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蹲在我脚边，下巴搁在我的鞋面上，像一块不太暖的石头
大黄站起来闻了一下，然后又趴回去了
我走进里屋，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扣子还是那些扣子，门边已经磨出了毛边，晒过之后硬硬的
穿上之后我把下摆往下扯了一下，又弯腰系了一下鞋带
弯腰的时候腿弯了一下，能感觉到那种发软的拉扯感
我直起身来，站在屋里，看了看四周，床还在那里，凉席还在那里，矮桌上的药碗已经撤走了，留下一个淡淡的痕迹
我跨过门槛，走出院门
门在我身后合上，发出木板碰门框的轻响
土路在晨光里干干的，踩上去硬硬的，鞋底贴上去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压住了又松开
边的草已经黄透了，叶子边缘干得卷起来，风吹过去的时候晃一下，像是在点头
田埂上的泥地已经晒干了，踩上去硬邦邦的
我走得慢，左脚踩实了之后右脚才抬起来，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走下一步
走到寨口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影蹲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刘西川蹲在树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在地上画画
我走过去，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你咋个来了？”
“我好了”
“去学校”
他站起来把树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走路还晃不晃？”
“有一点，”
“又不严重”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走到我旁边
“那走吧。”
我们顺着土路往前走，太阳从侧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路上，一前一后，中间隔了半步
王均豪走在前面一点，走几步就回头看我一眼
走了一小段之后他说
“你今天能走到学校不？”
“走慢点应该行”
“那走不动了就说，我们歇一下”
“好。”
走了没多久，岔路口出现了
他站在路边的田埂上，那件灰外套衣摆被风吹着微微晃了一下，看见我们走近，把脚从田埂上放下来，踩回到土路上
“你好了？”
“好了。”
刘西川在旁边看着他
“你来干啥子的？”
“路过。”
王均豪沉默了一下
“那走嘛。”
三个人并排往前走，我在中间，刘西川走在右边，王均豪走在左边，阳光把他们三个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被风吹开
三个人并排走着，我在中间，刘西川在右边，王均豪在左边
土路只有那么宽，三个人走着的时候肩膀会偶尔碰一下，又弹开
阳光从前面照过来，拉出三道影子，在背后的土路上拖得很长，中间一道最细，两边的影子略微歪着，像是被风吹斜的树影
王均豪走在左边，步子比平时慢，每隔一段就会侧过头来看我一眼，然后又转回去
第三次看我的时候，刘西川在旁边开了口
“你一直看他做啥子？”
“我确认他还在走路。”
“他走得好好的，你自己走你的”
“我走我的，他走他的，我又没挡着你”
“你走几步看一眼，比看路还勤”
“你管我看啊？”
又走了一段路之后，王均豪又开口了
“你帮他把包背一下”
刘西川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为啥子不背？”
“我自己的包已经够重了”
“你包里装的啥子？”
“馒头、饼、还有一本书。”
“你又把那本书带上了？”
“不是那本，是我自己的。”
“你还有自己的书？”
“有！有一本《拖拉机维修》。”
刘西川沉默了一下
“你家又没有拖拉机...”
