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拙回到镜湖山庄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槐树梢头。晨光把黑漆大门上的铜环照得泛出一层暖色，门轴在她推开的瞬间发出干燥的转动声。院子里很安静，槐树的枯枝上落着两只灰麻雀，正在啄羽毛。她穿过院子走进正堂，供桌上那面蒙了红布帘的西洋镜还在原处，布帘上的裂口敞着三指宽，镜面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铜色。
她在供桌前面站了一会儿。帆布包靠在桌腿边，铜镜、圆镜、铜片、骨片、铜签、两把铜钥匙，六样东西在包里各自贴着布料。她把它们一件一件拿出来，在供桌上依次排开。六样东西在晨光里各自泛着深浅不一的暗光，像一条已经被走通了的旧路径的全部路标终于被收拢在了同一张桌面上。
沈昼从正堂门口走进来，脚步踩在青砖上的声响平稳而干燥。他没有走向供桌，在离她大约三步远的位置站住了。目光从桌面上那六样东西上掠过，停在了铜镜的镜面上——铜镜的镜面在晨光里干净如常，映出供桌的边角和窗外的槐树枝条，没有延迟，没有多余的影子。
“你要打破它。”他说。不是问句。
守拙伸手碰了一下铜镜的边缘。铜面微凉，触感光滑。“我爷爷的信里写的是‘镜碎之日，魂归之时’。魂已经归了，镜子还在这里。她不会再从镜子里出来，但镜子本身还连通着那一侧。”
沈昼没有接话。她把手从铜镜边缘收回来，转过身面朝那面蒙了红布帘的西洋镜。布帘上的裂口在她面前敞着，三指宽的缝隙里露出的镜面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暖光。她伸手捏住红布帘的一角，把它从裂口处一分为二，整个掀了下来。布帘落在地砖上的声音沉闷而轻，像一面旧帷幔被从它的悬挂位置彻底取下。
那面西洋古董镜完整地暴露在晨光里。暗铜色的镜框镶着祖母绿和红宝石，镜框内侧刻着的拉丁文铭文在光线下清晰可读。镜面干净，映出正堂的供桌、窗户、她自己站在镜子前面的身影，和沈昼站在她身后大约三步远的位置。一切正常——正常的比例，正常的同步，没有雾气，没有暗红色的光。她站在那面镜子前面，感觉到自己左眼瞳孔深处那团银蓝色的光丝正在稳定地亮着，像一枚已经被完全放回正确位置的旧零件正在通过自身的静止状态来确认它所连接的全部路径都已经彻底关闭了。她往后退了两步，从供桌旁边拿起那把锤子。
锤柄是旧木的，被多年的掌纹磨得光滑圆润。锤头是铁质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红锈，像是很久以前被用过一次之后就没有再被动过。她把它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适中，重心落在锤柄靠近锤头的那一端。
她走到西洋镜前面站定，把那面铜镜从供桌上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道划痕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最后一层极浅的灰线，像一幅被反复擦洗过的旧画正在它最后的轮廓中缓慢地沉入纸面的纹理。她把它翻回正面，握在左手里。她右手里握着那把锤子，锤头搁在镜框的右上方边缘，靠近镜框和镜面之间的接缝处。她能感觉到锤头的铁面抵着铜框，接触面的触感坚硬而冰凉。她感觉到自己左眼瞳孔深处那团银蓝色的光丝在锤头抵上镜框的瞬间安静了片刻，像是正在确认自己没有接收到任何外部信号。
“我打破它之后，你会忘记一部分东西。”她说。没有回头，目光落在镜面里自己的倒影上，“你忘了在镜中世界里的所有事。你会忘记那条走廊，那扇门，那个穿婚纱的影子。你会忘记——”她停了一下，锤头没有移动，“你忘记你为什么要娶我。”
沈昼从她身后走了上来，走到了与她并肩的位置。他没有去碰那把锤子，只是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然后伸手握住了她握着锤柄的那只手。他的手指覆在她手背上，指腹贴着她握锤的指节，温度比她的手指略低。他没有把它从她手中拿走，只是把自己的手搭在上面，像一枚旧卡扣正在通过它的外形来确认它所连接的两件旧物是否处于正确的相对位置。
“忘了就忘了。”他说，“我叫沈昼，你再让我认识你一次就行。”
守拙没有动。她能感觉到自己左眼瞳孔深处那团银蓝色的光丝在他握住她手的那一瞬间极其轻微地跳了一下，像一枚正在被远程校准的旧指针正在通过它自身的微幅振动来确认它所连接的系统的全部信号通道是否已经重新校准完毕。锤头没有移动，她的呼吸平稳。她低头看着镜面里自己和沈昼并肩站着的倒影——晨光从正堂门口灌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在镜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她闭了一下眼，把锤头对准了接缝处，然后挥了下去。
铁面砸在铜框与镜面之间的接缝上。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一口旧钟被敲响了一声又立刻按住了钟壁不让余音扩散。锤头落下去的位置在镜框右上角，铜面在铁面的冲击下向内侧凹陷了一小块，裂纹从凹陷的中心向外延伸，在镜面上走了一小段就停住了。她换了一个位置——左上角，锤头落下去，裂纹从第二个撞击点延伸出去，与第一道裂纹的延伸方向相向而行。她敲了第三下在左下角，第四下在右下角，然后回到了正中，最后一下落在镜面的中心位置，锤头落下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左眼瞳孔深处那团银蓝色的光丝在最后一锤落下的瞬间猛地亮了一瞬，像一枚正在被切断全部电源的旧灯正在用它剩余的全部功率发出最后一闪。
裂纹从中心向外扩散，沿着铜面的纹理向前走，走成了一张正在被撕开的旧网的形状，把镜面分割成无数块碎片。她没有退开，站在那些碎片前面，透过裂纹的缝隙看着镜面深处裂开的口子——透出来的不是什么暗红色的光，只是普通的暗色，像一面被打破了表层的旧湖面正在通过它的裂纹展示它底下平静的黑色。
她感觉到自己左眼瞳孔深处那团银蓝色的光丝在亮完最后一瞬之后，正稳定地保持在那个中等偏暗的亮度上。它已经完成了它作为信号源的全部功能，正在用一个更温和的输出模式来维持它自身的余量。她把锤子搁回供桌上，把铜镜从地上捡起来。铜镜的镜面干净如常，没有暗红色的光，没有门缝。她把它翻转过来看背面，那道划痕已经彻底消失了，像一条被完全擦去的旧痕已经沉进了铜面的纹理深处。
她把铜镜放回供桌上。正堂里很安静，晨光从大门灌进来，铺在青砖地面上，把满地碎镜片的边缘都照出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她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她站起来走到正堂门口，院子里的晨光已经铺满了青砖地面。槐树的枝条上有两只灰麻雀正在跳来跳去，一只飞走了，另一只也飞走了，空荡荡的枝丫在晨光里留下细密的影子，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