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卷:向阳而生
## 第76章 苏念辰
行政复议下来那天在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那种黏在衣服上懒得掉的雨,把整条街都罩成灰蒙蒙一片。
苏宸站在诊所窗边盯着院里那棵桂花树发呆。树叶让雨一洗绿得发亮,地上铺了一层细碎黄花瓣,烂乎乎的,鞋踩上去肯定黏脚。
手机震了,温景然的声音从话筒里蹦出来,气还没喘匀,听着是跑着上的楼。
"过了。方局长刚打的电话,陈丽华签字了。"
苏宸没说话。他把手机换了只手,指腹压在手机壳边缘的棱上,硌得有点疼。窗外面那棵桂花树,不知道哪个缝隙里突然漏下来一束光,就那么刚好打在湿叶子上,亮得晃眼。他把那口气慢慢咽下去。
"景然。"
"嗯。"
"走吧,去接小远。"
福利院门口那两扇铁门掉漆掉得斑斑驳驳,老槐树的枝丫伸出来遮了半边天。苏宸和温景然到的时候,小远坐在台阶上,两条胳膊箍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手里没玩具车。上回他把那辆旧的塞给温景然了,现在两手空空的,也不找别人的玩,就坐着,眼睛盯着地上某个点,也不知道想什么。
温景然走过去蹲下。
"小远。"
男孩抬起头。眼神从他俩脸上扫过去,先看苏宸,再看温景然,最后落到手里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上。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眼眶开始泛红,但一直扛着没让眼泪掉出来。
温景然伸手,轻轻把他攥成拳头的手掰开,握住。
"我们来接你回家。手续都办好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男孩盯着他眼睛,盯了很久,久到温景然后背都有点僵了。
"真的?"
"真的。"
这句话像拿针扎了个口子。男孩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一点声都没有,就那么安静地流。
苏宸蹲下来,膝盖硌在台阶的棱上,顾不上疼。他把档案袋打开,抽出那张收养登记证明摊在男孩面前,手指点着打印体那三个字。
"看见没,这儿。陈远,以后叫苏念辰。"
温景然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低低的:"苏宸的苏,念是想念的念,辰是星星的辰。就是,爸爸想你,想你像星星一样亮。"
小远低头看着那张纸。有些字他还认不全,但上面有他的名字,新的名字。他吸了一下鼻子,眼泪把纸上洇湿了一小块,蓝色的墨水字晕开一点边。
王院长从楼里出来,拎个灰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她走过来把袋子递给温景然,眼圈也红着。
"这是小远的换洗衣服,还有他爸妈的老照片。"她顿了一下,"苏医生,温医生,这孩子命苦,但碰到你们俩,是他修来的福气。"
苏宸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是我们有福气。"
小远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王院长跟前,仰着脸喊了声"王阿姨",然后认认真真说了声"谢谢"。就两个字,王院长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蹲下来搂了搂男孩,胳膊箍得有点紧。
"小远,往后要听话,多笑笑,你笑起来可好看了。"
男孩点了下头。
苏宸和温景然一人牵一只小手,走出福利院大门。雨彻底停了,天边那层灰云裂了道缝,阳光斜着劈下来,地上湿漉漉的水洼映出一片金晃晃的光。
车后座装好了儿童座椅,浅蓝色,小远上次来的时候盯着看了半天说喜欢。温景然把他抱上去扣好安全带,男孩整个人窝在椅子里,脸扭过去贴着车窗玻璃,盯着那栋淡黄色楼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拐了个弯彻底看不见了。他也没哭,就那么看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
沈亦辰和陆庭远在单元楼下等着。沈亦辰怀里抱着一大束向日葵,黄澄澄的,陆庭远手里拎个蛋糕盒子,盖子上歪歪扭扭写着"苏念辰"三个字,看着是蛋糕店师傅手写的,奶油有点化,辰字底下那撇淌下来一截。
小远从车上下来,站在地上仰头看那两个人,看那束花,看那个蛋糕盒子。他没往前迈步。
沈亦辰主动蹲下来了,平视着他:"小远,欢迎回家。"
男孩没吭声,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像是在翻什么陈年记忆。
沈亦辰笑了笑,语气放得更软:"上回在福利院,我和这个大哥哥去看过你,还记得不?我们还一起搭了个房子。"
小远眨了眨眼,嘴巴抿了一下,没说话,但肩膀明显松了一点点。沈亦辰不催他,自己往下接:"我是亦辰哥哥,他是庭远哥哥,都是苏医生的朋友。"
男孩歪着脑袋把这两个称呼含在嘴里嚼了嚼:"两个哥哥。"
沈亦辰噗嗤乐了:"对,两个哥哥。"
小远的房间还是那间浅蓝墙白窗帘,床单上印着各种小汽车。温景然前几天趁空过来,在墙上贴了一排照片——有苏宸的单人照,有他俩的合照,还有沈亦辰和陆庭远那次来福利院的合影。最边上贴的是那张收养登记证明的复印件。
男孩站在屋子正中间,一一看过去,最后停在苏宸那张照片上。他踮了踮脚,伸出手指头碰了碰照片里苏宸的脸。
"苏宸。"
苏宸站在他身后,没应。
男孩顿了顿,那个词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挤上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爸爸?"
