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风波之后,整改开始了**
马建国的案子,开庭不到两个小时就结束了。
其实也不是说他这事儿简单,主要是他自己认了。
你们知道吗,从他被抓起来到开庭,方远山去看了他三次。第一次他交代了林薇的事,第二次说了顾明轩让他干的那几件事,第三次把赵铭德也给供出来了。
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出不去了。说多说少,结果一个样。可他还是说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心里终于过意不去了,还是就想让里头那些人知道,他马建国不是那种死扛到底的硬骨头。
我跟你们说,在里面骨头硬有啥用呢?有用的是老实配合,把知道的全都倒出来,倒得干干净净的,一颗米都不剩。
沈清源就坐在旁听席最边上的位置,旁边是林薇的父母。她妈妈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的,一看就是个仔细人。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个布包,包口拿细绳子扎了好几圈,扎得紧紧的。
我当时就想,那里面装的到底是啥呢?可能是林薇的照片,可能是什么她用过的旧东西,也可能啥都没有。有些人就这样,手里不捏着点什么,就坐不住,总觉得空落落的。
马建国站在被告席那儿,穿着一件橘黄色的马甲,头发剃得特别短,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说实话跟我第一次见他那会儿判若两人,瘦了整整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也陷下去了。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块在太阳底下晒了好几天的冻馒头,外头干裂了,里头还是硬的,但撑不了多久了。
公诉人念起诉书那会儿,他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抖得啊,不是冻的那种,是那种死命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可还在咬着牙往下压的那种抖法。
审判长问他:"被告人马建国,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没有异议?"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审判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动了动,这回终于出声了。
"没有异议。"
话音刚落,旁听席上不知道谁动了一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林薇她妈攥着布包的手捏得更紧了,指节都泛白了。但她没哭,从开庭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她早哭干了呀。在林薇太平间的时候就哭干了,在殡仪馆也哭干了,等到林薇下葬那天,她已经一滴都挤不出来了。现在她不想哭了,哭有什么用呢?她哭得再狠,马建国也不会少判一年。
审判长宣布休庭,说法官那边还要再合议一下,日期定下来再宣判。法槌敲下去那一声在空荡荡的法庭里荡了好几秒,然后就被旁听席上乱糟糟的人声给盖过去了。那些记者啊,旁听的群众啊,还有检察院的人,一下子全站起来说话了,嗡嗡的。
沈清源站起来,伸手去扶林薇的母亲。她腿有点软,站不太稳当,整个人往他那边歪了歪。他没躲开,也没使大劲去架,就那么让她靠着。
"阿姨,我送您回去。"
她摆了摆手说不用了。她对象从旁边走过来,攥着她胳膊把她慢慢搀起来。两个人一步一步往外走,慢得很,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沈清源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走远,一直看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关上了才收回目光。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跟平时开关门一样,但他听着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陆沉舟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底下,手里撑着那把黑伞。
其实那时候雪已经停了,但他还在那撑着。我琢磨着可能是撑习惯了,也可能是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该收起来。看见沈清源出来了,他才把伞收拢,抖了抖伞面上的水。水珠子甩出去落在台阶上,马上就混进雪水里了,也分不清哪些是伞上带下来的哪些是天上落下来的了。
"怎么样?"陆沉舟问他。
沈清源下了台阶走到他跟前停下。"认了。等宣判。"
陆沉舟没再问别的,就看着他。他那个眼神吧,也不是在问什么,就是那种特别沉的、等着你往下说的意思。
"然后呢?"他又问了一句。
"然后就等呗。"
俩人就这么站在那,谁也没再开口。法院大门那儿灌进来的风可大了,把两个人衣服下摆吹得呼啦啦响。沈清源头发吹乱了也没去扒拉,陆沉舟也一样,就那么乱着。
