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她还没来。如果她先到了,胡老师后到了,张源就会跟胡老师说‘王均豪他们还没来’”
“张源不会这么说”
“她会的。她上次就这么说的”
“上次是因为我们真的迟到了”
“这次我们也要迟到了”
“我们还没迟到”
“快了”
三个人站在那里,沉默了一小会儿
刘西川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王均豪,然后说
“你那个书,能不能借我看一下?”
“可以!”王均豪说
“但我爷爷说那本书不能外借,只能在他家看”
“那我去你家看?”
“你今天放学?”
“嗯。”
“那行”
刘荣心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把这件事敲定了,然后说
“那我们现在走不走?”
“走!”王均豪说
他转身,迈开了步子
这一次他走得更快了,像是真的在赶时间
刘荣心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开口说
“那如果胡老师还没到学校,张源也还没到学校,那我们到了学校,学校就是空的?”
“是空的!”王均豪说
“那我们去那么早干啥子?”
王均豪的脚步慢了一些,但没有停下来
他想了想
“那就在门口等”
“等啥子?”
“等胡老师来开门”
“那如果胡老师没带钥匙呢?”
“胡老师有钥匙”
“她要是忘带了呢?”
“她不会忘带!”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胡老师”
刘荣心没有再说话
王均豪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稍微慢了一点,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天空——太阳确实已经在树梢和屋顶之间了,和我平时看到的差不多,不偏不倚的
我又看了王均豪一眼,他走在前面,背挺得比刚才直了一些,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王均豪走在最前面,步子越迈越快,像是一颗被点燃的鞭炮芯子正在往尽头烧
他走快了之后,我们三个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加快了脚步
刘荣心本来还低着头慢慢走,被王均豪那个“胡老师快到了”的消息一催,脚步也跟着紧了起来
他的鞋底蹭着地面,一开始还能听见那种拖沓的摩擦声,后来就变成了急促的“嗒嗒”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地敲打着路面
刘西川走在我旁边,一开始还能保持匀速,但走着走着也被王均豪的速度带起来了
他的步子开始变长,落脚比刚才重了一些,鞋底踩在土路上发出短促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面压实一点
他的呼吸也开始变快,从鼻腔里进出的气流带着一种细微的、正在加速的节奏
“跑!”刘西川忽然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很干脆,像是从某个地方被挤出来的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有动,像是这个字早就准备好了,只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放出来
我们三个都愣了一下,齐齐转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利落一些,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着,像是正在用力咬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一边走一边侧过头来看我们,又说了一遍
“再不跑,指定要被罚扎马步!”
这句话像是一根被拉紧的绳子突然松开了
王均豪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往前一窜,整个人从走路变成了跑——先是左脚猛地蹬了一下地面,然后右腿跟着往前甩出去,鞋底在土路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带起一小撮干土
他跑起来的时候两条腿迈得很大,膝盖抬得很高,像是要把刚才慢走耽误的时间全部补回来
书包在他背上颠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金属物件撞到了什么硬的东西,然后又落回去
他跑了几步之后开始喘气,呼吸从鼻腔变成了嘴巴,嘴唇微微张开,气流进出的时候带着一种急促的、断断续续的声响
刘荣心也跟着跑了起来
他起步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还没完全适应从走到跑的切换,左脚迈出去的时候膝盖弯得比平时更深一些,像是在试探这个速度是否安全
但很快他就跟上了节奏,步子从试探变成了确定的、有规律的迈动
他跑的时候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晃动,一下一下地敲着他的后背,带子和肩胛骨之间发出那种布料反复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的呼吸声比王均豪轻一些,但频率更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胸腔里快速地跳动着
