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向阳而生
第73章 孤儿院的相遇
说好那天上午九点出发去福利院，温景然八点不到就开始翻衣柜。翻了半天，挑了件白衬衫，又觉得太正式，想换，苏宸靠在床头看手机，头都没抬说就这件吧，挺好的。温景然说了声行，转身去倒咖啡，结果手一抖，洒了半杯在胸口。褐色的一大片，从领口往下淌，像幅失败的水墨画。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块污渍愣了足足五秒。苏宸这才放下手机走过来，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温景然瞪他。苏宸说我真不是故意的，但你这么紧张干嘛，又不是去面试。温景然说没紧张，就是手滑。苏宸说行行行没紧张，那你把衬衫换了，穿我的外套。温景然套上他那件深灰西装，袖子长出一截，手缩在里面只露出指尖，跟小孩偷穿大人衣服似的。苏宸上下打量了一遍，点头说好看。温景然说骗鬼呢。苏宸说真的好看，袖子长了显得你手小，挺可爱的。温景然想反驳，车已经拐进了那条窄巷子，巷子尽头一栋淡黄色的三层小楼，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树的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
院子里的孩子在追跑，尖叫，笑，声音碎碎的脆脆的。温景然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忽然注意到台阶上坐着个小不点。大概两三岁，头发有点长，耷拉下来遮了半张脸，穿着一件明显大一号的深蓝外套，领子歪到肩膀那边去了。他就那么缩在那儿抱着膝盖，低头拿手指在地上划拉，一圈一圈的。别的小孩从他面前跑来跑去，没人理他，他也不看别人。
温景然盯着那个背影没动。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觉得那个姿势特别眼熟。后来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是在镜子里见过。他自己小时候就那样坐，但凡去一个人多的场合就往角落缩，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王院长从楼里迎出来，笑眯眯地跟他们握手，说苏医生温医生可算来了，小远等你们好一会儿了。苏宸问小远就是那个孩子吧，王院长说是，全名陈远，去年冬天送来的，父母车祸走了，亲戚联系不上，就搁这儿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半度，又说这孩子刚来的时候不说话，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坐着，一天天的。现在好一点了，但还是不太会跟人交流，话也少。
温景然听完没说话，自己走了过去。他在那孩子旁边蹲下来，台阶有点矮，他个子高，蹲得膝盖往前顶，姿势不太舒展。小孩没抬头，手指继续在地上画圈，一个又一个，画得挺圆。温景然问他你在画什么呀，小孩没吱声。又问是太阳吗，小孩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接着画。温景然也没催，就在旁边蹲着看。蹲了大概有两三分钟，腿都有点麻了，小孩终于抬了下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真黑，黑得发亮，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石子，里面有一点很淡的光，说不上来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小孩嘴巴动了动，声音特别小，小得温景然凑近了才听见。他说你谁。温景然笑了，说我叫温景然，你可以叫我景然哥哥。小孩歪着头盯着他，像是在脑子里翻找这个发音，翻了好一会儿才张嘴，说景然，两个字中间顿了一下，像每个字都得单独用力推出来。温景然点头说对，温景然。你呢。小孩说小远。温景然说小远你好。小孩嘴角抽了抽，说不上是笑，更像肌肉不知道该怎么配合高兴这种情绪，胡乱动了一下。
苏宸没过去，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看。王院长本来想迎出去说点什么，看到苏宸摆了摆手，她就明白了，轻轻退了回去，把院门口这块地方留给那两个人。
小孩又开始画圈了。这回画的跟刚才不一样，是两个圆圈连在一起的，歪歪扭扭的，有点像雪人，又有点像葫芦。温景然问他这是什么呀。小孩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和我。
