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烬余骨· 番外一 桂花落
萧凛走了刚好一百天。那天沈昭在桂花树下坐了一整天。树早就被砍了,就剩个矮树桩,圆咕隆咚的,看着像张小桌子。他就挨着那树桩坐着,坐到露水把衣摆打得透湿,坐到日头从东边慢慢晃到西边。后来月亮上来了,那光白晃晃的,兜头兜脸地浇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张纸。
他手里攥着一颗饴糖。就是那种黄不拉几的糖,用叶子包着。那包糖是萧凛走之前买回来的,这是最后一颗了。他死活舍不得吃,就这么攥着,冬天攥到春天,春天攥到夏天,夏天又攥到秋天。哎,写到这里我想起来,前两天我翻外套口袋,翻出去年冬天塞进去的一颗话梅糖,都黏在口袋布上了,我还抠了半天。扯远了。反正他这颗糖也早就化了,黏在叶子上,黏在掌心里,黏在他那些指纹里头,一道道沟壑里全是糖稀。
他不敢吃。吃了就没了,没了就再也吃不到了。他不是怕别的,就是怕啊,怕吃完了就记不住萧凛的味道了。记不住他的甜,也记不住他的苦,记不住他那句老挂在嘴边的话,“甜得发苦,苦得发甜”。他寻思着,就让它这么化着吧,黏在手上,一辈子洗不掉才好。一辈子闻得到那个味儿。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糖化成一小坨淡黄色的黏糊糊的东西,月光下亮津津的。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甜的。很甜。甜得发苦,又苦得发甜。跟萧凛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我跟你讲,那个味道啊,就跟萧凛这人一样,腻腻的,偏又带着点涩,两种味儿搅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的。一样的温度,一样的那种……心口发紧的感觉。
他把手贴在胸口那枚平安符上,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吵醒谁。“皇叔,糖化了。臣吃了。很甜,跟以前一样甜。你吃不着了,臣替你吃了。你尝到了没?在心里尝,用你的心尝臣的心。两个心长得一样,跳得一样,疼得一样。你要是尝着了,就在心里告诉臣一声,臣听得到。”他说完就闭了嘴,等了一会儿,风从树桩那边灌过来,带着土腥气。自然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可他就觉得萧凛应了一声,隔着什么东西应的,模模糊糊的,但确实是应了。
秋天呼啦一下就过去了,冬天来的时候雪片子就往下砸。砸在树桩上,砸在那些干巴巴的桂花叶子上,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听着怪凄凉的。
沈昭病了。也不是什么要命的大病,就是那种黏黏糊糊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毛病。老觉得没劲儿,胃里头火烧火燎的,吃不下东西,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整个人瘦得一把骨头。太医来瞧了,说这是老毛病犯了,得养着,不能累着冻着饿着气着。他听着点点头,“臣知道了”,转脸回了东宫,该咋样还咋样。饿,冻,气,一样没落下。他压根儿不在乎这副壳子了。萧凛都不在了,他还在乎啥?
