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顺藤摸瓜，可算把瓜都摸出来了**

马建国被抓那事儿，发生在顾明轩判刑之后的第三天。不是第三天晚上，是第三天一大早。据说那天天刚亮，山里雾大得跟蒙了层纱似的，省公安厅的人就摸上去了。这事儿办得挺利索，我听说的时候，人已经关进去了。

其实抓马建国这事儿，方远山藏了一手。他没从江城这边派人，全是从省厅调的。为啥？怕走漏风声呗。你想想，顾明轩在江城经营这么多年，公检法里头能没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万一谁多嘴那么一句，马建国腿一抬又跑了，再想抓可就难了。

抓他的地方，说了你可能都不信。隔壁省，一个小县城。那县城名字我到现在都念不对，地图上得用放大镜扒拉着找，就跟谁随手往地图上扔了粒米似的，不仔细看根本找不着。具体地点更绝，山里一个废弃的农家乐。没信号，没电，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他就躲那儿。

你说他傻不傻？他以为躲到那种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就安全了，以为没人能找着他。他大概忘了，林薇以前也躲过山里。也以为没人会找到她。

结果呢？有人找到她了。现在，也有人找到他了。

抓他那会儿，他正睡觉呢。对，就那么大咧咧地躺农家乐大堂地上。地上铺了床被子，我估计那被子八成是上个客人留下的，上头的灰厚得能写字。他穿着衣服睡的，鞋都没脱。你说这人得慌成什么样，连鞋都不敢脱，怕是随时准备跑吧。可听到动静一睁眼，两个人已经站他面前了，跑都没地儿跑。

省厅的人挺正式，上来先念了一遍他的罪名：“马建国，你涉嫌故意伤害、非法拘禁、妨害作证，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他没反抗。就坐在那，看了看那俩人，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那表情更像是一种“哎呀，终于来了”的认命。他把手伸过去，让他们铐。手铐“咔嗒”一声扣上的时候，那空荡荡的大堂里还有回音，嗡嗡的，听着特别冷清。

他被带走的时候，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那农家乐一眼，看了好几秒。我当时听人说这段，我就在想，他在看啥呢？是看那破屋子，还是看里头那些灰扑扑的家具？也许是看那些他再也过不上的日子吧。谁知道呢。

沈清源知道这消息是当天晚上。方远山打的电话。

你也知道方远山那人，说话永远是那个调调，沉甸甸的。他电话里就说了一句：“马建国抓到了。隔壁省，一个县里，废弃农家乐。”

沈清源举着手机，窗户外头天灰扑扑的，跟他脸色差不多。他问：“交代了没？”

方远山说：“还没，但快了吧。”

“快了是多久？三天？五天？还是一个月？”沈清源那语气听着有点急。

方远山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说不准。但他肯定会说。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他不说，别人也会说。等别人先说了，他再说就没用了，那就不是交代，那是捡别人剩下的。”

沈清源听完，没接话。他把后背往椅子上一靠，仰着头看天花板。他办公室那根灯管坏了好久，让他拆了，一直没装新的。天花板上留着一个黑窟窿，就那么黑洞洞地张着嘴。他盯着那窟窿看了老半天，也不知道在想啥。

过了一会儿，他问：“方检，林薇的案子，到底啥时候开庭？”

电话那头又没声儿了。特别安静，安静得我差点以为方远山把电话挂了。过了好一阵子，才听见方远山的呼吸声，很轻，一下一下的。然后他说：“快了。”

就俩字，完了就挂了。

沈清源把手机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路灯还亮着，橘黄橘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满地的落叶被风吹得这儿一堆那儿一堆的，看着特别萧条。他看了会儿，把窗帘拉上了。回到桌子前坐下，翻开那个封面都快磨白了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马建国抓到了。”

他盯着这行字，又在下头补了一行：“林薇，快了。”

你注意到没有，他写“快了”那俩字的时候，笔尖特别重，纸都快划破了。

马建国是第四天开口的。不是方远山用了什么狠招，是他自己绷不住了。

你想啊，他在那破山里躲了十几天。没电话，没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每天就听风刮过树梢的声音，听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吵得人睡不着。他说他以前从没觉得这些声音这么烦人，可现在他不想听都不行，那些声音跟钻他耳朵眼里似的。

他以为自己能扛下去，扛到所有人都把他忘了，扛到风头过去，扛到他可以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可他扛不住了。不是身体垮了，是心里那根弦断了。