苏宸整个人僵了一瞬。眼眶一下就热了,他使劲眨了两下,没让东西掉出来。这个词他从没想过会有人叫在他身上。
"嗯。"他清了清嗓子,"嗯,爸爸。"
男孩转头看温景然。温景然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装没事,但耳朵尖红得透亮。
"景然。"
温景然喉结滚了一下。"嗯。"
"爸爸?"
温景然那声"嗯"出来的时候,嗓子是哑的,鼻子也堵了。
男孩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像开春时候树枝上顶出来的第一个芽苞。他扭身爬上床,呲溜钻进被子里,只露一对眼睛在外面,滴溜溜在他俩之间来回转。
"两个爸爸。"
苏宸跟温景然对视了一眼。温景然吸着鼻子在笑,苏宸嘴角也绷不住了。
"嗯,两个爸爸。"
晚上沈亦辰张罗了一桌子菜。四菜一汤,红烧排骨炒糖色没炒匀有点糊边,清炒时蔬搁蒜末搁得手重了,麻婆豆腐是陆庭远按自己四川老家方子烧的麻味够劲,番茄炒蛋看着最正常,鸡蛋嫩黄的番茄块大的。紫菜蛋花汤端上来的时候沈亦辰嘟囔了一句盐好像放多了。
小远坐在桌边,面前摆着那副小猪佩奇的儿童碗筷。他吃饭还是慢,一口嚼半天,但跟前几回不一样——他不再一边吃一边拿眼睛瞟盘子了,因为温景然从坐下就没停过筷子,隔一会儿给他夹一筷子排骨,隔一会儿给他舀一勺番茄炒蛋,他的小碗始终冒尖。
沈亦辰歪头看他:"小远,好吃不?"
男孩嘴里塞着饭,鼓着腮帮子点头。
"哪个最好吃?"
男孩咽下去,很认真地扫了一圈桌面,最后筷子尖指了指那盘番茄炒蛋。
沈亦辰乐了:"那是景然炒的。"
男孩扭头看温景然:"景然爸爸。"
温景然耳朵尖又红了,低头扒了口饭:"嗯。"
"好吃。"
就这么两个字,温景然眼圈又泛了红。苏宸在桌子底下伸手过去,把他攥着筷子的那只手轻轻握住。
吃完饭沈亦辰洗碗,水龙头哗哗响,陆庭远拿块抹布在边上擦桌子。苏宸和温景然带着小远在客厅地毯上玩。积木是新拆的,沈亦辰送的,木头块磨得光滑,没有毛刺。小远搭得很专注,一块叠一块往上摞,歪了,倒了,重新来。又歪了,又倒了,再来。
苏宸坐在边上看他。脑子里没来由地浮出自己小时候——也是一个人坐在地板上搭积木,倒了没人扶,搭起来也没人看。但小远不一样,小远的积木一歪,温景然的手指就伸过去从底下托住了,苏宸的手也扶在底座边上。他不用一个人扛。
第七次还是第八次,搭到第十块的时候小远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老大,眼泪都挤出来一滴。温景然瞄了眼墙上的钟,快九点了。
"走,洗澡去。"
浴室里暖灯一开,黄澄澄的光把瓷砖都烤得温乎。小远自己脱了上衣,裤子有点紧,扯了半天,苏宸蹲下去帮他拽下来。男孩瘦,肋骨一根根清清楚楚印在皮肤底下,后背靠左肩的位置有块青色的胎记,形状歪歪扭扭的,有点像只胖海马。
温景然往手心挤沐浴露搓出沫子,小远伸手接了一捧,低头看那些泡泡在手心里一个一个破掉。
"景然爸爸。"
"嗯?"
"以前没人给我洗过澡。"
温景然搓他背的手停了一拍。就一眨眼的工夫,然后继续搓,动作比刚才还轻了。
"现在有了。每天都有。"
男孩扭过头来看他:"每天?"
