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7章 往事复盘，解开心结
正义之光那间办公室，从顾明轩被抓走后就一直没好好收拾过。
墙上胶布撕下来留的印子还有一条。周浩然抠过几回，抠不掉，后来说算了，就让它待着吧。茶几上堆了三个纸箱子，里头是赵天佑案和顾明轩案的案卷复印件。原件都在方远山那边，沈清源自己留了这套，图个心安，怕万一哪天要用。
我那天进去的时候，他正坐桌子前头盯着一沓纸看。
那是林薇走之前整理的最后一份证据清单，我扫过一眼就知道。他看这东西的次数比我多太多了，每回看都说能发现之前没瞧见的地方。有时候他也不确定，是真没注意过，还是注意了转头就忘了。他这人吧，越想把事儿记牢，脑子越跟他唱反调。
其实忘了也挺好。但这话我没跟他说过。
我没敲门就进去了。反正现在来正义之光也不兴敲门这规矩了，推门就进，跟回自个儿家似的。有时候他不在，我就坐沙发上等着，等多久都行，反正我也不赶时间。周浩然给过我一把钥匙，我没收。我说我要来了你人在我就进去，你人不在我就在外头等会儿。
今天他倒是在。听见门响就抬头瞅了我一眼，把手里的纸放下。
"马建国的事，方远山跟你聊了吧？"
我坐他对面，把两杯咖啡搁桌上，一杯推给他。顺路买的，还是老样子，他喝美式，不加糖。
"聊了。马建国都交代了，人是他动的手。"
他看着那杯咖啡，没急着喝。杯盖没揭，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细溜溜的，看着就跟谁在那儿一声接一声地叹气似的。他揭开盖子看了一眼，咖啡黑得都快成墨汁了，跟他上回在茶馆喝的普洱一个色儿。他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苦的，还烫嘴。
"为什么？"
他声音闷闷的。
"顾明轩让他去的。"我说，"林薇手里有东西，顾明轩怕那些材料落到方远山手上，他扛不住。马建国拿了顾明轩的钱，没法不听话。"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桌面磕出闷响。然后他就那么看着我，也不说话。他那双眼睛熬得全是血丝，但亮得有点吓人，里头翻来覆去的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不像恨，也不像怨，更像是你拼了半天拼图终于拼上了，发现画面是你最不想看见的那张。那种"我懂了但我宁愿没懂"的滋味。
"如果林薇没碰那些东西，她不会死。"
我说："是。"
"如果你没把东西给她，她也不会死。"
我看着他："是。"
"如果我没去找那些东西，你也不会给她。"
我没接话。
他把手搁桌上，我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没使劲，就那么搁着。我手比他热乎点儿，但也没热多少，反正都凉。
我说："哪来那么多如果。林薇做了她该做的，我们也做了该做的。谁都没做错什么。"
他低头盯着我手看，盯了好半天。我手在抖，其实我不冷，但就是控制不住，肩膀里头那根筋一抽一抽的，压了太久的东西快盖不住了。
"陆沉舟。"他声音轻得不行，"你恨过我吗？"
我没犹豫："恨过。恨你不听我解释，恨你不给我机会，恨你在走廊里扔下那些话转身就走。恨了五年。但我更恨自己，恨我没追上去，恨我在顾明轩跟前说了那个好字，恨你最难的时候我不在。"
他还是盯着我手看，眼睛里头那汪东西终于兜不住了。不是哭，就是一些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缝，自己往外淌。他没擦，由着它淌，淌到脸上，淌到下巴，滴在桌上，滴在那些纸上。
"那天晚上。"他说，"我对你说你是你我是我。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说吗？"
我摇头。
"我在等你解释。等你说那文件不是你写的，等你说那信不是你签的，等你说你也没辙你是被逼的。我等了可久了。你不说。你什么都不说，我只能走。"
我把他手攥紧了。他手真凉。
"那天晚上我在法学院门口，站了一宿。"我说，"我想上去找你。走到走廊里头了，又退回去了。我害怕。我怕你问我为什么不早说。我怕你问我为什么不站出来。我怕你问我明知道他在干什么还留在他身边。这些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我什么都说不出，就只能闭嘴。"
