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8章 那天的雪很小

沈清源从林薇老家回来那天，江城下了第一场雪。我指的是那种特别小的雪，掉在手上还没看清楚就化成水了，跟老天爷打了个喷嚏似的。反正不是那种能堆雪人的雪，就是意思意思，表示冬天确实来了。

他开着车下了高速，没直接走，把车停在路边歇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那么坐着看挡风玻璃。雪粒打在上面，一颗一颗的，有点像电视信号不好的时候屏幕上那种雪花点。他后来说，当时脑子是空的。

在林薇家待了两天，住朝北那间屋。窗外有棵枣树，秃得跟个光杆司令似的，枝枝杈杈地在风里晃。林薇她妈给他铺了蓝格子床单，一看就是新买的，折痕都还在。他说他第一晚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也不知道是认床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第二天早上，他干了一件挺傻的事。他把林薇房间窗台上那盆绿萝转了半圈。其实绿萝那玩意儿，叶子自己会朝着光长，根本不用人操心。但林薇以前就爱转，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转花盆，说不能老让一边晒着太阳，得轮着来，雨露均沾。她妈就站在门口看，也没进去。

走的时候，老太太送他到门口，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水煮蛋。还是热的，从手心一直烫到胃里那种热。

"沈律师，谢谢你来看她。"老太太说。

沈清源看了她一眼，她眼睛里有东西，但没掉下来。估计是哭够了。那种地方，太平间也去了，殡仪馆也去了，该流的泪早流干净了。

"阿姨，应该的。"

他说完就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见老太太还杵在门口，蓝棉袄，领子扣得一丝不苟的。车越开越远，人就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连房子都看不见了。

电话是下高速那会儿响的。陆沉舟打来的。

"到了？"

"到了。路边停着呢，歇口气。"

"我去接你。"

沈清源盯着挡风玻璃上那些雪粒子，落下来化一层，又落一层，跟小孩拿粉笔在黑板上瞎画似的。"不用，我自己开回去。"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正义之光的暖气坏了，周浩然在修。你顺路买两个热宝回来，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

沈清源听明白了。正义之光暖气坏了是真的，周浩然会修暖气大概也是真的。但让他买热宝，不是屋里冷，是怕他冷。从林薇老家开回来四个多小时，脚底下踩着油门都麻了，整个人跟块冻肉似的。

"知道了。"他说。

挂了电话，他把暖气又调高了一档。热风呼呼往脸上吹，脸是热了，手还是冰的。他就这么开着车，半道上找了个小超市停了。买了一袋热宝，想了想，拿了两袋。又拿了一袋速冻水饺，猪肉白菜的。他也不知道陆沉舟现在爱吃什么馅，但法学院那会儿他们老去后门那家饺子馆，陆沉舟雷打不动点猪肉白菜。问他为什么不换换，他说，好吃的东西不用换。这人的轴劲，从那时候就这样。

到正义之光楼下的时候，雪小了，跟停了差不多。他熄了火，拎着塑料袋上楼。楼梯间的灯有一盏不亮了，剩下那盏昏惨惨地照着铁楼梯，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当当当的。

刚走到门口，门就开了。

陆沉舟站在那儿，穿件深灰毛衣，袖口那圈线有点脱了，手里攥着块抹布。脸是红的，不是冻的，应该是修暖气修的。左边额角上蹭了一道黑印子，自己压根不知道。

"买什么了？"他看了一眼塑料袋。

"热宝，还有饺子。"

陆沉舟接过袋子放桌上，然后转过身看他。沈清源注意到他脖子后面有一层薄汗。这人干活还挺卖力。

"暖气弄好了。"陆沉舟说。

沈清源伸手去摸暖气管。烫的。那种烫从指尖一直蹿到胸口，他妈的，真暖和。

"周浩然呢？"

"走了。说女朋友找他。"

沈清源没忍住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就是嘴角自己动了。"他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