我也跑了
膝盖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胀感,那种感觉从膝盖骨的边缘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骨头表面缓慢地扩散着,但很快就过去了
风从前面吹过来,贴在脸上,凉丝丝的,和刚才慢走的时候感觉到的风不太一样——慢走的时候风是绕过去的,跑起来的时候风是直接撞上来的,贴着额头往后滑,经过眉毛的时候带起细小的颤动,然后沿着耳廓的边缘绕过去,发出一种极轻的、像是有人在耳边吹气的声音
我的脚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能感觉到鞋底和泥土之间的接触——先是脚跟落地,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尖,每一步都在重复着同一个顺序
土路在我们脚下快速后退。路面上那些细小的碎石被我们的脚步带起来,滚到路边,落在枯草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田埂上的枯草被我们跑过的风带得晃了一下,草尖微微弯下去又弹回来,像是在缓慢地点头
阳光从左侧照过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右侧的地面上,歪歪斜斜地跟着我们跑,那些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像是正在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反复拉伸着
王均豪跑在最前面,他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隔着一小段距离能听见他在喘气,那种喘气带着一种正在努力维持的速度感,像是每一步都在和自己的身体商量
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块,布料贴在他的肩胛骨之间,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块,边缘正在缓慢地扩大
他跑的时候手臂摆动的幅度比走路的时候大得多,肘关节弯成接近直角的角度,前臂和上臂之间形成一个正在反复变化的夹角
刘荣心跑在他后面,脚步声比王均豪轻一些,但频率更高,像是一串快速落下的石子,每一脚落地的时候都带着一种短促的、轻快的回弹
他的鞋子边缘已经磨得有些薄了,落地的时候能看见鞋底边缘轻微的变形,像是一层薄薄的橡胶正在被反复压缩又弹回原形
刘西川跑在我旁边,他的呼吸很稳,一呼一吸之间的间隔几乎保持一致,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节奏控制着速度
他跑的时候头部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地面往前大约两三步的位置,像是在用视线测量着剩余的距离
他的脚步落地的声音比王均豪和刘荣心都沉闷一些,像是每一步都踩得更实在,鞋底和地面之间的接触面积更大,发出的声响也更加厚重
跑到岔路口的时候,我们看见一个人影蹲在路边,正低着头啃什么东西
张源
她蹲在路边那块平常等她的大石头旁边,石头表面被太阳晒得已经有些温热了,她的膝盖刚好抵在石头的边缘
她手里攥着一根玉米,玉米是煮过的,颜色偏黄,表面的颗粒排列得不太整齐,像是长得不太均匀
玉米已经被啃了一半,边缘参差不齐,有的地方坑坑洼洼的,像是被什么小动物反复啃咬过的,留下参差不齐的齿痕
她的腮帮子鼓鼓的,正在嚼着什么,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地对待每一粒玉米
她的眼睛看着远处,像是在看太阳,又像是在看太阳底下的什么东西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额前的碎发照成了一种极淡的金色,发丝的边缘微微反光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看见我们四个连跑带喘地冲过来
她嘴里那口玉米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猛地站了起来
她的表情从“你们来了”变成了“你们跑什么”,又从“你们跑什么”变成了“我也要跑”——那种转变很快,快到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她直接跟着我们跑了起来
她跑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半根玉米,玉米在她手里晃来晃去,像是一个正在快速移动的黄色斑点
她的手指攥着玉米棒的中段,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玉米粒的边缘在她手心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
她跑了几步之后才把那口玉米咽下去,喉咙动了一下,能看见她脖子上的皮肤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起伏了一下
咽下去之后她又喘了两口气,才开口说话,声音被奔跑的节奏切成了一段一段的
“你们……跑什么……要迟到了?”
“胡老师……要来了!”
