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卷：向阳而生
## 第80章 夕阳下的约定
五年够一个孩子窜出一大截。
小远八岁了，苏念辰这个名字他倒是越用越顺嘴。但温景然偶尔还会喊他小远——掖被角的时候，放学跑进院子的时候，趴在桌上画那些歪歪扭扭的太阳的时候。苏念辰不拦着，他自己分的清楚：小远是家里人叫的，外人不许。沈亦辰有回试着喊了一声，小远回头瞪他一眼。沈亦辰乐了，说这孩子长大了不好惹。小远认认真真给他解释：不是不好惹，是名字很重要，家里人叫小名，外人叫大名。沈亦辰又问林深算外人还是家里人。小远想了半天，说林深叔叔是亦辰哥哥的家人，不算我的。沈亦辰愣了一下，最后点点头——说得对。
小远在城东实验小学上二年级，巧的是林深也在这学校教书。不过林深教四年级，他早放话了：等小远上四年级他就不教了，怕管不住。小远说林深叔叔你管不住我的。林深问他为什么。小远说他太温柔了。林深笑得不行，说你是头一个说我温柔的，其他老师都嫌我凶。小远歪头想了想说那你对亦辰哥哥不温柔吗。林深耳朵一下红了，没接话。
苏宸那个公益诊所开了五年，前前后后治了上百号人。有的彻底好了，有的还在慢慢调，有的虽然治不利索但比从前舒坦多了。周老太太每周三雷打不动来一趟，早就不看病了，纯粹来找苏宸聊天。她老伴走了十年，她还是会想他，但现在已经能做到想起来不掉泪了。她问苏宸自己是不是好了。苏宸反问她觉得呢。周老太太琢磨了会儿说，好了，但不是忘了，是不怕了——不怕想他，不怕梦见他，不怕他在那边过得不好。苏宸听了点点头，说那就好了。
林月也来过两回。她嫁了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个子不高，长得也不算多好看，但对她实心实意。那时候她肚子已经挺起来了，走路得拿手撑着腰。温景然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接过来端详他半天，忽然来一句温医生你都有白头发了。温景然摸了摸鬓角，说是有了。林月又扭头瞅苏宸，说苏医生也有。苏宸面不改色说那不是白头发，是反光。林月差点把水喷出来，说苏医生你现在会开玩笑了，真难得。
韩铮升去省厅了，不常碰面。但他每个月月初准时发一条消息过来，内容永远不变：苏宸你还活着吗。苏宸回他：活着，你呢。那边回：也活着。然后俩人谁也不再多说一个字。苏宸每回看到这两条消息都会莫名其妙笑一下。温景然问他笑什么呢。苏宸说笑韩铮。温景然说你们俩这对话真够省事。苏宸说认识太久了，用不着说太多。温景然想了想问那我们呢，咱们话也不算多啊。苏宸看着他，说你不说我也知道。温景然问知道什么。苏宸说知道你爱我。温景然耳朵根子红了一片。
陆庭远一直在沈亦辰公司里做技术，不爱吱声，但活儿干得漂亮。沈亦辰说他是公司的定海神针——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真出了事儿全靠他兜着。陆庭远听了这话嘴皮子动了动，嘴角弯了一下。他现在确实会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嘴角肌肉硬抽一下，是真笑，浅归浅，但看着真。沈亦辰说他笑起来像苏宸。苏宸说哪里像了。沈亦辰说都一样，平时不爱笑的人，笑一下特别好看。苏宸没吭声，旁边温景然倒是点了点头。
每年他们都去海边那家民宿，五年没换过地方。王老板每年都给他们留着同一间房，朝南，阳台正对整片海。小远从三岁长到八岁，头两年还得大人抱着走，后来自己满沙滩疯跑，再后来从踩浪花发展到敢往外游了。游泳是林深教的，整整教了三年才教会。小远游得不快，但动作一点毛病没有。林深说他比自己班上学生学得快。小远说那是因为你教得好。林深说不是，是因为你怕水但是不怕我。小远想了想，嗯了一声，说不怕你。
下午沈亦辰在沙滩上架了烤炉，炭火一烧起来香味儿顺着海风飘老远。陆庭远在旁边帮他翻串，动作一年比一年熟练，翻面撒料都像那么回事儿了。林深在野餐垫上切水果，温景然坐在垫子上看他们几个忙活。苏宸站在水边盯着小远在海里扑腾。
温景然喊他一声。苏宸走回来挨着他坐下。海风裹着咸味儿扑脸上，远处海鸟叫得有一搭没一搭。太阳正往下沉，天让染成橘红一片，海面上那道光越来越窄，越来越亮，晃得人眼睛发酸。苏宸盯着那道亮光不出声，脑子里忽然冒出五年前头一回来的情形——小远才刚过他腰那么高。他伸手比划了一下。现在呢？他往海里瞅了一眼，那小子窜起来可不止一头了。