温景然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他拿手背使劲蹭了一下，不想让小孩看见，但小孩看见了。小孩伸出手，那只手小小的，指甲缝里嵌着泥，凉凉的，摸在温景然脸上像沾了秋天的风。温景然觉得那个触感他大概能记好多年。
苏宸在这时候走过来了，蹲在温景然旁边，看了看那个小孩说，小远，我是苏宸，景然的……他顿了一秒，说家人。小孩转头看苏宸，又看温景然，好像在琢磨家人这俩字的意思。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画的那俩圆圈，拿手指在圆圈上面各添了一道弯弯的弧线，像笑脸。
温景然那会儿已经说不出话了，就伸手握住苏宸的手，苏宸回握了他一下，掌心是热的。
那天下午他们待了三个小时。陪小远玩了沙子，翻了本图画书，书页都卷边了，讲的是小兔子找妈妈的故事。还捡了好多槐树叶，堆在台阶上比谁捡的大。小远还是不怎么说话，但他看温景然的频率明显变高了，隔一会儿就抬头瞄一眼，像在确认这个人还在不在。
要走的时候快五点了，院子里的光开始发黄。小远站在楼门口没动，两只手攥在身体两边，攥得紧紧的。温景然蹲下来跟他说小远我们下周还来看你好不好。小孩没点头也没摇头，就那么看着他。然后他把手伸出来，手心里一直攥着一片槐树叶，都蔫了，边缘卷起来发黄，他递到温景然面前。温景然接过去说送我的吗。小孩点了下头。
温景然把叶子小心地放到外套内袋里，拉链拉上，拍了一下。
车子出了巷子，拐上主路，温景然从后视镜里往后看，那栋淡黄色的楼越来越小，最后被街角的围墙挡住了。他低头摸了一下口袋，叶子还在。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苏宸。
苏宸说嗯。
他说那小孩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苏宸看他一眼说你小时候也坐台阶上画圈啊。温景然说不是画圈，是那个劲，不说话，不是不会说，是不敢说，怕说了没人听，怕说了别人嫌烦。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沉默了，大概想到了些别的事。
苏宸伸手过来握他的手说景然。温景然说嗯。苏宸说他会有一个家的。我们的家。
温景然没接话，把苏宸的手翻过来捏了捏他手指关节，捏了好几下。
那天晚上苏宸在日记本上写，今天去福利院看见小远了，三岁，不爱说话，送了景然一片槐树叶。他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行，景然说他像自己小时候，确实像，缩成一团那个样子简直一个模子刻的。温景然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水呢，从后面搂住他脖子说你写什么呢。苏宸说写小远，写他给你的那片叶子。温景然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苏宸。苏宸说嗯。温景然说你觉得他以后会叫咱俩名字吗。苏宸想了想说会的，慢慢来呗，不急。温景然说那要多久啊。苏宸说不知道，反正咱有的是时间等。
第二周又去了。小远还是坐那个台阶上画圈。但这次他远远看见温景然从门口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形容词那种亮，是真的亮了，像擦了一下火柴，嗤一下，就一瞬。他从台阶上噌地站起来，跑到温景然面前仰着头看他。嘴巴张了张没出声。温景然蹲下来平视他说你想叫我什么呀。小远想了半天，腮帮子都鼓起来了，然后说景——然——两个字还是断的，但比上周顺了一点。温景然眼眶又热了，说嗯景然在呢。
小远扭头看苏宸。苏宸也蹲下来，看着他。小孩嘴巴动了好几下，说苏——然后那个宸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急得眉毛都皱起来了。苏宸说你叫我苏就行了。小孩抿着嘴使劲了一下，说苏。就一个字。苏宸的眼睛还是红了，他偏了下头假装看树，过了两秒才转回来说嗯苏在这儿呢。
小远看着他俩，忽然伸出两只手，左手拉住温景然的手指，右手拉住苏宸的手指，攥得紧紧的。他也没说话，就那么攥着，手心有点潮，可能是汗。
头顶那棵老槐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掉叶子了，一片两片的落在三个人肩膀上。温景然后来回忆说那天其实挺普通的，也没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但那个触感他记到现在——两只小小的手，热乎乎的，攥着他的手指头，像攥着什么怕丢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