他甚至想过,快点死了算了。死了就能去找萧凛了,找沈鸢,找母后,找曹安,找赫连铁骨。他们都在那头呢。他一个人在这边待着,太久了,久得都忘了怎么笑了,怎么哭了,怎么去惦记一个人了。可他就是死不了。每次觉得自己快要闭眼了,快见到萧凛了,就有个声音从心口那儿冒出来。不是外头传来的,是里头,是萧凛的声气。“昭儿,朕等你。你活着,朕就活着。你死了,朕也活着,活在你的记忆里头,活在你的心里头,活在你的骨头缝里。你活着,朕就没有死。你死了,朕就真的没了。你别死。你活着,替朕活着。”他听了,就又把眼睛睁开了。活着吧,替萧凛活着。活到实在撑不住了,活到萧凛跟他说“昭儿,你可以过来了”,到时候再说。
除夕那天,沈昭一个人坐在东宫正殿里头。面前摆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凉拌木耳,还有一碗红枣党参鸡汤。菜单跟去年一模一样,跟前年也一样,跟萧凛在的每一年都一样。你说这人,怪不怪,明明人没了,菜倒是一样不落。
他坐那儿看着那桌子菜,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搁嘴里。甜的,齁甜,甜得他胃里头一阵翻腾,差点没呕出来。他硬是梗着脖子咽下去了。又夹了一筷子鱼,鱼肉柴了,嚼在嘴里跟锯末似的,嚼了半天才吞下去。再夹白菜,咸了,咸得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最后夹木耳,酸叽叽的带点咸,又有点香油味儿,不甜不腻不苦不辣的。就着这个,他一口一口把那盘木耳给扒拉干净了。最后端了那碗鸡汤,小口小口地抿。汤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牙,咸淡也合适,碗底沉着几颗红枣,党参的味儿都煮进汤里了。跟萧凛炖的一个味儿。一样的温度,一样的那种……暖到心窝子里去的感觉。
汤喝完了,碗底露出三个字,是烧在瓷坯里的,“长生”。长生殿的长生,长生长乐的长生,长生不老的那个长生。他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很轻,跟雪地里头冒出来一朵梅花似的,薄薄的,淡淡的。
“皇叔,臣喝完了。好喝,跟以前一样好喝。你喝不着了,臣替你喝了。好喝。真的挺好喝的。”他把碗轻轻搁下,站起来走到那个白瓷瓶子前头。瓶子上贴着一张红签,墨笔写着“萧凛”两个字。他伸手摸了摸,凉的,硬的,冰得指尖一缩。他把手收回来,低下头,闭上了眼睛。“皇叔,新年了。你又活了一年,活在臣心里头,骨头里。你活着呢,一直活着。臣也活着,替你活着。替你瞧桂花,替你闻秋天的味儿,替你把你没过的日子过完。你瞧见了没?桂花开了。你闻着了没?这汤好不好喝?你听见了没?臣在叫你,皇叔,皇叔,皇叔。你听见了就在心里应臣一声。”
新年头一天,天还没亮透呢,沈昭就爬起来了。穿了那身萧凛最待见的衣裳,月白的中衣,石青的棉袍,脚上蹬了萧凛那双靴子。黑缎子面的,云纹,靴口一圈玄色貂毛。靴子大了好几号,他的脚塞进去晃荡,跟踩着两条小船似的。可他觉着舒服。靴筒里头有萧凛的体温,虽说这么久过去了,那点热气早该散干净了,可他就是觉得还在,还暖着,从脚底板一直暖到心口。这事儿说起来玄乎,但他就这么觉得的,谁能怎么着。
他走到桂花树桩前头蹲下来,手掌贴上去摩挲了一下。树皮糙得很,硌手,凉冰冰的,跟块石头没两样。他把手缩回来,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皇叔,新年好。臣又活了一年。”
站起来,转过身。萧凛不在。只有那个光秃秃的树桩,和几片枯叶子让风吹着,打着旋儿,沙沙地响。没有人应他。他也没指望有人应。
沈昭在东宫一住就是三年。
三年里头,他每天干的事都一样。清早起来先给萧凛的骨灰上三炷香,然后到桂花树桩前头坐一会儿,最后喝一碗红枣党参鸡汤。汤不是他自己炖的,他没那本事了,手抖得连针都捏不住,更别说拿刀了。御膳房给炖好了送过来。他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人瘦得脱了形,端碗都哆嗦,得两只手捧着,一口一口地抿,常常抿到汤都凉透了,还剩大半碗。但他没断过。顿顿不落。树桩那儿也天天去,跟萧凛说话。“皇叔今儿天不错”,“皇叔桂花又开了”,“皇叔臣今儿吃了颗糖”,“皇叔臣昨晚又梦见你了”。就这么絮叨,天天絮叨,一千多天,没一天断过。
他活着。穿衣,吃饭,上香,喝汤。旁的什么都没了。