正想着，小远从水里蹿上来，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全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他跑到温景然跟前使劲甩脑袋，水点子溅了温景然一脸。温景然也不躲，笑着拿毛巾把他整个裹住，问他冷不冷。小远说不冷，水是温的。温景然说那也不能泡太久，上来吃点东西。小远裹着毛巾蹭到烤炉边上，问鸡翅好了没。沈亦辰把串递给他，他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说好吃。
沈亦辰瞅着他那张被夕阳烤成暖金色的脸，忽然问了一句：小远，以后每年还来吗。小远说来的，每年都来。沈亦辰问直到多大。小远想了想说到长大了也来。沈亦辰又问你孩子呢，带不带。小远明显愣了一下——孩子？沈亦辰说嗯，你以后的孩子。小远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鸡翅骨头，又扭头看了看苏宸和温景然，说那我带他们来，像爸爸带我一样。
苏宸就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他眼眶一下子热了，赶紧把脸别到一边去，嘴唇抿成一条线，使劲忍了忍。温景然一声不吭伸过手来攥住了他的手指。
太阳快掉下去了，海面上只剩最后一线橘红色。小远站在沙滩上，长长的影子拖在身后。陆庭远也站着，挨在他旁边。
小远抬头问他：庭远哥哥，你说太阳明天还会出来吗。陆庭远沉默了一下，说会的。小远问你怎么知道。陆庭远说因为今天落下去了，明天还会升起来，每天都这样。小远又仰着脸看他：那你呢，你明天还在不在。陆庭远低头看着这孩子，嘴角慢慢往上弯了一点，说在，每天都在。
小远咧嘴笑了，露出嘴里两颗豁了口的大门牙。
晚上回了房间，小远趴在桌上写日记。这事是温景然带的头——每天写一行就行，不会写的字用拼音凑。今天那一行是这么写的："今天又去海边了，水很暖，太阳掉下去的时候爸爸眼睛红了，他说是风大，我知道不是，他没哭，他是高兴。"写完合上本子往枕头边一搁，旁边就是那辆破玩具车，漆早掉光了，轮子也歪了一个，但他每天睡前都要摸一摸。
温景然推门进来，在床边坐下，问他写完了吗。写完了。写的什么。写爸爸眼睛红了。温景然笑了，说他那不是风大，是高兴。小远说我知道。他钻被窝里只露俩眼睛，忽然喊了声景然爸爸。温景然嗯了一声。小远问你高兴吗。温景然看了他好一会儿，说高兴，你来了之后每天都是高兴的。
小远从被窝里伸出两只手，一只手抓住温景然的手指，另一只抓住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的苏宸的手指。两只小手拉着两个大人，把他们的手并排搁在被面上。他说两个爸爸，我的。苏宸的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下来了，被面上洇出个深色圆点儿。他也没擦，就那么搁着。温景然也没动。三个人手拉手坐在灯底下，海浪声从窗户缝里渗进来，一阵一阵的。
等小远彻底睡熟了，温景然给他把被角掖严实，把那辆破玩具车放回枕头边上。两个人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走廊里沈亦辰和林深靠在墙上，陆庭远站在窗边朝外头看海。沈亦辰瞅见苏宸眼眶红着，什么也没问，就说了两个字：风大。苏宸看了他一眼，嘴皮子动了动，跟着说了句风大。林深在旁边没忍住笑出声来。陆庭远依然面朝窗户站着，但肩膀在那儿一抖一抖的——不是哭，是笑。
五个人杵在走廊里谁也没再说话。海浪声从楼下传上来，不紧不慢，一下接一下，跟心跳似的。
那天夜里苏宸翻开日记本写了一行："今天小远问陆庭远你明天还在吗。陆庭远说在，每天在。"停了停，又补了一行："他拽着我和景然的手说两个爸爸我的。五年了，他还是怕丢，但不怕了。怕和不怕搁一块儿待着，也不打架。"
合上本子的时候温景然刚好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搭在肩膀上，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搁他肩膀上，问小远睡了？嗯。他写什么了。苏宸反手握住温景然的手，说写我眼睛红了，说是高兴。温景然把脸埋在他后背上闷声问，苏宸，这日记你能写到什么时候。苏宸想了想说写到他用不着我陪了。那会儿写什么。写他，写他长大了，写他有了自己的家，写他带着孩子来海边。温景然半天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会儿咱俩还在不在。苏宸转过来正对着他的脸，说你听着，在，一直在，在他心里。
