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终极抉择**
**第四十七章 以身为祭**
沈昭昭走了一整夜。其实走到后半夜的时候她脚底板就已经麻了，但麻了也好，麻了就不觉得疼。暗红色的光跟在她脚后跟后面，像条被拖长了的水迹，她快它也快，她慢它也慢。中间她蹲下喝了口水，它就停在离她脚尖三寸远的地方，不进不退，就那么等着。她也懒得撵它，喝完站起来继续走。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她看到了那道虚空裂隙。灰白色的一团，悬在前方山脊尽头的半空中，像面没擦干净的旧镜子，不反光不折射，就停在那儿。她走近了才看清，那东西也不吞周围的光线，只是安安静静地占着一块地方，等着什么东西自己走进去，然后彻底消失。
沈昭昭在裂隙边站了一会儿。
她先是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然后蹲下去，把背囊解下来，里面几件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搁地上。大半块干饼，她路上省着啃的，边沿已经磕掉了一个角。小水囊，掂了掂，还剩大约两口水的重量。还有一件叠好的灰色外衣，是司夜的。她出发的时候顺手裹上了，走了一路也没脱下来。她把外衣抖开又重新折了一遍，放在干饼和水囊上面，又找了块带棱角的石头压住衣角——怕风刮跑，这山脊上的风邪乎得很，说翻脸就翻脸。
然后她站起来，看向那道裂隙。灰白色的空洞还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到了。"
她嘴巴没动，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下。念完觉得有点傻，跟自己说话算怎么回事。她把那两个字在嗓子里又咽了回去。然后抬起脚朝裂隙那边迈了一步。
手腕上一凉。一只手从后面攥住了她。
那手冰得很，像刚从井底下捞出来的石头蛋子。沈昭昭扭头，看见司夜站在她身后不到一臂远的地方。头发散着，几缕黏在太阳穴上，衣服前襟蹭了一块泥，下摆还挂着草籽。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跑了整整一夜没歇气儿。
"你怎么来了？"
"你走的时候我就跟着了。"他喘得断断续续的，"你走一步我跟一步，你一次头都没回，所以你没瞅见我。"
"你跟了我一整夜？"
"嗯。一整夜。"
沈昭昭看着他，眼眶是红的，嘴唇干得起皮了，左脸颊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一道细口子，血已经凝了。他攥着她手腕的五根手指都在轻轻哆嗦，但力气一点都不含糊，箍得死死的，像攥着什么一松手就会碎的东西。
"松开。"
"不松。"
"我得进去。"
"我知道。"他噎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你就让我说几句话。说完了你再走。"
沈昭昭没挣他的手，就那么站着。"你讲。"
"你进去之后……"他又噎住了，吸了口气才继续，"你进去之后要是还能听见我声音，你就往前走。要是听不见了，你就站住脚，等我一会儿。我会一直喊，喊到你听见为止。你听见了就接着走。听不见就站着原地别动，等我找办法进去。"
"凡人的身子进不去那儿。"
"那我就把这身凡人的皮炼成能进去的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不一定非要你开路。我自己能找着路。"
沈昭昭低头看着他的手，指节攥得发白，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他掰开了。不是挣脱，是掰。每掰开一根，她就停一下。
"你在这儿等我。"
"等不到呢？"
"等不到就下辈子再找。我应过你的，下辈子还认得路。你也得认——你记着这双手的样儿，记着我转身之前看你的那个眼神。下辈子碰着了，你能认出来。"
司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里，又生生咽了回去。
沈昭昭转身朝裂隙走。灰白色的光先吞了她的脚尖，然后是脚踝，小腿，膝盖。她没有扭头。整个人一点一点沉进去了。
司夜站在裂隙外头，看着她的背影往里走。那背影在灰白色的光里越来越淡，轮廓一点一点模糊，像滴进水里的墨，边缘洇开了，颜色慢慢变浅，但就是不肯一下子散干净。走到最深处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转过来。隔着一整片虚空，他已经看不清她的脸了，只看见那团模糊的人形朝他这个方向顿了两三秒，然后重新转回去，往更深处走。
暗红色的光从裂隙边沿涌进去，像河水入海，红的是她，灰白的是海床，海在接她，她还在路上。得走完最后一寸才算完。
司夜没走。他靠着那块压外衣的石头滑坐下来，后背硌着石头棱角也不挪，就那么面朝裂隙，坐着。她留下的那件灰外衣就在他右手边，衣角被石头压得死死的，风揪了两下也没揪动。
时间这东西变得没轻没重了。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山脊上的草绿了又黄，黄了又枯，枯完第二年又冒了青芽。司夜的衣服磨薄了一层，头发长到肩膀下面去了，下巴上那层青色的胡茬先是变密，后来掺了白的，再后来白得比黑的多。他哪儿也没去。裂口那团灰白色始终在那儿，他视线落在那片虚空中央某个点位上，从来没偏移过。他觉得那地方就是她最后停下来的位置。
外面日夜交替了多少回他算不清。虚空里头的时间乱得很，跟外面对不上号。他只知道她那个背影还没完全散掉。灰白深处有一粒小小的金色光点，像根灯芯子，忽明忽暗的，好几次他以为要灭了，它又自个儿悠悠地亮回来。
他也不清楚她是怎么在虚空里头把自己撑成那么一小粒光不灭的。大概是在走，也可能是在等他这边有什么动静传过去。裂缝里的虚空本身没有路，但她走过的地方慢慢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像根断了又续上的丝线。丝线续上了就有光，光很淡，但连着。
司夜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道光。
光颤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隔着厚厚的水似的，闷闷的，含含糊糊的，但确实是她的动静。
"你在外边吧？"
他把整个掌心贴上去。"在。"
"我还在走。"那个声音顿了顿，"还没到头。不过比先前好走些了，因为知道你搁外边儿呢。"
"那就慢慢走。我在这儿帮你看着来路。"
光没再出声，但也没熄。就那么安安静静亮着，风从裂隙深处裹上来，带着虚空里头那股清凌凌的凉意，也把他掌心那点热乎气卷进去，送进那片灰白深处去了。
压着外衣那块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歪了一点，衣角掀起来又落下去，落了又掀。他没去管它。
（这章写的时候我老觉得最后那段对话有点拿不准，人隔着一整片虚空还能不能传话，按理说不能。但司夜这人轴，轴了那么些年，轴出点啥奇迹来也不是没可能。算了，就当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