"今天。"陆沉舟一本正经地说，"他说'陆律师，我有女朋友了，我先走了'，我说好，他就走了。"

沈清源看着他，愣了两秒。然后笑得更大了，牙都露出来了。他自己都不知道多久没这么笑过。陆沉舟看他笑，嘴角也跟着动。两个人就傻站在暖气边，一个脸上有黑印子，一个拎着饺子，笑得跟两个傻子似的。窗外还在下那种要死不活的小雪，屋里暖气烤得空气发干，一股灰尘被烘过的味道。

沈清源去煮饺子。正义之光那口锅真该换了，锅底黑得看不出原来什么色，手柄上缠了好几圈胶带。他从抽屉底下翻出漏勺，上头还沾着灰，拿水冲了冲。水烧开，饺子下锅，拿筷子搅了两下别让它粘底。

陆沉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

"你真会煮？"

"法学院的时候你没吃过？"

"那是泡面。"

沈清源回头看了他一眼。"泡面水饺不都是水煮的？区别大吗。"

陆沉舟没接这话茬，转身去桌子那边摆碗筷。两副，面对面。筷子是旧的，木头颜色都发深了。碗一白一白，其中一只口沿上有个小米粒大的缺口，不凑近看看不出来。他把那只缺口的放自己跟前，好的推到对面。

饺子捞出来，一人一碗，热气往上冒，熏得人脸都模糊了。沈清源夹了一个咬下去，烫得他吸了口气。

"怎么样？"陆沉舟问。

"还行。比想象的好吃。"他又咬了一口。

陆沉舟也夹了一个，嚼了嚼。"嗯，好吃。"

俩人就没话了，闷头吃。筷子碰碗沿的叮当声，窗户外头不知道谁家狗叫了两声又停了。楼下五金店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特别清楚，咔嗒一下，整栋楼都跟着安静下来。

吃完洗碗。沈清源洗，陆沉舟拿干布擦，一个递一个接，谁也没商量，但节奏对得上。有些事情不用做很多次就能搭上拍子，就像你也不知道为什么跟有些人说话不用过脑子，跟有些人每句都得掂量。

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柜子，陆沉舟关柜门的时候转过身来。两个人就隔了不到一米。厨房灯管嗡嗡响，暖黄的光打下来，把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挺近。

"林薇她妈怎么样？"陆沉舟问。

沈清源靠灶台上，手揣兜里，往外看了一眼。雪停了，天还是灰的，但有一小块地方透出点白光，像谁拿手指头在灰布上戳了个洞。

"还行。她把绿萝摆林薇房间窗台上了。说现在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浇水，转花盆。跟林薇以前一样，早上起来先转半圈。"

陆沉舟低头看自己手。手背上那道疤颜色淡了不少，新长出来的肉是粉的，摸上去滑溜溜的，跟周围皮肤触感不一样。像衣服上打了块补丁，你知道它在那儿。

"她怪你了吗？"陆沉舟问。

沈清源摇头。"她说林薇做了她该做的，我也是。她说你们别自责了，林薇不会愿意看见你们那样。"

陆沉舟没接话。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水，是别的什么。我说不好那是什么，可能是石头终于落地了那种感觉。这人绷了五年了，从茶馆那回，从江边那回，从法院走廊那回，一直绷着。现在那根弦终于松了一点，还剩一小截火星子，但起码风停了。

"沈清源。"

"嗯。"

"以后咱俩都不自责了。"

沈清源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慢慢弯起来，这次笑得不厉害，就嘴角往上翘了翘。但他眼睛里是亮的。

"好。"

俩人就这么杵在厨房里，也没动。窗外云裂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出来，照对面楼顶上，积雪亮晃晃的。不刺眼，就暖洋洋的，像谁在远处点了根蜡烛，光不多不少，刚好够你看清脚底下。

陆沉舟伸手把沈清源肩膀上的一根头发拈掉了。黑的，短的，大概洗头掉那儿的。他搁手心里看了看，吹走了。头发飘了一下，没了。

"走吧，办公室暖和。"

