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7章 恩怨交织，难以割舍
沈清源没回正义之光。从江边出来以后，他骑着自行车在城里乱转，从城东骑到城西，又从城西骑到城南，没什么目的，就是不想停。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的，手指头冻得发僵，攥着车把使不上劲，但他还是没停。
他一直在想陆沉舟说的那些话。“因为我怕。怕输，怕穷，怕被人看不起。”这话像根刺，扎在那儿，拔不出来。他想起五年前，法学院的走廊里，陆沉舟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他到现在都不愿意回想。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那是怕。不是怕输，也不是怕穷，是怕失去他。但偏偏是这份怕，让他干了一件百分之百会失去他的事。你说这事儿闹的。
他骑到一条小街上，把车停在路边，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对面有家面馆还亮着灯，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的红纸，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啪嗒啪嗒地响。透过门能看见里头有人吃面，热气从碗里冒起来，人脸都模糊了。他忽然就想起法学院那会儿，他跟陆沉舟老去学校后门那家面馆。陆沉舟每次都点一样的，牛肉面，多加辣，不要香菜。他就老换花样，今天炸酱面明天担担面后天西红柿鸡蛋面。陆沉舟说他没定性，做什么都三心二意。他说这叫尝试不同的可能性。陆沉舟翻个白眼说你就是三心二意。他说你就是一根筋。现在想想，一根筋的人做起事来还真是不管不顾。
面馆的灯灭了。老板出来拉卷帘门，哗啦一声，锁上，走了。街上安静下来。沈清源站起来，拍了两下裤子上的灰，跨上车，往回骑。
回到正义之光已经快十二点了，周浩然还在办公室等他。茶几上摆着两杯奶茶，楼下新开的店，买一送一。一杯已经喝完了，空杯子搁桌上，杯底一层褐色的珍珠粘在壁上，干了，抠都抠不下来。另一杯还没动，封口好好的，杯壁上一层水珠，亮晶晶的，跟出汗似的。
"清源哥你去哪了，我打电话你也不接。"周浩然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刺啦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特别刺耳。
"出去转了转。"沈清源把包放桌上，坐进椅子里。周浩然把那杯没喝的奶茶推过来，他用吸管戳开封口，吸了一口。甜的，太甜了，甜得人嗓子发腻。他把杯子放回去。
"你脸色好差。"
"没事。"
周浩然看了他两秒，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到底没说什么。他坐下来，拿起那个空杯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塞满了揉成团的纸和空泡面桶，垃圾袋是早上换的，这会儿又满了。周浩然把袋子系好，换了新的，旧的搁门口，说明天带下去。
"浩然，"沈清源忽然开口，"你觉得陆沉舟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浩然正擦桌子呢，手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沈清源，那张年轻的脸上有种挺怪的表情，不是惊讶也不是犹豫，更像是一种"终于有人问这个问题了"的松快。
"你真想听？"
沈清源点了点头。
周浩然把抹布搁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他对面。想了好一会儿，手指头在桌面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
"我跟他接触不多，就是在法院门口碰上，打个招呼点个头。但林薇跟我说过一些事。"他停了一下，看了沈清源一眼，确认他没什么反应才继续，"林薇说陆沉舟在君合五年，从来没让助理加过班。不是工作不忙，是他觉得助理也是人，也得有自己的时间。林薇还说她工资是君合同级别助理里最高的，不是她提的，是陆沉舟主动给她涨的。"
沈清源没接话。
"还有，"周浩然接着说，"他说陆沉舟每次开庭前，材料都要过三遍。一遍自己看，一遍跟助理对，一遍自己再看。林薇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我输不起。"
周浩然把抹布拿起来又放下，像是想攥点什么东西在手里。
"清源哥，我不知道五年前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一个人要是花五年时间把自己收集的证据全交给对手，他肯定不是为了害那个人。"
沈清源往后一靠，盯着天花板。那个黑洞洞的窟窿还在那儿，像只没有眼珠的眼睛。
"也许他是为了救自己。"沈清源说。声音压得很低，跟自言自语似的。
"救自己跟救别人，有时候不就是一回事么。"周浩然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拎起门口的垃圾袋。"清源哥我先走了，你早点睡。"
门关上，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走，越来越远。楼下铁门推开，自行车的链条咔嗒咔嗒转了几圈，然后风一吹，就什么都没了。
沈清源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没开灯。他拿起那杯奶茶又喝了一口，凉了，更甜了，甜得人心里发堵。他把杯子搁桌上，拉开抽屉，从最里层翻出那张照片。法学院门口，石狮子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他用拇指摩挲照片边缘，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像片夹在书里太久忘了拿出来的树叶。翻到背面，他自己的字迹还在那儿。
"毕业快乐。以后开庭别碰见我，碰见了我可不会让着你。"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手指在那些笔画上慢慢划过。然后他把照片放回去，关上抽屉，手在抽屉面板上停了一会儿。
他拿起手机，点开陆沉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他发的"明天下午三点，我去见他。"他打了一行："你在江边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晚上。"看了半天，删了。又打一行："你当年的沉默我还是不能原谅。"也删了。
最后他打了四个字：自述我看了。发了出去。
陆沉舟那边回得很慢。等了大概有一分钟，可能还不止。屏幕上就跳出一个字：嗯。
沈清源盯着这个嗯字看了很久。就一个字，你都不知道该接什么。不是恨也不是怨，就是堵得慌。就像你站在一个悬崖边上，对面也有个人站着，俩人都想过去，但中间是空的，没桥没路什么都没有。你不知道这沟能不能填上，也不知道要花多久。你只知道你不能老这么站着，你得往前走，不管有没有路。
他把手机扔桌上，关了台灯。办公室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在地板上拉成一条细细的线。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然后他又看见陆沉舟的脸了。不是江边那张，是茶馆里那张。昏黄的灯底下，陆沉舟的眉眼鼻嘴每一处他都认得，跟记忆里一模一样。但那张脸上有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也不是抱歉，是别的，更沉的，像一个人等判决等了好多年，判决一直没下来，但他还在那儿等着，不敢走。
他想，那张脸上等的可能就是一句话。我原谅你了。或者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但他给不了，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再恨了，恨了五年恨累了。不是原谅，就是累。
他睁开眼，窗帘缝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他站起来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线光，很淡很淡，像一张被反复擦了太多次的旧稿纸，都快磨没了，但确实比昨天宽了一些。他靠着窗框看了一会儿，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深秋早晨特有的那种清爽。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包，把两个U盘和信封塞进去，拉好拉链。走出办公室，走下楼梯。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惨白的光照在铁楼梯上，也照在他那双鞋上，鞋面上全是灰，也不知道在哪蹭的。
推开门，外面的风小多了。天还没全亮，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晨雾里变得毛茸茸的，像颗泡在水里的小灯泡，也不知道还能亮多久。他深吸一口气，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他把包往肩上一挎，朝车棚走过去。
自行车还锁在柱子上，车座上蒙了一层薄露水。他用袖子擦了擦，袖子湿了一片，车座还是潮的。他顿了一下，没再擦，跨上去就蹬了出去。车轮碾过满地的银杏叶，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楚。
他没有回头。这回不是不想回头，是前面还有路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