每天都很累。真累。像背着一座山在走,可山又看不见,就压在肩膀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三年秋天,桂花又开了。满树金黄金黄的,香气浓得都快凝住了,往鼻子里钻。沈昭坐在桂花树下头。不是坐树桩了,那棵新树长起来了。当初他从西域带回来的解药,不光救了萧凛的命,连那枚平安符也救了。他把平安符埋进土里,没想那么多,就是随手埋的。结果第二年春天冒了棵嫩芽,绿油油的,细得像根针。三年功夫,小树蹿得老高,枝枝杈杈的,桂花挂了一树。
沈昭就坐在那棵树下头,仰着脸看那些花。日头光从叶子缝里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脸上,他眼尾那颗小痣被照得跟颗星子似的。他伸手接了一片落下来的桂花。小得很,金黄的,搁在掌心里跟粒沙子似的。他把花瓣举到鼻尖跟前闻了闻。香的。真香。香得鼻子发酸,眼睛也跟着发酸。
他没哭。他弯了弯嘴角,笑了一下。“母后,桂花开了。你闻着没?可香了。跟以前一样香。你闻不着也没事,臣替你闻了。臣在心里头告诉你,母后,桂花开了。你听见了。你什么都听得见,臣知道。”
那天夜里,沈昭做了个梦。
梦见萧凛了。他就站在那棵桂花树下头,一身玄色蟒袍,银冠束着头发,眉骨上那道旧疤还是老样子,眼睛里亮堂堂的,全是光。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互相看着,看了老半天。久到沈昭以为萧凛不会开口了。
萧凛笑了笑,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薄薄的,淡淡的,像月光底下慢慢绽开的一朵花。“昭儿,朕等了你很久了。”
沈昭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头,光重新亮起来了。那光亮得刺眼,跟两颗星子似的,跟十年前演武场上那两颗星子一模一样。“皇叔,臣来了。臣等到了。等了十年了,等到你说爱臣,等到你回头瞧臣,等到你把平安符贴在心口上,等到你举着灯在长生殿门口等着臣回来。等到了,够了,不等了。臣就想跟你待在一处,这辈子待在一处,下辈子也要待在一处,永远都待在一处。”
萧凛看着他。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头,光也亮起来了。亮得跟星子似的,跟十年前演武场上一模一样,亮得人眼眶子发热。他没哭,伸手把沈昭揽进怀里,用了很大的力气,箍得人肋骨都疼。沈昭把脸埋进萧凛胸口,听着那颗心在腔子里跳。咚咚,咚咚,咚咚。还是那么快,还是那么乱。可他觉着这回那颗心跳是在说,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说了不知道多少遍,数也数不清。他就在心里应了一声:嗯。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然后他就醒了。枕头上一大片湿印子,全是泪。
萧凛不在。桂花树在,月光在,胸口那枚平安符贴着皮肤,还在微微地跳。心脏在跳,平安符也在跳,跳的都是同一句话:岁岁常相见。
他活着。萧凛就没死。萧凛活在他的记忆里头,活在他的心里,活在他的骨头缝里,活在那些桂花叶子里头,风一吹就沙沙响。他活着。永远活着。
到了第四年的春天,沈昭就不行了。
这回是真不行了。太医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太医院上下会诊了三天三夜,开的方子一张比一张长,就是没一张管用的。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走了,就是没人敢说。他们跪在那儿,低着头,等他问一句“臣还能撑多久”。他压根没问。他自个儿心里清楚得很。
他等这天等了整整四年了。从萧凛走的那天起,就在等。四年啊,一千四百六十多天,三万多钟头。等够了。真的够了。不想等了。就想走了。
他把太医都撵了出去,一个人从床上挣起来,穿衣裳,月白中衣,石青棉袍,蹬上萧凛那双靴子。还是大,脚在里头晃荡,他不嫌。靴筒里仿佛还有萧凛的体温,四年了,那点热乎气早该散得干干净净了,可他就是觉着还在,还贴着脚踝,还一路暖到心口去。你说这人吧,就跟自己较劲,非得信这些有的没的。
他挪到桂花树下头坐下来,靠着树干。日头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脸上,他眼尾那颗小痣又亮了。他伸手接了片桂花,金黄的,小得跟粒沙子似的。举到鼻尖闻了闻。香的。真香。香得人眼眶子发热。
他没哭。他笑了一下。“母后,桂花开了。你闻着了没?”