他把我的手翻过来，扣住了。两只手就那么攥着，搁在桌上，搁在林薇那些纸旁边。
窗外阴天，云压得低。但东边透了一线光，淡的，跟洗褪色的旧布似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两个人手上。
"我不怪你了。"他说。
"你应该怪我。"
"我该怪你。但我怪不动了。五年了，太累了。我不想再怪了。林薇没了，你还在。她肯定想你好好过。我也是。"
我低着头，看着他手背上的血管被光照得透亮。那些青色纹路密密麻麻的，跟叶子脉络似的。我不知道这片脉络通向哪，但我不想自己走下去了。
晚上方远山来了电话。
沈清源接的，方远山那嗓子还是一贯的闷葫芦味儿。
"马建国的事结了，故意杀人，下个月开庭。林薇的案子一并推。"
"方检，谢了。"
方远山那头痛快了几秒才接话："不用谢，这是活儿。"
沈清源知道他是真这么想的。方远山干这些，不是冲他沈清源，也不是冲我陆沉舟，更不是冲林薇。就因为他干这行，该抓的抓，该判的判，该还的还。花了五年，好歹还了。
沈清源挂了电话，把手机搁桌上。我坐沙发上，手里头摆弄那盆绿萝，不是林薇那盆，是我后买的。叶子倒挺绿，花盆也新，没磕碰没缠胶布。我把它搁窗台上，转了半圈，让叶子朝外头。
"明天我去趟林薇老家。"他说。
我扭过身看他："干嘛？"
"看看她妈。绿萝给她带过去，阿姨之前说过想要。"
我看了他几秒："我陪你去。"
他摇头："不用。我自己去。有些话我只能跟她说。"
我没犟。走到窗户跟前，看着外头灰扑扑的天。林薇老家隔壁省，小县城，开车四个多小时。这条路我开过，她出事之后送她爸妈回去那次。一路上一车人谁都没吭声，憋得慌。
"几点走？"我问。
"一早。"
"我送你到高速口。"
他瞅着我，我没回头看他，继续盯着窗外那层灰。他说了声好。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了。绿萝用报纸裹了好几层，跟包扎伤员似的，怕路上颠碎了。抱着花盆下楼梯，声控灯亮了一盏，惨白惨白的，照在铁楼梯上哐哐响。他走得慢。
我车在楼下没熄火，灯开着，橘黄的光打在地面上，还湿着。看他出来我下了车，接花盆搁后座，拿安全带捆了两道，扣紧。
"上来吧。"
他坐副驾。车里没人说话，发动机嗡嗡响着，跟谁在远处哼歌似的。空调吹出来的风有点干，我调低了一档。
高速口到了。我靠边停，没熄火。他下车，我也下车。俩人面对面站着，风从高速那头灌过来，呼啦呼啦的，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到了打给我。"我说。
他点了下头："知道。"
转身走了几步，停住了，没回头。
"陆沉舟。"
"嗯。"
"等我回来。"
我看着他背影。他穿那件灰夹克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一呼一吸的，跟我以前在球场边上看他跑圈时候一样。他那时候跑得可快了。
车发动了，并进车流里了，尾灯越来越小。我站了一会儿才回车里。
"等你。"我说，声音被风卷跑了。他听不见。但我知道他会回来的。
回去的路上我又想起林薇。想起她坐正义之光那张桌子前头，拿着清单一行一行对，嘴里念念有词的。她对沈清源说沈哥这事儿交给我吧。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俩月牙。那天在医院走廊里，沈清源蹲地上抱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一点声都没有。我站走廊那头看着，腿像灌了铅，一步都挪不动。
后来他站起来，看见我了。就看了一眼。然后他走了。我还在那儿杵着。
后来我也走了。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快亮了，东边那线光跟现在车里反光镜里看见的差不多远，远得我一辈子都够不着似的。
但今天感觉好像近了一点点。不是光近了，可能是我。
手机震了一下。他发的定位，已经跑了三十多公里了。底下跟了一行字：绿萝没事，没倒。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扔副驾上。嘴角好像动了动，不确定算不算笑。
踩了脚油门，车往前窜了一下。
路还长着呢。
但是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