沈清源跟他出来。办公室里暖气片烤得足足的，一推门一股热浪。原来那盆绿萝没了，叫林薇她妈带走了。陆沉舟买的那盆还在窗台上，叶子朝着玻璃。沈清源走过去，把花盆转了半圈，让叶子冲屋里。

"今天也没太阳，转它干嘛。"陆沉舟说。

沈清源看着叶子。"明天就有了。"

俩人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的，跟茶馆那次一样，跟江边那次一样，跟法庭走廊那次也差不多。但感觉不一样了。那个距离在缩短，不是谁往谁那边蹭了，是夹在中间的那些破事儿变少了。被日子磨的，被事情冲的，被那些没说出口但都懂的东西化开的。

天慢慢黑了。街灯一盏接一盏亮，橘黄的光映在湿路面上，晕成一团一团的。沈清源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陆沉舟也靠着，俩人谁都没说话。暖气片里水流咕噜咕噜响，像老头在喉咙里含着一口水。

沈清源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可能是真累了，来来回回开了八小时车，在林薇家那两天也没睡踏实。也可能是暖气太足，烘得人浑身发软。又或者是旁边坐着陆沉舟，他终于不用一个人硬撑了。

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多了条毯子，灰色羊毛的，陆沉舟的。陆沉舟坐沙发另一头，手里拿着本书在看，台灯开着，光打在他侧脸上，眼神挺平静的，像两口没风的井。

"几点了？"沈清源嗓子有点哑。

"八点多。你睡了快俩钟头。"

沈清源坐起来，毯子滑到腿上。他叠了叠放沙发扶手上。"你怎么不叫我。"

陆沉舟放下书，看了他一眼。"你睡得挺好。叫什么叫。"

沈清源嘴角动了一下。"我做梦了。"

"什么梦？"

"梦见林薇了。"

陆沉舟没催他，等着。

"她坐窗台上，抱着那盆绿萝晒太阳。她说'沈律师你别担心，我挺好的'。我说你妈也挺好，绿萝我给她带回去了。她说她知道，谢谢我。然后人就没影了。"

陆沉舟沉默了一阵。他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叶脉一根一根的，跟画上去的似的。

"她会看着咱俩的。"他说。

沈清源点点头。"知道。"

俩人又没话了。窗外黑透了，路灯底下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暖气还在咕噜咕噜响。

陆沉舟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谁？"沈清源问。

"周浩然。问我暖气好了没。"

沈清源笑出声。"你怎么回？"

"没回。好了就完了，还回什么。"陆沉舟把手机扣桌上。

沈清源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又笑了。就是鼻子出气那种笑，跟法学院那会儿一模一样。那会儿陆沉舟也老说这种话，轴得要命。

他重新靠回沙发上，闭上眼。没睡着。

他就那么听着。暖气片咕噜咕噜，窗外有风，不大，呼呼的。陆沉舟翻书，翻一页，等半天，又翻一页，故意的，翻得特别轻。

毯子上有洗衣液味儿，具体什么牌子闻不出来，反正淡淡的。

他想把这些都记住。

那些掉手心上就化的雪粒，你抓不住。但这个晚上的暖气声，翻书声，还有一个人怕你冷、先修好暖气又让你买热宝的别扭劲儿，这些东西能留住。不用拿本子记，它们自己会待在那儿，待多久都行。

他闭着眼，嘴角弯着。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在笑。

陆沉舟翻了一页书，停住了。

他看了沈清源一眼。

沈清源呼吸挺匀的，嘴角往上翘着，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陆沉舟没出声。接着翻下一页，动静比刚才更轻了。

窗外云散开了，露出几颗星星。不多，就三四颗，一闪一闪的。

那些化了的小雪粒早没了。但手是暖的。

暖气片里的水还在咕噜。沈清源听着那动静，觉得它在说，行了，没事了，以后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