站了一会儿沈清源说走吧回办公室。陆沉舟点点头把手里的伞递过去,沈清源接过来,俩人一前一后往台阶下走。地上那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听着跟踩碎壳子似的。
回到正义之光的时候,周浩然正在那儿折腾那三箱子材料呢。他把纸箱子从墙角搬到桌上,案卷一份一份掏出来看看,又塞回去,再掏出来一份看看,又塞回去。我瞧着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翻啥,就是手闲不下来,总得干点啥才行。
"清源哥,马建国那案子判了吗?"他问。
"没呢,等宣判。"
周浩然应了一声,又把一份案卷从箱子里抽出来放进去,抽出来放进去。陆沉舟瞅着他那样,走过去把他手里那份抽出来塞到该放的那个箱子里去了。
"别折腾了行不行,再折腾箱子都要被你扒拉烂了。"
周浩然嘴角动了动,也不算笑吧,就是那种"你说得对但我还是想干点啥"的表情。然后他走到沙发上坐下,拿起那杯早凉透了的奶茶嘬了一口。珍珠都硬了,嚼都嚼不动,他又放下了。
沈清源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掏出手机看了看。方远山给他发了条消息,就一行字:行业整改的通知下来了,下周一开始全省律所自查。
他就盯着那行字看了老半天。
行业整改啊,这回不是君合一家了,是全省一起整。
顾明轩那档子事吧,往小了说是一个警察犯法,往大了说是整个系统都出了问题。一个人能在系统里头待五年,干那么多恶心事,愣是没人发现没人举报没人拦着?你们信吗?我不信。分明是有人看见了不说,有人举报了不管用,有人想拦却拦不住。
那现在好了,顾明轩抓了,赵铭德控制了,马建国也认罪了。可那些看见了装没看见的人呢?那些举报了被压下去的人呢?那些想拦却被调走被威胁的人呢?他们都还在呢,还在原来的位置上,该干嘛干嘛。
这次整改,说白了就是要告诉他们一句话:以后不能再装瞎了。
陆沉舟走过来站他后头,也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看了几秒钟,没说什么,把目光移开了。
"方远山说这次整改是林薇拿命换来的。"沈清源声音压得很低,低得跟他自己跟自己说话似的。
陆沉舟没接话,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就那么放着,也没使劲。
俩人就那么待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手搭在肩膀上。窗外头天还是灰的,但靠东边那块露出光来的地方比昨天大了那么一丁点。也不是多大,就是比之前大了那么一丢丢。也不是多亮,就是暖了一点。
就像有人在大老远的地方点了根蜡烛,光不大,但够你低头看清脚底下是平地还是坑。
第二天方远山就过来了。
他站在正义之光门口,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沈清源让他进屋坐他没进,就站门口把那袋子递给他。
"行业整改的文件,你看看吧。有啥意见可以提。"
沈清源接过去拆开,里头厚厚一摞纸,好几十页呢。他翻了翻,看到好些熟悉的名字,君合、锦天城、江城律协,旁边都标注了要整改的内容。有的是制度不健全,有的是管理不到位,有的是有人涉案被查了。
君合那一页被红笔画得最多,圈了好几处,密密麻麻的跟学生期末考试前划的重点似的。
他看着看着就想起自己在君合那些年了。那会儿好多事他以为是制度有漏洞,现在回头想想,漏洞连起来就是一条命啊。
"方检,这次整改能改到什么程度?"
方远山沉默了一会儿,扭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又看看地上被风吹得到处跑的落叶,看了好一阵子。
"不知道。"他说,"但总得试试吧。"
沈清源看着他那双眼睛,那上头全是褶子,都是这些年熬出来的。眼睛里头有啥东西在动,不是犹豫,更像是那种"我都干了五年了不差这一回"的劲儿。
"方检,谢谢您。"
方远山摆摆手转身就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楼下铁门哐当一声关上的动静给盖过去了。
沈清源站在门口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挺长时间。
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
陆沉舟坐沙发上正看书呢,不是法律书,是周浩然从家带来的那本侦探小说,讲一个侦探破案的故事。我扫了一眼他都快看一半了,书页里夹了张便利贴写着页码,估计是看到哪儿就夹在哪儿。
"方远山说啥了?"他头都没抬。
"整改文件送来了,说有意见可以提。"
陆沉舟把书合上放一边,抬起头看他。"那你有什么意见?"
沈清源把档案袋搁桌上,一屁股坐进椅子里。他仰头靠着椅背看天花板,那根拆下来一直没装回去的灯管还在那杵着,窟窿黑洞洞的。
"就一条,别让林薇白死。"
陆沉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他跟前蹲下去,跟他脸对脸平视着,两个人离得连半米都不到。
"她不会白死的。"
沈清源看着他那双眼睛。那里头有啥东西在烧,不是泪,比泪亮多了。比那天在茶馆里亮,比那天在江边亮,比那天在法院走廊里也亮。
从五年前就开始烧了,一直没灭过。
"你怎么知道的?"沈清源问。
"因为咱们还在呢。"
沈清源看着他的脸,嘴角慢慢翘起来了。不是那种客气又体面的笑,是他最近老爱笑的那种,眼睛里头带着光,就好像一个憋了好久没笑过的人终于想起来怎么笑了,而且想多笑一会儿。
"是啊。"他说,"咱们还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