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手机在枕头旁边振动了三下。
守拙在第一次振动的时候就醒了。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手机,先躺着听了两秒房间里的动静——水管没有响,窗缝里没有风声,卫生间的方向没有任何刮擦声。然后她侧过身拿起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刺了一下眼睛,她眯着眼看完了安倍司发来的那条消息。
"新宿站东口地下通道,整面广告镜墙凌晨两点开始持续出现人形倒影,与通道内实际客流不符。现场巡警确认通道内当时无人。监控录像显示镜面中倒影数量在凌晨三点达到峰值,约四十人,全部面朝同一方向站立。地铁公司已封闭该段通道。建议现在到场。"
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二分。她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十八分。
她没有回消息,坐起来穿上外套,把帆布包里罗盘和那枚骨片的位置确认了一遍,然后背上包出了门。旅馆走廊的声控灯在她经过时依次亮起,昏黄色的光把木质墙面的纹理照得清晰,她下楼经过前台时值班的老人伏在柜台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她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拉开了旅馆的木门。
凌晨四点半的东京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路灯把柏油路面照成偏冷的橙黄色,行道树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她沿着街道走到主干道,拦了一辆出租车,用手机屏幕把目的地地址指给司机看。司机看了一眼地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车程大约二十分钟,她坐在后排看着车窗外城市尚未苏醒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变换形状,街边的店铺招牌和建筑物的轮廓依次往后退,没有行人,偶尔有一辆同向行驶的车辆从旁边的车道超过来,尾灯在挡风玻璃上留下一道红色的光痕然后消失在弯道后方。
出租车在新宿站东口外的下客区停下。她付了车资下车,站在入口前。站口的卷帘门只拉开了一半,高度大约一米七,需要弯腰才能通过。入口旁边立着一块写着"内部施工中"的日文告示牌,没有说明具体的封闭范围和时间。她弯腰钻过卷帘门走进地下通道,鞋子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晰的脚步声。
通道里的日光灯大部分亮着,少数几盏接触不良的灯管在间歇性地闪烁,把光线的明暗节奏打乱成不规律的断拍。她走了大约三十米,在通道中段的位置看到了那面广告镜墙——一整面嵌在通道墙壁内侧的镜面,宽约四米,高约两米,边框是深灰色的金属型材,镜面上方有射灯照射。镜面干净,没有任何雾气或划痕。
她站在距离镜墙大约三米远的位置停下脚步。
镜面里映出她身后的通道,日光灯管、瓷砖地面、墙壁上的消火栓箱和紧急出口指示牌。通道里没有别人,镜面里的通道里也没有别人。她往前走了两步,镜面里的她跟着往前走了两步,动作完全同步。
她站定,盯着镜面看了大约十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掏出手机给安倍司发了条消息:"我在镜墙前。一切正常。" 消息发出去不到二十秒,安倍司的电话打过来了。她接起来,他的声音比白天听上去低了一些,像是熬夜之后声带还没完全恢复的沙哑状态。"你到现场了?"
"到了。镜墙里没有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林女士,你现在能否确认你所在的通道里没有其他人?"
守拙转头扫了一圈通道两端。她能看见的部分都没有人,日光灯下整条通道空空荡荡。"确认。"
安倍司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语速比平时快:"林女士,我现在正在新宿站的中央监控室里。你所在的那段通道的监控画面里,你站在镜墙前,但你身后的通道里——"他又停顿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看到的画面没有出错,"——你身后大约十米的位置,镜面里有一排人站着。至少二十个。全部背对着你。"
守拙没有转头。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镜面里自己身后的通道映像上,通道里仍然是空的。镜面的反射中也没有人,日光灯、瓷砖、消火栓箱、紧急出口,和她肉眼看到的一致。
"监控画面里能看到他们的正面吗?"她问。
"没有正面,"安倍司说,"所有人都是背对镜头的方向。他们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高矮不一,男女都有。但他们的朝向……"他又停顿了一下,"他们在面朝你站立的方向。"
守拙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仍然没有转头。"你说镜面里有一排人。是站在镜面内部的通道里,还是站在我身后的真实通道里?"