"每天。"
小远没再说话。但花洒的水声里,温景然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洗完拿大毛巾一裹,男孩裹得像个糯米团子,温景然直接连人带毛巾抱起来放到床上。苏宸已经靠床头坐好了,膝盖上摊着那本彼得兔,书页都翻卷了边。
小远钻进被窝,胳膊伸出来攥住了温景然搁在被子上的手指。温景然没动。
苏宸翻开书:"从前有一只兔子,它叫彼得,它跟妈妈住在沙洞里……"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温温吞吞的,读到"菜园子"的时候咬了个字,自己顿了一下重新念。小远的眼皮越来越沉,睫毛在灯光底下投出细细的影,一颤一颤的。攥着温景然手指的那只小手渐渐松了劲儿。
书合上的时候,男孩呼吸已经匀了。
苏宸轻轻把书搁到床头柜上,抬头看温景然。温景然正低头看着那只还搭在自己手指上的小手,嘴角噙着一点弧度。两个人就这么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说话,浴室暖灯透过门缝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窄窄的光带。
城市外面的灯还亮着,但雨没了,月亮从云缝里挤出来,光比下午那会儿冷多了,白晃晃的。
晚上苏宸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钢笔尖在纸上顿了两秒,落下去写了行字:"今天小远叫我们爸爸了。他管我叫苏宸爸爸,管景然叫景然爸爸。"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他说以前没人给他洗过澡。景然跟他说,现在有了,每天都有。"
本子合上,钢笔帽扣紧。温景然洗完澡出来,毛巾搭在脖子上,头发梢还在滴水。他从后面贴上来,下巴搁在苏宸肩膀上,两只胳膊从腋下穿过去拢住他。
"睡了?"
"嗯,睡着了。"
"攥着我的手指头呢,睡熟了也没松。"
苏宸抬手握住他搭在自己胸前的那只手:"景然。"
"嗯。"
"他真的是咱俩的孩子了。"
温景然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苏宸后颈的衣领里,呼吸喷在皮肤上,湿湿热热的。过了好半天闷出一声:"嗯。"
半夜两点多苏宸猛地醒过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醒了,屋里安安静静的,连马路上的车声都稀了。但有什么不对劲。
他坐起来侧耳听。从隔壁小远房间里传来一点点声音,极轻极短的抽泣,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下一下地抽。
温景然也醒了,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开口,同时掀被子下床。
推开门,夜灯昏黄的光底下,小远蜷在被子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眉头拧着,嘴里含含糊糊冒了一个音——
"妈妈。"
就一声。像水里冒出个泡,破了就没了。
苏宸顿在门口,脚像钉在地板上。温景然没犹豫,跨过去坐到床沿上,掌心贴上男孩的后背,顺着脊梁骨一下一下地拍,不轻不重。
小远从梦里挣扎出来,眼睛半睁着,瞳孔散着焦,对不准东西。他的目光在温景然脸上停了会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谁却卡了壳。
温景然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没事,爸爸在。"
苏宸也走过来,在床的另一侧坐下。两个人一左一右,谁都没再说话,就那么安静坐着。夜灯把小远的侧脸镀了层琥珀色的光,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透的泪星。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男孩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呼吸重新变绵变长。那只小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攥住了温景然的睡衣下摆,攥得指节都泛白。温景然没动,任他攥着。
苏宸坐在对面看着那只攥着布料的小手。他伸手过去,用自己一根手指碰了碰小远的指背。男孩没有醒,但手指好像松了一点点。
窗外的月亮彻底从云层后面探出来了,光白惨惨的,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溜进来,在地板上切了一道长长的银线。
苏宸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着床头板。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阿宸的脸,还有阿宸在视频里说的那句话——"照顾好亦辰,他是个好孩子。"
他没照顾好亦辰,是亦辰自己咬牙站起来的。
但小远不一样。
苏宸睁开眼,偏头看了看身旁熟睡的男孩,又看了看对面温景然的侧脸。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阿宸,"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跟气声差不多,"咱有孩子了。"
温景然闻声偏过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里碰了一下。温景然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伸过去,攥住了苏宸搁在被子上的手指。
名字已经写在日记本上了,写在户口本上了,也写在这间屋子每面墙的缝隙里。
苏宸没再闭眼。他就那么坐着,感觉到掌心里温景然手指的温度,和对面那只攥着睡衣下摆的小手一起,一左一右,把他稳稳当当地钉在这个凌晨两点多的深夜里。
(第五卷第七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