王均豪在前面喊,声音被风扯得有点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被风撕开之后又重新拼起来的,尾音拖得比平时长一些,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拉着往后拽
张源没有追问,只是加快了脚步
她跑起来的时候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发梢偶尔打在她的后颈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那半根玉米被她换到了左手攥着,右手随着步伐前后摆动,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数着脚步的节奏
她跑的时候膝盖抬得比平时高一些,像是要把刚才蹲着的时间补回来
五个人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跑
晨光已经变得比刚才更亮了一些,路面上的影子也开始变短了,那些歪歪斜斜的黑色形状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回我们的脚底
远处的山脊线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边缘被照成一圈淡淡的金色,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在山的轮廓上描了一圈
田野里的露水正在缓慢地蒸发,空气里带着泥土被晒热之后特有的气息——那种气息说不上好闻,是那种干燥的、带着一点尘土味道的暖意,贴着鼻腔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丝细微的颗粒感
空气中还能闻到混着枯草和露水的气息,像是正在被光线一层一层地剥离掉,露出底下更干燥、更温暖的味道
跑了一段路之后,我感觉到膝盖开始发酸了
那种酸胀感从膝盖骨的边缘蔓延开来,顺着大腿外侧的肌肉往上爬,像是有一条细细的线正在皮肤底下慢慢地拉伸着
每迈一步,那条线就会被拉紧一下,然后在抬腿的间隙微微放松,然后又拉紧
我能感觉到膝盖在每一次落地时承受的重量正在变化,从脚跟接触地面的那一瞬间开始积累,然后在脚尖离地的那一瞬间释放掉
我把步子稍微放慢了一点,但没有停下来,还是维持着跑的姿势——步伐的幅度缩小了一些,频率也降低了一点点,但双脚始终没有同时离开地面
王均豪跑在最前面,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节奏也开始乱了,不再像刚才那样均匀地一呼一吸,而是变成了几下短促的吸气之后跟着一下更长的呼气,像是正在努力从肺里挤出更多的空间
他的后背那一块汗渍已经扩大了不少,从肩胛骨之间蔓延到了腰际,布料贴在他的脊柱上,随着他每一步的起伏而微微晃动
他的手臂摆动幅度也开始变小了,肘关节的弯曲角度比刚才更大,像是正在节省力气
但他没有减速
又跑了一小段,距离学校大概还有三百米左右的样子,已经能看见学校那面土墙的轮廓了
墙面上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深一些的区域,像是被雨水泡过之后留下的痕迹,边缘模糊,形状不规则,像是一幅被时间磨淡了的地图
墙根底下长着几丛矮草,草叶已经黄了大半,边缘微微卷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枯黄色
学校的木门紧闭着,门缝里透不出来任何动静——没有读书声,没有说话声,只有一片安静,像是整座学校还在睡着
这时刘西川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一下子停住的,是那种逐渐放慢的、像是在调整节奏的减速——先是脚步的跨度变小了,然后是落地的频率降低了,然后是从跑变成了快走,又从快走变成了慢走,最后停下来,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天空
他停下来的时候先是左脚落地,然后是右脚,两只脚并拢之后他调整了一下重心,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又从右脚移到左脚,像是在重新找回身体的平衡
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地平缓下来,肩膀的起伏幅度也在逐渐缩小
我们几个感觉到他慢了,也跟着慢下来
王均豪又跑了几步才停下来——他停下来的时候身体前倾了一下,像是惯性还在推着他往前走,然后他才稳住重心,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膝盖弯着,后背弓成一个弧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正在努力把空气压进肺里的力度
他的额头上有汗,顺着鼻梁往下淌,在鼻尖的位置聚成一颗,然后落下去,砸在地面上,在干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刘荣心也停下来了,他扶着路边的一棵小树,树干大约有他手腕那么粗,表面粗糙,树皮上有几道纵向的裂纹
他靠上去的时候树身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他的后背贴着树干,胸膛一起一伏的,每一次吸气都能看见他的肩膀在向上提,呼气的时候又落回去
他的手搭在树干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需要借一点力才能站稳
张源停下来之后把玉米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嚼着,看着刘西川
她嚼得很慢,像是在用咀嚼的动作来调整呼吸的节奏
她的手还攥着那半根玉米,指节上的白印正在慢慢消退,血色正在重新回到皮肤里
刘西川站在原地,看着天空,看了好一会儿
他看的不是太阳,是太阳旁边的什么东西——是一小片云,薄薄的,边缘被阳光照得发亮,中间是灰白色的,正在缓慢地移动着
他的目光追着那片云走了一小段,然后停住了,像是终于拼好了什么图案的最后一块碎片
然后他低下头,转过来看着王均豪,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缓慢地拼凑什么东西——不是那种“想通了”的表情,是那种“发现问题不对劲”的表情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幅度不大,像是一块石头被投入水中后在水面上泛起的涟漪
他说
“王均豪,你那个看太阳辨时间的方法,是哪个地区的?”