安倍司的声音压低了半度:"监控画面上,他们存在于你身后的通道里。但他们不存在于同一路段的实时物理监控画面之外的其他摄像头视野中。我刚才切换了相邻三段的摄像头,都没有发现这群人进入或离开的影像记录。他们只出现在你所在的那一段。"
守拙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慢动作低头从帆布包里取出罗盘,用余光扫了一眼指针。罗盘指针稳定地指向她的右手边偏后的方向,那里是整面镜墙的右下角,没有异常抖动。她把罗盘托在掌心里,朝镜墙右下角的方向迈了一步。罗盘的指针没有变化。
她又迈了一步,再一步,走到镜墙右下角的位置,距离镜面不到一臂的长度。镜面里她的倒影站在同一位置,同步动作。她偏头看了一眼镜面右下角的边框,在边框内侧的角落位置有一枚直径约一厘米的暗色圆点,像是某种液体干涸后留下的痕迹,颜色偏深褐色,接近黑色。她伸手摸了一下那枚圆点,指尖触到一层轻微凸起的硬壳,像干透的血渍被空气和灰尘包裹之后形成的薄壳。
她把手收回来的时候,余光注意到镜面右下角反射的区域里多了一样东西——她自己的倒影旁边,多了一只手,手背朝向她,五指微微蜷曲,位置与她身体的实际姿势不符。她的手垂在身侧,而镜面里那只多出来的手出现在她肩膀的位置。
"安倍司,"她说,"监控画面里,我现在是什么状态?"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你现在站在镜墙前,侧身……你右手在摸镜框?"
"我手已经放下了。"
安倍司沉默了一瞬。"画面里你的手还举着。"
守拙没有动。镜面里那只多出来的手开始缓慢移动,从她肩膀的位置向上移动到她的颈侧,手指伸展开来,像是在隔着一层玻璃触摸她的轮廓。那只手的大小与她自己的手接近,骨节的形状也相似,但没有指甲,指尖是平滑的圆弧状。她看着那只手在镜面里完成了一系列动作——五指从她脖颈的一侧滑到另一侧,然后掌心贴上了镜面内侧,留了一枚半透明的掌印在玻璃里侧。
那枚掌印印上去之后没有消失,它停留在镜面内侧,掌纹清晰可见。掌纹的走向与她自己的手掌纹路几乎完全一致,连断裂的位置都相同。她盯着那枚掌印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掌纹的走向与镜面里那枚印记完全吻合。
镜面里那只手消失了。她的倒影恢复了正常的姿态——侧身站着,右手垂在身侧,没有举着。她直起身,后退了两步,那枚掌印仍然留在镜面内侧没有消散。她朝通道入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再回头看那面镜墙,那枚掌印还在,像是被定格在了镜面玻璃的夹层里。
她继续朝入口走,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形成微微的回响。她走了大约十步,拐过一个缓弯,回头再看镜墙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她拿出手机对安倍司说:"我先撤出来,你那边有什么发现随时联系。"
安倍司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正要挂断的时候突然开口:"林女士,等一下。我刚才没有切换监控画面,但我现在看到的画面……你还没有走出通道。你停在拐角的位置,面朝镜墙的方向站着。"
守拙停下了脚步。她此刻正在缓弯的转角处,面朝入口的方向站着。"我现在正对着入口方向。"
"画面上你是正对着镜墙方向。"
守拙偏头看了看通道两侧的墙面,上面没有任何镜子。她重新转头面朝入口方向,入口的卷帘门半开着,门外街灯的光漏进来铺在出口前的地面上。她朝入口的方向迈了一步,脚步声清晰可辨。她听到安倍司在电话那头的键盘声和轻微的吸气声。
"你现在在往里走,"安倍司说,"画面里你在往通道深处走。步伐和方向和你刚才的完全相反。"