第二天天没亮透小远就醒了。海浪声还在，隔壁屋里俩爸爸还在小声说话。他抱着那辆破玩具车光脚踩到阳台上。海面上浮着一线灰白色的光，细细一道，像谁拿指甲在天边划了条印子。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盯着那道光，看它一点一点变宽，一点一点亮起来，太阳慢吞吞从海平面下面拱出来，圆滚滚一个橘红色大火球。小远看着看着笑了，转身跑回屋里蹭一下爬上大床，硬挤进苏宸和温景然中间，嚷嚷说爸爸太阳出来了。
苏宸睁开眼，晨光正打在小远脸上，把那层细细的绒毛都照得亮晶晶的。他嗯了一声说出来了。小远问今天去哪儿。温景然侧过身来揽住他，说你想去哪儿。小远想了想说海边，还去海边。昨天不是去过了吗。今天去，明天也去，每天都去。温景然把他往怀里搂了搂说行，每天都去。
苏宸伸手摸了摸小远后脑勺的头发，忽然开口说今天不去海边了。小远抬起头，那去哪儿。苏宸想了半天，说去你想去的，你说了算。小远琢磨了好一会儿，小声说了句去看阿宸叔叔。屋里登时静了。温景然看苏宸，苏宸看小远。这孩子其实压根不知道阿宸是谁，但他听过这名字——苏宸做梦喊过，温景然日记里写过。他知道那是个很重要的人，是让爸爸们一直惦记的人。
苏宸喉咙动了动，说好，去看阿宸。
城北墓园，秋天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在松柏顶上跟镀了层金粉似的。那棵老槐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戳在天上，横一道竖一道的。小远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白色雏菊，苏宸和温景然跟在后头，一前两后。
小远在墓碑前站住了，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十六岁的阿宸，白衬衫，嘴角翘着，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笑模样。他扭头问苏宸，爸爸他是谁。苏宸蹲下来跟他平齐，说他是爸爸最好的朋友，叫阿宸。小远跟着蹲下去，把那束雏菊搁在碑座上，说我叫苏念辰，是苏宸爸爸的孩子。顿了一下又补充说景然爸爸也是我爸爸，我有两个爸爸——你呢，你也有两个吗。
苏宸别过脸去，眼泪淌下来了，嘴唇咬得发白。温景然蹲在旁边攥紧了他的手。
小远继续冲着照片说话，阿宸叔叔，爸爸想你，他晚上做梦老喊你名字，景然爸爸说那是想你了。他说着伸出小手摸了摸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我也想你，虽然不认识你，但爸爸想你，我就跟着想。这时候一阵风从槐树顶上灌下来，枯枝哗啦啦响，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小远肩膀上。他拿起来看了看——槐树叶子，形状挺周正——顺手搁在墓碑上头，说阿宸叔叔送你的。
苏宸把孩子揽进怀里，温景然把苏宸连人带孩子一块儿圈住。三个人蹲在墓碑前头，脑袋挨着脑袋。
苏宸抬起头望天，云薄得跟棉絮似的，让风吹得丝丝缕缕。他说阿宸，小远八岁了，他叫苏念辰，念是想念的念，辰是你的辰——苏宸念着阿宸。温景然鼻子一酸眼眶发热，但他咬着牙把泪憋回去了，把脸埋进苏宸肩窝里使劲吸了口气，再抬起来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他们在墓前蹲了很久，蹲到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上，蹲到那束雏菊的花瓣让风吹掉好几片。苏宸先站起来，拍拍膝盖上沾的土，伸手给小远，小远攥住他一根手指头，又伸手给温景然，温景然攥住了另一边。三个人转过身慢慢往墓园出口走。走了十来步苏宸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墓碑说了句阿宸，明年还来看你，带小远来，他又大一岁了，肯定有好多问题问你，你事先想好怎么答。
身后槐树叶子又响了一阵，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那儿笑。苏宸嘴角弯了弯，把两只手都攥紧了，头也不回走出了墓园大门。