“万一以后有呢”
“你等有了再买书也不迟”
“到时候书店就卖完了”
“《拖拉机维修》哪家书店会卖完？”
“万一呢。”
刘西川没有再说话
我看了一眼王均豪的书包带子，在他肩膀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包鼓鼓的，确实装了东西
我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肩膀上的帆布袋，比他的小一圈，婆婆扎了两道绳，鼓鼓囊囊的，里面有一张饼，大概还有两个鸡蛋
我伸手扶了一下帆布袋的带子，带子在肩膀上滑了一下，又滑回去
走到田埂那一段的时候，我的腿开始酸了
那种酸从膝盖往上传，顺着大腿往上爬，像是有个东西在肌肉里面慢慢地扩散开，没有到走不动的程度，但每迈一步都能感觉到它在里面慢慢胀开
我没有说话，把步子放慢了一些
王均豪走在前面的侧边，感觉到我的速度变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歇一下？”
“好。”
三个人在田埂边停下来，我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喘着气
田埂边有一块大石头，表面被晒得温温的，我在石头边上坐了下来，腿直直地伸出去，脚踝搭在田埂的草叶上
刘西川也坐了下来，坐在石头的另一边，侧身背对着太阳
王均豪没有坐，他把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地上，蹲在旁边，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旧布包着的馒头，布角还带着一点白汽
他剥开布，把馒头递到我面前
“吃不吃？”
“我带了饼。”
“饼是饼，馒头是馒头”
“你吃了饼也可以吃馒头”
他掰了一块递给我，馒头还是温的，表皮软软的，我接过来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刘西川在旁边看着
“你咋不给我？”
“你又没病！”
“我走了这么久也累了”
“你走累了又不是病了。”
“那我也要吃！”
“那你拿萝卜干来换。”
“我没带！”
“那就没得吃。”
“你这个人……”
王均豪掰了一块馒头递给刘西川
“下次带萝卜干来还我。”
刘西川接过去咬了一口
“那我带咸菜来。”
“咸菜不要。”
“你分得清萝卜干和咸菜？”
“分得清。”
“你上次就没分清。”
“那是我故意的”
“你分不清就说不清。”
“那你说是啥子。”
“就是萝卜干。”
“那你带萝卜干来。”
“我带咸菜。”
“你这个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剩下的半截馒头塞进了嘴里嚼起来，嚼了几口才咽下去
我坐在石头上，阳光晒在肩膀上，温温的
腿上的酸意正在慢慢地散开，像是有个东西在肌肉里面停下了脚步
我咬了一口馒头，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路两边的草叶在风里晃着，声音很轻
远处的山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青色，边缘被光线勾出一层薄薄的金色轮廓
我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石头上站起来
“走吧。”我说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这一次走得比刚才更慢一些
田埂上的泥土被晒得发白，踩上去硬硬的，边缘有细细的裂纹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胡老师已经在院子里了
她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她看见我出现在门口，放下缸子，看了我一会儿
“回来了？”她说
“嗯。”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回来了就好，进教室坐着吧。”
我跨过门槛走进院子，王均豪跟在我后面，刘西川跟在最后面
我的脚步声踩在院子里的地面上，一步一步的，稳的
教室的门开着，五张铁皮课桌还在原来的位置
我走进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铁皮凳面凉凉的，贴着腿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片亮光
教室的门开着，五张铁皮课桌还在原来的位置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泥地上铺了一块明晃晃的亮区，边缘模糊地散开
我走进去，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来，铁皮凳面凉凉的，贴着腿，和以前一样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擦过了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铁皮是凉的，贴着掌心，慢慢地变暖
王均豪在我旁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子旁边的地面上
刘西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开课本，又合上，像是不知道要干什么
胡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放在讲桌上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王均豪和刘西川，然后说
“今天先把之前落下的课补一补”
她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了一个“秋”字
粉笔划过木板的声响沙沙的，在安静的教室里散开
王均豪从书桌里翻出课本，翻了两页，又合上了，然后用手肘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我侧过头看他，他压低声音说
“你的作业本还在我那，我忘了带”
“明天再拿！”
“那你今天写啥子作业？”
“我还没说要写”
“那你坐这儿干啥子？”
“听课。”
“也是哈”
胡老师在黑板上又写了一行字
“秋天来了，树叶黄了”
她放下粉笔，转过身来看向教室
“大家把课文读一遍，自己读”
教室安静了一下
然后王均豪开口读起来
