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阿宸的独白**
我叫陈宸。苏宸管我叫阿宸,是从十六岁那年开始的。
我们俩认识那天,是高一下学期刚开学。忘了说,高一上学期我请了长假,家里有点事,等我去学校的时候,班里人都熟得差不多了,就我一个人坐在最后排角落。他坐我前面,黑色的书包,黑色的T恤,连鞋都是黑的。后脑勺对着我,头发有点长,低头写字的时候会挡住半边脸。
那天我缺了语文课本,四下瞅了一圈,只好拍了拍他肩膀:"同学,你那语文书能不能借我瞅一眼?"他转过来的那一眼,怎么说,像冬天你伸手去摸那种室外的铁栏杆,猝不及防地凉了一下。但他是把书递过来的,两只手端着,跟递什么机密文件似的。我伸手去接,指头碰了他一下,凉的。那会儿九月初,教室里风扇还呼呼转着,出了一身汗,他那手指头却跟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一样。
后来我才慢慢摸清楚,他这个人哪哪儿都是凉的。手心凉,脚底板凉,心大概也凉了半截。他爸妈离婚离得早,跟踢皮球似的谁也不想要他,最后扔给了他奶奶。老太太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他每天放学先回家做饭,再用保温桶装着去医院,然后在病房走廊那个塑料椅子上支着胳膊写作业。我见过他写作业的样子,头埋得很低,笔动得很快,旁边护士推着车来来往往,他头都不抬一下。
我从没见过他笑。不是那种"性格内向不爱笑",是那种"不敢"。就好像笑一下就会被什么人逮住,发现他其实挺想被人惦记着。
我那时候也没多想,就是觉得这个人我得跟他做朋友。不是客客气气那种,是你难过的时候我能坐你旁边那种。我开始每天跟他搭话。他不理我,我就接着叨叨。我说食堂今天那排骨还挺入味的,他说嗯。我说物理老师讲题跟念经似的,他说嗯。我说你周末一般干嘛,他说没干嘛。我说那咱俩去河边转转呗,他顿了一下说没空。我说那我陪你去医院呗,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记到现在,那不是烦,是怕。怕我看见他过的是什么日子之后,就觉得这人太沉了,不想再挨着了。
但我还是跟着他去了。
他奶奶住的是那种大病房,六张床挤得满满当当,老太太们叽叽喳喳看电视上的戏曲频道。他奶奶躺最里面那张,一见我就笑了,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一块儿去了:"阿宸,这是你同学啊?"他说嗯,同学。老太太拉过我手拍了两下说这孩子闷得很你别嫌弃他,我说没事我能说,我俩刚好互补。他在旁边杵着,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个人想做个表情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是高兴的,因为那天晚上我手机响了,他发来一条消息,就俩字——"谢谢。"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从那之后基本就是我走哪儿他跟哪儿了。他奶奶出院那天我也去了,帮忙搬了一摞被子枕头。老太太站在门口拉着我手不放:"阿宸你以后常来玩啊。"我说好嘞。他在旁边说不用麻烦人家,老太太扭头瞪他一眼说你摆那臭脸给谁看呢。他没再吭声,但我瞅见他耳朵尖红了。他那耳朵一红就特别明显,比他整天绷着那张脸好看多了。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这话,主要是怕他觉得我肉麻,其次是我自己也说不出口。但我心里清楚得很,从第一天见他我就知道我喜欢他。
我的喜欢是不说的,是做出来的。食堂打饭我老把我碗里的肉拨给他,说我最近在减肥——瞎扯,我那会儿瘦得跟竹竿似的,减个屁。作业做完了我主动递过去给他抄,说我自己要检查一遍你先拿着看——其实我压根没检查,就是随便编个理由。他奶奶住院那阵我天天陪他去,说顺路——顺个鬼,从他家到医院再拐到我家,等于绕了大半个城。但那会儿我觉得太值了,他就坐走廊那把破塑料椅上写卷子,我坐旁边拿本小说翻着,偶尔偷瞄他一眼。他侧脸好看你知道吧,从额头到鼻尖到下巴,跟拿尺子比着画的似的。我不敢多看,怕他发现,怕他问我你看什么,更怕我说出答案以后他就不让我坐边上了。
说不怕那是假的。我怕的不是他不喜欢我,我怕的是我把那四个字说出去之后,我俩连现在这样都做不成了。
