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向阳而生

第79章 海边度假

小远这辈子头一回见到海，是在十二月。

不是夏天，不是秋天，是十二月。听起来挺冷的，其实还好。苏宸说冬天海边人少，清静。温景然一听就皱眉，说冬天海风能吹进骨头里，小远肯定扛不住。沈亦辰就四个字，多穿点。林深在旁边打圆场，说白天有太阳的时候比夏天舒服多了，就下午那阵风大点。最后拍板的是小远。这小子站在客厅正中间，盯着墙上那张照片看了得有三分钟——蓝汪汪的水，白花花的浪，黄灿灿的沙滩。我们都以为他看一会儿就跑了，结果他憋了半天，吐出一个字：“去。”

沈亦辰在手机上翻了半天，订了栋海边的民宿。两层，白墙蓝窗户，挺好看的。院子出去就是沙滩，几步路的事儿。我们开了两辆车。苏宸开车，温景然坐他旁边，小远在后座的儿童座椅上，脚上蹬了双小防水靴，手里抱着那辆破玩具车——也不知道为什么，走哪儿都得带着，漆都掉得差不多了。沈亦辰开另一辆，林深坐副驾，陆庭远在后座，怀里搂着一大袋子零食，跟搬家似的。

苏宸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你带了多少？”
“够吃三天的。”
温景然噗地笑了。“三天？你确定？”
“那就五天。”陆庭远一脸认真。

小远从车窗里看见海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他站在沙滩上，脚底下是那种细得跟面粉似的沙子，踩上去软软的，他低头看了半天。再抬头，面前那一大片蓝色望不到边，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衣服也鼓起来，跟个小气球似的。他嘴张了张，没出声。

苏宸蹲下来，跟他平视。“小远，这就是海。”

小远盯着那片蓝色，又看着浪花一层一层拱上来、哗啦一下又退回去，反复了几趟。他忽然冒出一句：“好大。”

温景然走过来站他边上。“嗯。比你想象的大。”

小远想了想，扭头看苏宸。“比爸爸大？”

苏宸一愣，点了点头。“比我大。比我们谁都大。”

小远蹲下去，伸手抓了一把沙子。那些细小的颗粒从指缝里唰唰往下漏，他看着自己的手，又攥了一把举到眼前，阳光下那些金色的小碎粒一闪一闪的。“暖的。”他说。

温景然也蹲下来。“太阳晒的嘛。”

小远仰头看看天，太阳挂得老高。“太阳也大。”他说。

沈亦辰从后面过来，拎了几瓶水。“小远，你怕水不？”

小远盯着海面看了一会儿。“不怕。”

“那去踩踩？”

小远又看苏宸，苏宸点了点头。沈亦辰牵着他的手往海边走。一个浪头卷上来，漫过他的靴面——水进不去，但凉意还是透过来，他脚缩了一下，人没退。沈亦辰蹲下来。“凉不凉？”
“有点。”
“怕不怕？”

小远摇头，低头瞅着脚边那些白泡沫。浪退下去，泡沫也跟着跑，沙滩上留下一圈一圈细小的气泡眼儿。“它们会动。”他说。
“嗯。活的。”

林深和陆庭远在沙滩上铺了块野餐垫，零食水果饮料摊了一片。温景然坐在垫子上，远远看着沈亦辰牵着小远在水边溜达。苏宸站他旁边，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景然。”
“嗯？”
“你说小远以后会不会像沈亦辰？”

温景然琢磨了一下。“不会。他就像他自己。”

苏宸看了他一眼。“说得对。”

林深从垫子上站起来，踢踢踏踏走过去，站到沈亦辰旁边。小远仰头看他。“林深叔叔，你也怕水吗？”林深摇头。“不怕。我会游泳。”
“教我。”
林深笑了。“行。等你再长高点。”