“秋天来了，树叶黄了，一片一片……”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怕吵到别人
刘西川也读了，声音低低的
我也读了，声音很轻
“落在地上”
读完那一段之后，教室里又安静下来。胡老师站在讲台上，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方向，然后转回来说
“下午如果有人想出去看落叶，可以在外面里看十分钟”
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王均豪看了我一眼，小声说
“你看不看？”
“看”
“那我也不看书了，一起看”
刘西川从前面转过来看了我们一眼
“你们看落叶我也去。”
上午的课过得很慢，慢到黑板上的粉笔字好像也变慢了
太阳从门口照进来的那一块亮区，慢慢地从门槛移到了墙根，然后移到了墙角堆着的旧报纸上
我坐在桌子后面，看着那块光在移动，心想时间就是这样在走的，走得慢的时候你看着它，它就一步一步地迈出去，不快，但也从不回头
王均豪在后面翻了两次书，有一次翻到了一页画着插图的，停了几秒钟，然后又翻过去了
胡老师偶尔会叫一个人起来回答问题，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一件很小的事
下课的时候，王均豪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桌上
是一个用纸包着的小包，纸已经被手汗浸软了
我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小块红糖
“我婆婆让我带给你的，她说发烧之后要喝点红糖水”
我把红糖放在桌角
“帮我跟你婆婆说谢谢”
“你自己跟她说”
说完就站起来跑出去了
我坐在位置上，看着那一小块红糖，它躺在桌角，纸包被手汗浸得微微发软
外面的阳光还在照着，明亮亮的，不刺眼
刘西川从他座位走过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团东西放在我桌上，放下就走了，没说话
我低头看，是一小块用干荷叶包着的东西，不大，像是果干或萝卜干
我没有打开，和红糖放在一起
桌角很快堆了一小堆东西，像是一小座矮矮的、不会说话的山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桌角那堆东西，没有动它们
窗外传来院子里跑动的声音，王均豪在喊什么，刘西川回了句什么
黄果树的叶子在风里落着，有一片被风吹到了门口，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又被吹走了
胡老师不知什么时候从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一眼我在桌角堆着的那堆东西，没说什么，走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院子里说了一句
“王均豪你跑慢点”
王均豪的声音从远处传回来
“好——”
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拉开的橡皮筋，慢慢收拢
上课结束时，胡老师走过来，站在我桌子旁边，看了一眼桌角那堆东西，又看了我一眼
“身体还没全好，”
“下午要是累，可以早回去”
“我撑得住！”
她没接话，站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讲台那边去了
王均豪从院子里跑回来，跑得额头有一点汗，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进来，从我桌边路过，看了一眼桌角那堆东西，没说什么，坐回他自己的位置了
刘西川也回来了，经过时把那块萝卜干往桌角挪了挪，然后坐到位置上去了
我在自己的位置坐了一会儿，阳光在桌面上又移了一段，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把它慢慢地往桌沿推
第二节课上了一半的时候，我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刚开始还好，胡老师在黑板上写“秋”字的时候我还能看清笔画，粉笔落在木板上“嗒嗒”响，一声接一声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着什么
王均豪在旁边翻书，翻页的声音也不大，但翻到第三页的时候那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我眨了眨眼，想让自己清醒一些，但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往下沉的时候收不回来
我用力睁了一下，睁开了，看见了黑板上的字，但那些字的边缘开始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融化它们的轮廓
我坐直了一些，把背离开椅背，想借这个动作让自己清醒
但坐直之后，那种困意没有退，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往前涌了一点
我听见胡老师在说话，听见她在念课文里的句子，那些句子我能听清每个字，但连在一起就散了，像是一根线断成了几截，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
我的手放在桌面上，手心贴着铁皮，铁皮是凉的，那点凉意正在慢慢地往我手心里渗
但那点凉意只能在手掌里停留，往上走不到胳膊，就散了
王均豪在翻书，翻到某一页之后停住了，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看不太清他的脸，他的轮廓在光线里有点晃，像是被风轻轻吹着的水面倒影
他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啥？”
声音从我自己的嗓子里发出来，但像是别人的，隔着一层布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我听见了
“你脸好红！”
“是吗？”
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碰到脸颊的时候，皮肤是烫的
那种烫和早上起来的时候不一样，是那种从里面往外涌的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慢慢地烧着
我放下手，没有再说别的
