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8章 方耀残魂被净化，临终叫了声"哥"
那夜之后，方耀每三天来一次矿道尽头，碰方天的右掌心。每次碰完，他体内的残魂就少半成，左腿的知觉就回来一点。第三回的时候左腿已经不往外翻了，走路两只脚步幅一样宽。第五回声音彻底变回来了，跟他原来的一模一样，听着像两个人用同一副嗓子说话。第七回是最后一回。
那天方天蹲在铁壁旁边，膝盖蹲得有点发麻，他正准备换条腿撑地，方耀从矿道出口走进来了。没拄拐，两只脚落地声音轻重一样，一步一步走过来，在方天面前站住，没说话，把左手伸出来。
方天也把右手伸出去，掌心朝上，褐痕对着褐痕。
两只手第三次贴上。比前两次都轻，像是两个人的体温已经提前碰到了，掌心才慢慢合上去。方耀掌心里最后那半成残魂自己走了出来，沿着一道纹路滑到两掌贴合的那道缝隙前面，停了极短的一瞬——也就眨一次眼的工夫——然后整个贴上褐痕边缘，被方天体内的回路吸进去了。
方天感觉到那个东西进到自己的身体里，没声没息，像一小块冰落进温水里化掉了。
方耀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纹路干干净净的，那些暗金色的痕迹一点没剩。他开口说："没有了。它走了之后，我体内那条断锁链也收了，后背那块不压着了。整个人轻了得有三四斤，像身体里一直搁着块石头被人拿走了。"
他那条腿站得稳。两只鞋底都贴着地面，左脚的鞋跟没再往外歪。
方天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有点响。他站在铁壁前头看着方耀的脸——脸上血色回来不少，瞳孔是深的褐色，嘴唇也泛红了，整个人的气色像是睡了好几天整觉才有的。方耀靠着矿道壁站了一会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他沉默了一阵才说话，声音不大："断锁链接上之后填的是方家第八代锁骨缺的那半截。接上了，方家整条血脉里的铁气就全部合拢了。这一代的血脉不会断在别处了。"
方天说："接上之后你体内不会有残魂再进来了。缺口堵死了，它找不着门。"
方耀没接话。他整个人忽然像是撑不住似的，后背顺着矿道壁慢慢往下滑，两条腿伸开搁在银白色地面上，坐下来了。那姿势看着挺随意的，像平时坐在地上歇脚一样。但他的呼吸没乱，均匀着，甚至比刚才还稳。他侧过头看了看蹲下来的方天，嘴角动了一下："剩下来那半条断锁链不会回来了。走干净了。我现在就是个普通方家后人，体内不带铁气的那种。"
方天蹲在他旁边，手搁在膝盖上。他想了想才开口："你体内不带铁气了。但方家的东西还在你手上。老宅地契在你那儿，祖坟钥匙也在你那儿。东西你拿着。铁气的部分交给我和冷青霜。"
方耀没点头也没摇头。他靠着铁壁，像是在听方天说话，又像是在感觉身体里头那空出来的地方。空了就空了，干干净净的，没再被别的东西填上。他就坐在那，呼吸慢慢变浅，像是一层一层把身体里最后一层东西卸完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杯子底儿倒出来的最后几滴水："我走的时候……你娘那封信……我看了。"
方天蹲在旁边，姿势没变。他看见方耀嘴唇上的血色正在褪，像退潮一样慢慢地往后退，退到嘴角的轮廓线上停住了。他的呼吸从均匀变成了浅淡，浅到方天不仔细看几乎瞧不见他胸口在动。瞳孔也在散，聚着的光正在一点点往外走。
方天说："方耀。你看了那封信。那封信里写了些话，你看了之后一直没说出来。你现在能说吗？"
方耀的嘴唇又动了一下。他听见方天叫了他一声名字，声音不大，但是清楚，像石头扔进水里，咚一声就沉下去了。他嘴角那一下动得不像笑，更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说真的那表情看着有点别扭，但他的五官本来就长得有点拧巴，从小到大一笑就那样。
他张开嘴。声音挤出来的时候已经薄得像一层纸，风一吹就能撕了，但那个字还是清楚：
"哥。"
那个字掉进矿道里，没回声。银白色的铁壁一口吞了，连尾音都没往外放。矿道静得能听见方天右掌心里褐痕下面的铁气在动，像河水在冰底下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这儿了。方耀的嘴角还留着那道弧线，还没完全变平。他靠在铁壁上，眼睛合上了。
呼吸停了。
方天坐在地上，手还搁在膝盖上，没动。他感觉方耀体内最后一层气息正从他身体表面往外走，一层一层地，慢得很。像干透了的河床上最后一层水渗进沙子里，一点痕迹都不留。方天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在矿道里散出去就没动静了："方耀体内的残魂被净化了，断锁链收走了。他体内完全空了。"
冷青霜站在矿道入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日头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成一个深色的影子，脸在阴影里看不大清。她没往里头走，就站在那远远看着，像等了有一阵了。
方天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咔了一声，蹲久了老毛病。他低头看了看方耀靠在铁壁上的姿势，把他肩膀稍微扶正了一点，后背贴稳了铁壁。然后他把方耀的手拢了拢，搁在自己膝盖上方，又弯腰把他腰后那把刀抽出来放在自己脚边地上。
他在矿道尽头站着。站了很久。久到日头从矿道东边移到了正头顶上，他和方耀的影子缩成两团挨着的暗斑，贴在地面上，几乎分不清谁的边儿搭着谁的。
方耀靠着的那面铁壁从那天起，有一小块地方摸上去比别处热一点。不烫，就温温的，像有什么东西还在里头慢慢地跳。那一声"哥"被收进铁壁表面下半寸深的位置，嵌进铁架内部的铁气里了。方天蹲下来用指背贴了一下那块地方，热的。
他把刀捡起来，站起身。冷青霜还站在入口，日头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他朝她走过去，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
方耀靠在那，看起来就是睡着了。嘴角那道弧线还没完全平，像把没说完的话留在了那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