中午我们在院子里弄烧烤。沈亦辰守炉子，陆庭远负责翻面，林深刷酱，苏宸在旁边扇风，温景然给小远递吃的。小远坐小板凳上，嘴里嚼着温景然喂的鸡翅，眼睛一直盯着沈亦辰翻串儿的手，利索得很。

“亦辰哥哥。”
“嗯？”
“你烤过很多次吗？”
“在苏医生家烤过。好多次了。”

小远想了想。“我也会烤。景然爸爸教过我。”
沈亦辰看了他一眼。“烤什么？”
“烤……红薯。”
沈亦辰乐了。“好吃吗？”
“好吃。有点糊了。景然爸爸说糊的才香。”

吃完饭小远开始犯困。温景然带他回屋午睡，小远裹在被子里，眼皮打架，手里还攥着那辆玩具车。温景然轻轻把他手指掰开，把车放到枕头边。

“景然爸爸。”
“嗯？”
“下午还去海边吗？”
“去。睡醒了就去。”
“你陪我。”
“我陪你。苏宸爸爸也陪。亦辰哥哥、林深叔叔、庭远哥哥都在。”

小远闭上眼睛，睫毛一抖一抖的。温景然坐床边看着他呼吸慢慢沉下去。苏宸推门进来，在床沿坐下。

“睡了？”
“嗯。刚才还问下午能不能去海边。”
“你怎么说的？”
“我说去。睡醒了就去。我们都在。”

苏宸伸手把小远露在外面的手掖回被子里。“景然。”
“嗯。”
“他变了。”
“是啊。”温景然看着小远蜷在被子下面那只小手，“以前从来不问这些。现在老问，‘还去吗’‘你陪我吗’‘你在吗’。”
“他在确认。”苏宸声音压得很低。
“确认什么？”
“确认我们不走。”

温景然没说话，把手搭在苏宸手背上。

下午太阳好多了，沙滩晒得暖烘烘的，风也小了不少。小远蹲在沙滩上捡贝壳，一个一个捡起来摆手心里，排成一行。林深蹲他旁边，一个一个给他认。“这个是蛤蜊壳，这个是海螺，这个——”他捡起一小片白碎壳，“这个是牡蛎壳，脆得很，一捏就碎。”

小远把海螺凑到耳朵边上。“有声音。”
“什么声？”
“海的声音。”
林深也拿了一个贴耳朵上。“还真是。”

沈亦辰站旁边看着这俩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脑袋挨脑袋蹲那儿，跟两只寻宝的猫似的。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陆庭远溜达过来站他身后。

“拍什么呢？”
“拍林深跟小远。”
“好看不？”

沈亦辰把手机递过去。陆庭远看了几秒，照片上夕阳的暖光正好打在两个人身上，轮廓镀了一层金色。“好看。”他说。

傍晚的时候苏宸和温景然并排坐沙滩上看日落。太阳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红，慢慢往海平线沉。海面上那条光越来越细，最后闪了一下，没了。天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冒了出来。

苏宸看着沉下去的那片光。阿宸从来没看过这样的日落。他心里过了一下这个念头，没说。

“景然。”
“嗯？”
“带小远来对了。”

温景然靠他肩膀上。“他今天笑了好多回。”
“比以前多。”
“多太多了。”

苏宸低头在温景然头发上碰了一下。“景然。”
“嗯？”
“谢谢你。”

温景然偏过头看他。苏宸没扭头，盯着海面上最后一丝亮光。那三个字落下去轻轻的，但温景然知道它不轻。他没回“不用谢”，只是把脑袋往他肩窝里又拱了拱。

晚上小远洗完澡换上那件小鲸鱼睡衣，盘腿坐床上。温景然给他读故事，还是彼得兔那本，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小远听着听着伸手摸了摸温景然的脸。

“景然爸爸。”
“嗯？”
“明天还看海。”
“行。明天还去。”
“后天呢？”
“后天也去。”
“大后天呢？”
“大后天咱们就得回家了。”