王均豪还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听见他问,抬起头来
他的脸是红的,额头的汗已经滴了两滴在地面上,他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湿痕
“啥子?”
“你那个方法”刘西川说
“你爷爷那本书上写的,是哪个地区的?”
王均豪直起身来,背挺直了一些,抬手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手背在额头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湿痕
他想了想,目光从刘西川脸上移开,落在不远处的土路上,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东西
“好像是……什么缅……”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几个字从一堆模糊的印象里捞出来,然后不太确定地说
“缅甸?”
他说“缅甸”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正在摸索着前行的迟疑,像是一条正在缓慢地往前延伸的路在某个地方突然变窄了
他站在那里,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双手比划着什么东西——他抬起右手,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空气里比划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我爷爷说,那本书是一个缅甸那边来的人留下来的。”
“然后呢?”刘西川又开口了
“你那个方法,是用缅甸的时间算的?”
“缅甸时间?”王均豪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正在确认的不确定性
“可能?”
“你晓不晓得?”刘西川说
“缅甸时间和我们这里的时间差了一个多小时?”
“……”
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吹过我们五个人的脚边,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慢慢地从我们之间穿过去
那阵风贴着我们的小腿绕了一圈,然后继续往前走了,经过路边的枯草,草叶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又直起来
王均豪站在那里,他看着刘西川,然后又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手机——他刚刚用来看太阳的那部旧手机,屏幕已经暗了,黑漆漆地躺在他的手心里,像是一块正在缓慢地冷却的石头,金属边框上的温度正在被风带走,一点点地变凉
刘西川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天空,然后又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地开口
“你刚才说的那个时间,胡老师从城里赶车回学校——你说的是缅甸时间。换算成我们这里的时间,胡老师还要一个多小时后才到。”
王均豪站在那里,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他闭上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正在把一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重新收回去
张源啃完最后一口玉米,把玉米芯放在手心里,玉米芯已经空了,只剩下中间那根细长的白色棒子,表面还残留着几粒没啃干净的碎粒
她把它扔进路边的草丛里,玉米芯在草叶间弹了一下,滚了两圈,然后停住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开口说
“那我们现在是迟到了还是没迟到?”
“还没迟到。”刘西川想了想
“那我们跑什么?”
王均豪没有回答
刘荣心站在那棵小树旁边,慢慢地直起身来
他的后背离开了树干,树干上留下了一小块被体温焐热的区域,正在缓慢地恢复成原来的颜色
他的胸膛一起一伏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不少,但还是没有恢复到平时的节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胸腔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拢着边缘
风还在吹,阳光照在我们五个人身上,把我们的影子缩短了一截
那些影子贴在我们的脚边,轮廓清晰,边缘锐利,像是用刀刻在地面上的一样
学校那面土墙就在前面不远处,安安静静地立着,像是从来没有催过任何人
学校那面墙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墙根底下那几丛枯草在风里晃动着,草叶边缘的卷曲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折叠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草尖在风里微微动着,像是在用它们自己的方式打着拍子
木门还是关着的,门缝里透不出来任何声音,只有风从门板底下钻过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门的那一侧缓慢地呼吸着
我们走得很慢,像是在等时间自己走过来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用自己的脚步重新丈量这条路的长短
风还在吹,阳光还在照着,那面墙还在不远处立着,像是从来没有催过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