王均豪坐在旁边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说什么，但我说不出话来
黑板上的字变得更高了，它们浮在那个位置，但和我隔了一段距离
我把手放回桌面上，手心贴着铁皮，想要记住那一点凉意，但它正从我的手心里退出去，像水从指缝间漏走一样
胡老师的声音还在，隔得越来越远，像是有人在另一个房间里说话，而我隔着一道墙在听
教室里的光线在慢慢地变化，从窗口照进来的阳光，颜色在变，形状在变，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着，从我面前经过
我闭了一下眼睛，想着只闭一下，然后睁开，但眼睛合上之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沉沉地往下坠，那种坠感很稳，像是一条船在水面上慢慢沉下去
我没有听到自己趴下去的声音
等我再次有知觉的时候，我已经趴在桌子上了，脸贴着铁皮桌面，铁皮是凉的，那一瞬间的凉意让我睁了一下眼睛
我看见桌面上有一小片光斑，像是从某个地方漏进来的，正在桌面上慢慢地移动
我听见王均豪在旁边叫我的名字，声音离得很近，又像是隔了一层东西
我试着回答他，但嘴巴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来
那种感觉很慢，像是时间被拉长了好几倍
教室里面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然后脚步声，然后是有人在叫我，我分不清是谁，好像是刘西川，又好像是胡老师
一只手放在我额头上，是凉的，粗糙的，贴着我的皮肤，过了一会儿拿开了
一个声音说
“又烧起来了？”
那个声音隔得有点远，像是从另一个地方传过来的，但我听出来那是胡老师的声音
然后旁边有人说
“他的脸好红！”，是王均豪
刘西川说
“你摸一下额头”
王均豪说
“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万一把手烫到了呢？”
刘西川沉默了一下
“你搁来搞笑的？”
有一双手把我从桌子上扶起来。我靠在那个人身上，手垂着，脚踩着地面但没有力气
我侧过头想看是谁，但视线是模糊的，只能看见一件灰扑扑的外套轮廓，是刘西川
王均豪在旁边喊
“你扶稳了！”
“我扶稳了的，你不要在旁边跳来跳去”
王均豪说：“我没跳！”
“你脚在动！”
“我那是走。”
“你走到我脚上了！”
“哦，不好意思。”
我被人扶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暖的，刺眼的
我眯了一下眼睛，听见有人说
“把他扶回去，休息好了再来”
那是胡老师的声音。然后是王均豪的声音
“我们送他回去”
然后是刘西川的声音
“你扶一边，我扶一边”
“你手别抖啊？”
“我没抖！”
“你肩膀在动”
“那是走路。”
“那你能走稳点不？”
“换你试试。”
两个人抬着我，我被晃着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王均豪说
“他好像睡着了？”
“睡着了就别说话了”
“我说小声点”
“那你小声说。”
“他好像真的睡着了”
“睡着了你还说”
“我就是确认一下”
“你确认他睡着了他就醒了”
“没有啊，他没醒啊”
“那就别说了”
他们抬着我走了一段路。过了一会儿，王均豪又说
“我婆婆说，发烧的人不能吹风”
“那你把外套脱下来盖他头上”
“我脱了你盖？”
“我扶着。”
“那我也扶着的”
“那你松一只手”
“松了要倒”
“那你别说了”
“我说到最后一句”
“最后一句说完了没？”
“说完了。”
他们抬着我继续往前走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过去，只记得后来感觉有人在拍我的脸，是王均豪
“到了到了，你醒一下！”
我睁开眼，看见了自家院门
婆婆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围裙边角，看见我们的样子，她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王均豪说
“婆婆，他又烧了”
“又烧了？”
“嗯，上课的时候趴着睡着了，脸烧得通红”
婆婆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
“抬进来吧”
刘西川和王均豪把我抬进屋里，放在床上。我平躺着，看着屋顶的横梁，那七条裂缝还在原来的位置
婆婆过来摸了一下我的额头，手背贴了一会儿，然后拿开，去灶房了
王均豪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
“你好好躺着，我先回去了”
“嗯。”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说
“我明天再来看你”
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远了
刘西川也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又是我一个人，大黄蹲在床边，下巴搁在床沿上，看着我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门缝里的光是那种淡灰色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亮起来，但还没有完全亮透
我躺在床上，先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头是沉的，那种沉不是发烧时的烫，是一种钝钝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面压着的感觉
脸还是热的，但不是昨天那种烫，是一种持续的、像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暖意
我坐起来，坐起来的时候头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面轻轻荡了一下
我扶着床沿坐了一会儿，等那阵晃动停住，才把脚踩到地上，站起来
我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的地面湿湿的，像是隔夜的露水还没有干透
大黄蹲在门槛旁边，看着我，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跨过门槛，走到灶房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