回城的车上小远坐后座，手里还攥着那片槐树叶，举到眼前透过叶脉看窗户外面流过去的云和树。他忽然问苏宸，阿宸叔叔长什么样。苏宸从后视镜里瞅了他一眼，说爱笑，笑起来有小虎牙。像谁。苏宸想了下说像你，你笑起来也有，现在掉了两颗，过一阵子新牙长出来更好看。小远摸了摸自己豁口的两颗门牙，说那不是虎牙，那是换牙。嗯，换牙，换了新牙笑起来更好看。小远咧嘴乐了。温景然从副驾驶扭回头看他，也跟着笑了。
到家的时候沈亦辰和林深正站楼下等着呢，陆庭远也在旁边，手里居然抱着一大把向日葵。沈亦辰瞅了瞅苏宸红着的眼皮子，什么都没说，把向日葵递过去，开口说了句苏宸，欢迎回来。苏宸接花的时候顿了一下——他听出来了，这回叫的是苏宸，不是苏医生。他看了沈亦辰一眼，沈亦辰脸上挂着点笑意，平平淡淡的。苏宸说了声谢了。沈亦辰问他还好吗。苏宸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向日葵，说好，他一直是好的。
晚上小远洗完澡换上那件小鲸鱼睡衣，盘腿坐床上。温景然给他念书，早不是彼得兔了，换成了夏洛的网。小远大部分能听懂，个别生字连蒙带猜。温景然念到夏洛死了那段，小远眼眶一下红了。他说景然爸爸夏洛死了。嗯。威尔伯会想她的。嗯，会想。就像苏宸爸爸想阿宸叔叔那样。温景然手指停在书页上，慢慢合上书，说嗯，一样的。
小远低下头抠着被角嘟囔，说景然爸爸，等你们不在了我也会想你们的。温景然眼眶一热，但他没让泪掉下来，他把小远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心口上，说小远你记住，我们不会不在，我们就在这儿，在你心里。小远伸手摸了摸温景然的脸，说我知道，就像阿宸叔叔在苏宸爸爸心里一样。
苏宸靠在门框上没进去，就站那儿看着台灯光底下搂在一块儿的一大一小两个人。他没哭，嘴角是翘着的。
温景然抬头瞧见他，问他站多久了。苏宸说刚站一会儿。温景然说进来吧。苏宸走过去在床另一边坐下。三个人围一盏灯一本书一张铺得软乎乎的床，小远打了个哈欠，眼皮慢慢往下耷拉。苏宸和温景然坐在床边看着他睫毛轻轻颤，看着他呼吸一点一点变得平稳绵长。
苏宸开口说景然。嗯。他会长大的。嗯。会离开咱们的。嗯。但咱俩一直在，在他心里头。温景然把脑袋靠他肩膀上，说嗯，一直在。
那天夜里苏宸在本子上写了最后一页——今天带小远去看阿宸了，他八岁，站墓碑前头说爸爸想你我就想你。景然没哭，他笑了。阿宸肯定看见了。他一直看着呢，从十六岁到现在，一直没走。他在风里头在海里头在梦里头，在咱俩每一次笑起来的褶子里头。他活着，在我心里在景然心里在小远心里，在所有还记得他的人心里头。
写完了合上本子搁书架上，挨着阿宸那个铁皮饼干盒。俩本子并排立着，一个旧的写满了，一个新的也写满了。温景然从后头贴上来搂住他腰，下巴搁他肩膀上，问写完了？写什么了。写阿宸，写他活着，在咱们心里。温景然把脸埋进他后颈窝里，闷声问明天写什么。苏宸握住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说明天写今天的事，后天写明天的事，每天写，写到写不动为止——到时候自然有人接着往下写。温景然抬起头问谁啊。苏宸朝隔壁那扇半掩的门扬了扬下巴，小远，他也开始写日记了，每天一行，不会的字拿拼音凑。
温景然嘴角弯了。苏宸转过来掰着他的脸看，说你笑了。温景然说你嘴角也翘着呢。苏宸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还真是翘着的。
窗外整座城的灯火正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天边还挂着一抹橘红，跟块没烧完的炭似的。小远在里屋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嘟囔了句什么，听着像爸爸，语气特别踏实。苏宸和温景然并肩站在窗前瞅着外头那片慢慢亮起来的灯海，苏宸伸手牵住了温景然的，温景然反手攥回来，指甲都掐进他掌心里了。
景然。嗯。你说明天会好吗。温景然望着远处那片让灯火映得发亮的夜空，说会的。你怎么知道。因为咱俩在，每天都在。
苏宸低下头，在温景然额头上轻轻挨了一下。晚安，景然。晚安。
窗外的灯火亮成一片了。夜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远处海浪声传不到这儿来，但苏宸能听见——在他心里头，海一直在响，一下一下的，跟心跳似的。停不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