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最后那颗饴糖。就是萧凛买的那包里的,最后一颗。他藏了四年,藏在袖子里,藏在心里,藏在那些他死活不肯撒手的记忆里头。糖早硬了,硬得跟块石头似的。他把叶子剥开,把糖塞进嘴里。咬不动,硌牙,牙花子都疼。他就含着,拿舌尖舔,拿体温去焐,拿唾沫慢慢地泡。泡了老半天,糖终于软了,化了,在舌尖上化开成一股温温的、甜甜的浆水。
甜的,很甜。甜得发苦,又苦得发甜。跟萧凛活着的时候一个样。一样的味道。一样的温度。一样的那种让人心口发酸的东西。
他含着那颗糖,把眼睛闭上了。日头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心跳慢得很,一分钟也就三十来下,慢得好像随时会停。可它还没停。还在那儿一下一下地跳,为着那些他爱过却再回不来的人。一下。两下。三下。跳了好多下,数不清。他只在心里轻轻应了一声:好。还在跳。还活着。
他在那儿坐了很久。具体多久他也说不清,一个时辰?一天?一年?他只知道日头落下去了,月亮升上来了。月光兜头浇下来,把他浇成一尊银白的雕像。他靠在桂花树上,眼闭着,嘴角微微往上翘着,翘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他又梦见萧凛了。萧凛站在桂花树下头,玄色蟒袍,银冠束发,眉骨一道旧疤,眼里全是光。他看着他,沈昭也看着他。
“皇叔,臣来了。等到了。等了四年了,等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等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等这颗糖从软变硬,又从硬变软。等到了。不等着了。臣就想跟你待在一处,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待在一处。”
萧凛看着他。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头,光亮得跟星子一样,跟十年前演武场上一模一样,亮得让人心口发紧。他没哭,他把沈昭箍进怀里,箍得很紧。沈昭把脸埋在他胸口,听那颗心跳。咚咚,咚咚,咚咚。还是那么快,还是那么乱。可他觉着这回那颗心跳说的是,等到了,等到了,等到了。说了无数遍。他只在心里应了一声:嗯。等到了。咱们等到了。
然后梦就散了。
不,不是梦散了。是沈昭醒了。
他把眼睛睁开。桂花树在。月光在。胸口那枚平安符贴着皮肤,还在微微地跳。心脏在跳,平安符也在跳,跳着那句老话:岁岁常相见。
他没死。他还活着。还在桂花树下头,还在月光里头,还在那些桂花叶子中间,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他活着,萧凛就没死。萧凛活在他的记忆里头,活在他的心里,活在他的骨头缝里。
他活着。永远活着。
他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那笑意薄薄的,淡淡的,像月光底下慢慢绽开的一朵花。“皇叔,”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醒什么,“臣活着。替你活着,替鸢儿活着,替母后活着,替曹安活着,替赫连活着。替你们瞧桂花,替你们闻秋天的味儿,替你们把你们没过的日子过完。你们在那边好好的,等着臣。臣很快就来了。很快的。”
桂花从树上往下飘,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手背上,落在他心里头。他伸手接了几瓣,金灿灿的,小得跟米粒似的。他捧在手心里,举起来对着月光瞧。花瓣让月光一照,亮晶晶的,跟一颗一颗的小星子似的。
“皇叔,桂花落了。明年还开的。你等着,等明年桂花开了,臣来看你。给你带饴糖,带鸡汤,带平安符。你等着啊。别着急。臣很快。很快就来了。”
桂花落了满地,黄澄澄的一片,跟铺了层金丝绒似的。风一起,花瓣就飘起来,在半空中打转,跟一群金色的蝴蝶似的。沈昭瞧着那些蝴蝶,又笑了。笑着,眼泪就顺着腮帮子往下淌。在月光下头,在桂花树下头,在那些沙沙响的桂花叶子中间。
就这样吧。
**番外一·完**
*注:番外一的时间线从萧凛死后百日写起,跨越四年,最终停在沈昭病重但依然活着的时刻。他的死,留给《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