他说他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见林薇。但不是活着的林薇。是死掉的那种林薇。梦里的林薇穿一件白衬衫，深灰色西裤，头发扎成马尾，就跟他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脸色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整个人白得跟纸糊的似的，站在那儿，就那么看着他，不说话。

他在梦里想跟她解释。他说：“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听我说完行不行？”但林薇不理他，就那么站着，眼睛一眨不眨的，跟照片上的人似的。他就急啊，越急越说不出话，越说不出话越急。然后他就醒了，一身冷汗，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第四天早上，他实在是撑不住了。他对看守说：“我想见方远山。我有话要说。”

方远山赶过去的时候是下午。审讯室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屋里暗得跟傍晚似的。马建国坐在桌子这边，手铐已经摘了，手腕上两道红印子，深深的。他就低着头盯着那两道红印看，跟能看出花来似的。

听到开门声，他抬头看了方远山一眼，然后又低下去了。

“方检，我说。”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方远山坐下，翻开本子，拿起笔。“你说吧。”

马建国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始说了。声音特别平，平得不像活人说话，像那种老式录音机里头放出来的声音，一个调子到底。

他说那天晚上他去山里找林薇，本来没想怎么着她。就是想吓唬吓唬她，让她别管顾明轩那档子破事了。他说他带了绳子，想把她绑起来，等过几天事情消停了再放了她。

他说林薇看见他就跑，他在后头追。追到那条河沟边上的时候，他伸手去拽她，结果使大了劲儿，一把推过去，林薇脚底下打了个滑，直接就摔了。头磕在一块石头上，当场就不动了。

他说他当时傻了，蹲下去摸了摸她的鼻子，没气了。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缓了半天，然后爬起来就跑。他沿着河沟跑，跑了一整夜，跑得鞋都掉了，跑到天蒙蒙亮，他自己都不知道跑到了哪儿。

他说他后来偷偷回去看过一次。远远的，看见那个地方拉着警戒线，白布盖着一个人，他就知道，林薇真的死了，没救。

他说他这十几天换了三个地方，最后才躲到那个农家乐。他以为山里没信号就安全了，以为没人能找着他。可他每天晚上都做那个梦，梦见林薇站他面前，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说：“方检，我不是故意要杀她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我也知道，不管是不是故意的，人死了。我完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一直没变，还是那么平，跟念菜单似的。但他手一直在抖，抖得桌面上那张纸窸窸窣窣地响。

方远山把他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了下来。写得特别慢，每个字都摁得特别重，像是要把这些字钉在纸上似的。

当天晚上，方远山让人把口供复印了一份，送到正义之光去了。

沈清源收到的时候，都快夜里十一点了。办公室就他一个人，那根一直没换的灯管也不亮，他估计是懒得修，直接开了台灯。暖黄的灯光照在那些A4纸上，他就那么一页一页翻，看得特别慢，跟审稿子似的。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住了。那页上只有一行字：“林薇是我杀的。但我不是故意的。”

他就盯着那行字看，看了得有好几分钟。那行字其实挺短的，可他翻来覆去地看，好像想从里头找出点什么别的意思来。

然后他把口供放下，拿起手机，给陆沉舟发了条消息：“马建国交代了。林薇是他杀的。不是故意，但杀了。”

陆沉舟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就一个字：“嗯。”

沈清源看着那个“嗯”字，心里头那个滋味啊，说不清楚。不是恨，也不是怨，就感觉……就像你站在一条沟这边，对面也有人站着。你俩都想过去，可中间那道沟深得看不见底，没桥，没路，啥都没有。现在沟还在，桥还是没修起来。可对面那个人朝你伸了一下手，不是要拉你过去，就是在跟你打个招呼。意思是，嗨，我在这儿呢，你也还在这儿呢。咱们都还在。

他把手机放下了，把口供收进抽屉。那抽屉里头东西可不少，U盘，信封，照片，杂七杂八的，每样都有它自己的位置。他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户前头。

外头天边有点发白了。冬天来得快，天亮得晚，这会儿才刚开始亮，就那么一丝丝光，跟谁拿抹布擦了一下似的，不怎么亮堂。他看着那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拿了车钥匙，出了办公室。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惨白惨白的，照在铁楼梯上。他下楼的时候走得挺慢，一步一步的，好像不着急。也是，大半夜的，着急给谁看呢？

推开楼门，外头的风“呼”一下就灌进来了，冷得人一激灵。他没缩脖子，就那么站着，让风吹了会儿。你别说，那风虽然冷，但吹得人清醒。

然后他下台阶，上车，打火。

车子开上主路，前头那辆车的尾灯红彤彤的，他看着那个红点，开得很慢。也不赶时间，大晚上的，赶也没用。

但他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他要去趟看守所。不是去看马建国，他对那个人没什么可看的。他是想去问问林薇的案子现在到底走到哪一步了。方远山说的“快了”，到底是下礼拜还是下个月？他心里没底，他得去问清楚。