小远想了想。“回家也能看吗？”
“回家看照片。”

小远嘴角弯了一下。“好。”

温景然从房间出来，苏宸靠走廊墙上等他。“睡了？”
“嗯。还说呢，明天要接着看海。”
苏宸笑了。“他是真喜欢。”
温景然握住他手。“苏宸。”
“嗯？”
“我们也喜欢海。”
苏宸看着他。“你在的地方我都喜欢。”
温景然耳朵尖一下就红了，苏宸把他扯进怀里。

小远睡着以后，我们五个坐院子里。海风从远处飘过来，一股咸腥味儿。月亮挺圆的，照得海面上铺了条银白色的路，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沈亦辰灌了口啤酒。“苏医生，明年还来不？”
苏宸点头。“来。每年都来。”
“还带小远？”
“带。他喜欢。”

陆庭远坐角落里，手里攥着罐可乐，也没喝。
“陆庭远，你呢？”沈亦辰扭头看他。
陆庭远抬起头。“我也来。”
“带谁来？”
陆庭远想了半天。“带我自己。”

林深噗地笑出来。“你自己也是人啊。”
陆庭远嘴角动了动。“嗯。我也是。”

夜慢慢深了，沈亦辰和林深先回屋了，陆庭远也走了。院子里就剩苏宸和温景然。风大了些，温景然缩了缩肩膀，苏宸把围巾解下来绕他脖子上。

“你不冷？”
“不冷。”
“骗鬼呢。手都是冰的。”

苏宸把手插自己兜里。“这下暖和了。”

温景然看着他那只塞兜里的手笑了。“苏宸，你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了？”
温景然想了想。“变会藏着掖着了。以前冷就冷，压根不在乎。现在怕我念叨你。”

苏宸看着他。“因为有人念叨了。”

回屋的时候小远已经睡得什么都不知道了，被子蹬到一边，一只脚伸在外面，脚趾头微微蜷着。枕头旁边那辆玩具车还搁在那儿。温景然把被子给他重新盖好，站床边看了会儿。苏宸从后面抱住他。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小东西，呼吸一起一伏的。

“景然。”
“嗯？”
“明年这会子，他又会长大一截。”
“嗯。”
“后年更大。”
“嗯。”
“有一天他会比咱俩都高。”

温景然脸埋进苏宸肩窝里。“苏宸。”
“嗯？”
“他以后会离开我们吗？”

苏宸想了想。“会。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还离不开我们。”

温景然沉默了一会儿。“那咱们陪着他。陪到他不需要为止。”

苏宸胳膊收紧了。“嗯。陪到不需要为止。”

苏宸后来坐在床头写日记。就两行——

“今天带小远看海了。他说好大。捡了一堆贝壳，林深教的。说明天还去。”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景然问我小远以后会不会离开。我说会。但现在不会。现在他需要我们。陪着吧。陪到不用陪为止。”

他把本子合上。温景然从浴室出来，头发湿嗒嗒的，从后面环住他。

“小远睡了？”
“嗯，睡挺沉的。”
“今天开心不？”

苏宸想了想。“开心。笑了好多回。”

温景然把脸贴他后背上。“苏宸。”
“嗯？”
“明年咱们还来。”
“行。每年都来。”
“带上小远。”
“带。他喜欢海。”

窗外海浪声一阵一阵涌上来，像有谁在大地上轻轻拍着拍子。苏宸关了灯，屋里暗下去。他躺下来听着隔壁小远细细的呼吸，听着温景然均匀的气息，听着远处浪头一下一下地撞上来又退下去。他闭着眼，忽然想起阿宸。阿宸一辈子没见过海。他怕水，可他又说喜欢听海的声音，说那声音像心跳——稳稳的，慢慢的，不会停。

苏宸在黑暗里睁开眼，嘴角翘了翘。

“阿宸，听见了没？这就是海的声音。”

窗外浪还在响。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心跳。一直响着。

（第五卷第七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