守拙站在入口前不到五米的位置,卷帘门漏进来的光落在她脚前大约两步远的地面上。她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后退。通道里日光灯管闪了一下,然后恢复了稳定。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光斑——光斑的形状是入口外面街灯透过卷帘门缝隙投下来的长条形亮区,但光斑的边缘正在缓慢地收缩,像是光源正在远离这个入口。
"安倍司,"她说,"你帮我确认一件事。我现在站的这个位置,是不是还在入口内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她白天没有听到过的、更接近于压抑的紧张语气:"你现在的位置,在监控画面上处于入口外侧。你已经离开了通道,站在东口的地面上。但你还在跟我通话,你也没有挂断——这段通话没有中断过。"
守拙抬起头。她面前是卷帘门和门外漏进来的光,光斑的边缘还在继续收缩,已经缩到了她鞋尖前方不到一掌宽的距离。她没有往前走,而是向右横跨了一步,然后她看到自己的右肩在穿过某条看不见的界线时,肩部右侧的衣物表面突然覆上了一层极其薄的白光,像被一盏位置偏上的冷光灯照到了一瞬。她把肩收回来,那层白光消失了。
她从帆布包里取出那枚骨片握在手心里,掌心感觉到一阵细微的暖意,像是骨片正在把她手掌的热量吸进去然后回馈同样的温度。她又看了一眼入口方向的光斑,光斑已经收缩成了一条窄缝,像是卷帘门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外侧逐渐合拢。
"安倍司,"她说,"我可能需要你帮我做一个计时。从现在开始,不管通道里发生什么,你不挂断电话,每三十秒报一次秒数。"
"好。"
她把手心的骨片攥紧,朝入口的方向快步走过去。光斑在她接近的过程中缩成了最后一线,在她跨过那道缝隙的瞬间完全关闭。她面前不再有入口,不再有街灯和夜空,取而代之的是一面与墙壁齐平的深灰色金属面板,边缘光滑,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她转身回头看身后,通道仍然存在,日光灯管还在亮着,但通道的尽头被一面同样的深灰色金属面板封死了。她被困在一条两端封闭的通道里,长约三十米,宽约五米,两侧的墙壁平整,没有任何门窗。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信号显示满格。她重新把手机贴到耳边,安倍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十七秒。"
她沿着通道往回走,走到那面巨大的广告镜墙前。镜面还在,边框的射灯也还亮着,镜面内层那枚掌印仍然留在原处没有变化。她站在镜墙正中,看着镜面映出的自己,通道两侧被深灰色金属面板封住的出入口在镜面的反射中变成了两扇敞开的门,门外的光线充足,像是有另一个空间的入口正通过镜面显示出来。
镜面里她的倒影看着她的方向,姿态与她一致。但倒影身后那两扇"敞开的门"里站着的人群——她终于看到了那群人。男男女女高矮不一,穿着各色衣服,全部面朝她的方向站立,所有人的面孔都模糊不清,像是被一层磨砂滤镜遮住了五官,只有身体的轮廓和衣着的颜色能够辨认。她数了数,约莫三十人左右。
她盯着镜面里那群人看了三秒。然后她举起手机,对着镜面拍了一张照片。相册里生成的图片上,镜面映出的她身后是被封死的深灰色金属面板,没有人群,没有敞开的门,只有她自己的倒影孤零零地站在镜面正中。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重新握住那枚骨片。骨片掌心的温度比刚才更高了一些,但还在可承受的范围内。她盯着镜面里的人群看了一会儿,然后看到人群中间有一个人的身形比其他人都小,像是个孩子。那个孩子的轮廓微微向前倾了一步,然后在镜面的反射中举起了一只小手,朝她的方向挥了一下。手掌的轮廓与一般孩子的大小接近,五根手指舒展着,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示意她往那个方向走。
她看着那只挥动的手,没有动。她掌心里的骨片温度又升高了一点点。
"四十七秒。"安倍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