车子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慢慢晃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黄光一下一下扫过他的脸。他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冷风“嗖嗖”地往车里灌，吹得他眼睛都有点发酸。

他忽然想起来，以前林薇坐他车的时候，老爱把窗户全摇下来，说风吹着舒服，说闷在车里跟坐牢似的。他那时候嫌风大，嫌吵，总让她关上。她也不跟他吵，就撇撇嘴，把窗户摇上去。可过不了五分钟，她又偷偷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就一小条，假装没这回事儿。

现在他一个人开着车，窗户大敞着，风呼呼地刮。吹得他脸都木了。

但他没关。

他开得很慢，很稳，但他心里清楚，他不能停。停下来，就真的走不动了。

方远山那头也没闲着。马建国一撂，他连夜把口供整理好送省里了。省里动作也快，第二天一大早就批了新的搜查令，直接奔顾明轩老家和他那几个亲戚的住处就去了。

这事儿一旦开了口子，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头一个落网的是顾明轩他堂弟，叫顾明伟。这人就是专门给顾明轩跑腿的，送钱、传话、找人顶罪，啥活儿都干。马建国说了，林薇出事那天晚上，顾明伟就在现场附近，是他开车把马建国送进山的。

抓他的时候他正在城郊一个麻将馆里头打牌呢。据说手气还不错，面前堆了一沓红票子。警察进去的时候，他头都没抬，以为是谁来借钱，还嚷嚷：“等会儿等会儿，这把打完再说！”等他抬头看清了来人，手里的牌“哗啦”全撒桌上了。那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第二个是老周，顾明轩他舅舅。这老头在顾明轩公司里挂了个副总的虚名，其实啥活儿不干，专门负责跟底下那些打手联络。马建国就是他找来的。老周前两年就退休了，住江城边上一个小别墅里，天天养花遛鸟，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警察找上门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浇花呢，手里还攥着水管子。他看了警察一眼，也没慌，把水管子往地上一扔，说：“你们还是来了。”然后把手伸出来让人铐。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跟串糖葫芦似的，一个一个都给捋出来了。

那几天方远山每天都给沈清源发消息，有时候三条，有时候五条，最多那天一口气抓了七个。沈清源每次看完，就把手机往旁边一搁，接着看卷宗。林薇的案子马上要开庭了，他得把所有材料再过一遍。证据链全不全？证人证言有没有对不上的？法医鉴定里头有没有含糊的地方？他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抠，抠得比林薇以前给他改错别字还仔细。

有一天晚上，方远山又打了个电话过来。听声音有点累，但语气里头带着点笑意。他说：“沈清源，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笑。”

沈清源说：“你说。”

方远山说：“顾明轩在里面听说他堂弟被抓了，当场就急眼了，说要见律师，说他有话说。你猜他想说啥？”

“不知道。”

方远山笑了一声，那种短促的、跟叹气似的笑：“他想说他是被冤枉的，说这些烂事儿都是他手下人背着他干的。但是呢，他律师来不了。因为他律师也被抓了。”

沈清源没吭声。

方远山接着说：“就他那个姓周的律师，帮着做了不少假材料，还串供。我们盯了仨月了，今儿终于拿到实锤。正收拾东西想跑呢，被我们堵家门口了。”

沈清源听完，就回了一个：“嗯。”

方远山停了一下，说：“快了。真的快了。林薇的案子，下礼拜开庭。”

沈清源握着手机，没出声。过了一会儿，他说：“方检，我替林薇谢谢你。”

方远山没接这个话茬儿，就说了句：“行了，早点睡。”然后就挂了。

沈清源把手机放下，坐在椅子上，发了老半天的呆。

他在想，要是林薇还在，这时候估计会给他发条微信，问他吃饭了没，然后在后头跟一个笑脸。她那人就这样，不爱发语音，说语音听着不正式。但有时候懒了，也会发一个字，就一个“嗯”或者“好”，后面还非得加个句号，显得特别正经。

他打开手机，翻到和林薇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停在好早以前，是她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窗户外头的晚霞，红彤彤的一片。下头配了一行字：“今天的天特好看，你应该抬头看看。”

他那会儿回了个“嗯”。

他盯着这个“嗯”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聊天记录删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头，天边那条光又亮了一些。

快了。真的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