我试过一次。那天晚自习下雨了,哗哗的,玻璃上全是水珠子。我说我没带伞,他说他也没带。我说那咱俩跑回去?他说行。两个人书包往头上一顶就往雨里冲,跑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从包里掏了本书顶在自己脑袋上——然后举到我头顶上。雨全淋他脸上了。我说你傻不傻书都泡汤了。他说泡就泡了,你感冒了谁帮我奶奶送饭。雨水顺着他头发往下淌,淌到睫毛上挂着一颗,他眯了下眼。那一下我心脏真的停了一拍。然后我干了这辈子最大胆也最窝囊的事——伸手把他脸上的水抹了,跟他说你眼睫毛上有水珠我给你擦擦。他愣了一秒,耳朵又红了,什么也没说。那一晚上我的心跳就没下来过。但我还是没说。怂就怂吧。
后来陆庭渊出现了。他跟苏宸完全是两种人,要啥有啥,家里有钱,学校里头也混得开,但他看人的眼神让我不舒服,像在估价。他对我特别殷勤,好到我心里发毛。后来我知道了,他图的不是我,是苏宸。他也喜欢苏宸,但他那种喜欢跟苏宸对我的不一样,他的喜欢是那种"我想要你就得是我的"。我无意间翻到一份东西,关于他们家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我第一反应不是举报,是藏。藏起来,别让苏宸沾上,别让他知道这世界上有这些脏玩意儿,让他继续做那个虽然冷飕飕的但心是热乎的人。
我做了一个决定。把那份东西复印了一份,搁到了一个地方。然后我去找了陆庭渊。我说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他笑了,那笑让人后背发凉。他说我知道你知道,我等你来找我好久了。我说你收手。他说我要是不呢。我说那我就把东西交出去。他说你敢。我说我敢。他说你会后悔的。我说我不会。
那天回家路上我掏手机,苏宸发来一条:"明天周六,爬山去不去?"我盯那行字盯了半天,打了俩字:"好啊。"又打了俩字:"阿宸。"他回了个问号。我看着那个问号又想了一会儿,发了句"没事。明天见。"其实我想说的是别的,但那话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给他写了封信,也不算信,就几行字。"我要是哪天不见了,别怪我。也别怪别人。你把日子过好就行。"写的时候手在抖,但没哭。我觉着这事儿我做得对,拿我自己换他平安,换他这辈子都不用知道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儿,换他一直当那个心热的人。
爬山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苏宸走前头,我跟中间,陆庭渊坠在后边。到了悬崖边上那块平地,陆庭渊说想跟苏宸单独聊几句。我看着苏宸,他说那你在这儿等我会儿。我说好,我等你。他转身走了,我看着他后背越来越小。陆庭渊从他身后偏过头来扫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我太清楚了。我知道他要干嘛,我一直都知道,从我看到那份东西那天起我就知道。我没跑。不是说我多不怕死,是如果我跑了,下一个就是他。
苏宸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但我还在呢。他往窗外看的时候,他蹲在墓碑前面不说话的时候,他半夜从梦里醒过来叫了一声我名字的时候,我都在。没走远过。
他会变成很好的人,我知道他一定会的。
后来他做了医生,后来又开了个公益的心理诊所,叫"心桥"——温景然给取的名。他还领养了个小孩,叫苏念辰。念是念叨的念,辰是我的辰。有一次温景然跟我说,苏宸的原话是"苏念辰——苏宸念着阿宸"。
我听完乐了,这人怎么还这么不会起名。
他还在想我,但已经不是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想了,就是偶尔想起来,跟看一张旧照片似的。这对我来说够了。我就盼着他能变成现在这样,能正常地跟人亲近,能让人爱他,能在大太阳底下眯着眼笑一下。
最后那个夏天我在梦里见着他了。在海边,温景然坐他旁边,苏念辰光着脚丫子在沙滩上疯跑,夕阳把他们仨镀了一层金边。我蹲在不远处一块礁石上头看着。苏宸忽然转过头,朝我这个方向望了一眼,那个眼神里头没有难过,也没有那种"对不起"的味儿,就是平平淡淡的,好像他一直知道我在那儿似的。我冲他笑了一下。他看见我笑了,他也笑了。
苏宸,你可算会笑了。
我走了啊。
看见你爱别人,也看见有人爱你,这就是我给你的告别了。
够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