走回裂缝边,从侧面石板旁拎起一把锄头,走回来搁在他面前的地上。刃口磨过,柄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磨出了毛边,是沈岁自己常用的那把。玄机低头瞅着那把锄头。日光从头顶下来,把锄头刃口上的旧痕照得亮闪闪的。他伸手握住锄头柄,手掌合上去的时候,指节弯的方向有点别扭,像是头一回握这玩意儿。但他握住了。把锄头从地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翻哪片?”
沈岁指了一下铁橡树根部南边那块还没动过的灰褐色地面。“那片。翻到露出深褐色的润土为止。翻完把土块掰碎,铺平。”
玄机握着锄头朝那边走过去。他走了几步停住,蹲下来,锄头刃口贴着灰褐色土层切进去。第一下声音是闷的,刃口入土大概半掌深。他翻了一锹,把翻上来的土块搁在旁边,接着翻第二下。动作不快,每一锹都扎实。沈岁蹲在旧路面边缘,看着那道灰衣背影蹲在刚翻开的深褐色土面旁边,日光从头顶晒下来,灰白头发又成了暖银色。
他想起头一回在青崖观见着玄机的时候,这人站的姿势跟现在完全两样。那时候脊背是直的,下巴是抬着的。现在蹲在地里,后背弓着,锄头一下一下往下切。沈岁说不清哪种更好,但眼前这个看着踏实些。他手边还有半捧润土没覆完。
锄头切进土里的声音在日头底下一下接一下响着,闷闷的,敦实的,朝南面那一片还没翻过的地慢慢推过去。沈岁把剩下那半捧土拢了拢,又蹲回铁橡树根边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