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学校门口，胡老师已经在院子里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正在喝热水
看见我们五个进来，她放下缸子，目光像数豆子一样从我们脸上扫过去
我们跟着胡老师走进教室，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铁皮凳面凉丝丝的，和昨天一样
我把书包放下来，掏出作业本和铅笔盒，摆好在桌面上
王均豪坐在我旁边，他今天倒是安安静静的，没有东张西望，没有踢桌腿
胡老师的目光从我们五个脸上扫过去，像数豆子一样，一个挨一个
她放下搪瓷缸子，缸底磕在讲台桌面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然后她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课题
“把书翻到第三十二页。”
她说
“今天讲新课文。”
我低头翻书
书页有点皱，边角卷起来，翻了三下才翻到第三十二页
课文是一首儿歌，题目叫《秋天来了》
开头几句是
“秋天来了，树叶黄了。一片一片，落在地上”
我看了一眼窗外——院里的梧桐叶子正黄着，有几片落在泥地上，和课文里写的差不多
我伸手碰了一下书页上的“黄”字，又看了一眼窗外，觉得书上那个“黄”和窗外那个黄好像差不多
“先自己读一遍”
胡老师说
“读完了举手。”
她走到我桌边，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
“刘申月，你是后面转来的，之前的课程你自己慢慢复习。跟不上就慢慢来，莫急”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她说的“之前的课程”，是指我转学之前没学过的东西
我在城里幼儿园待过，学过一些，但和这里教的不太一样
我不知道她是在提醒我，还是在安慰我
但她说“莫急”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怕我着急
我本来不急，但她这么一说，我反而觉得我应该急一下
她走回讲台，在黑板上又写了一个“叶”字
“这个字大家认不认识？”
她问
王均豪举手
“叶子的叶”
“对。”
胡老师说
“叶。秋天来了，树叶黄了。你们看看窗外，是不是这样的？”
我们五个都扭头看窗外
窗外的梧桐叶确实黄了，黄得透亮，阳光照在上面，像是每一片叶子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有一片正好落下来，打着旋儿，慢慢掉到地上，落在另一片黄叶子旁边
“好，转回来。”
胡老师说
“跟老师读一遍——秋天来了”
“秋天来了。”
我们跟着念
“树叶黄了。”
“树叶黄了。”
“一片一片——”
“一片一片——”
“落在地上。”
“落在地上。”
我跟着念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我想，要是以后我也能站在讲台上带大家念书，那该多好
那我肯定比胡老师念得好——不，胡老师念得很好，我最多跟她一样好
我想象自己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截粉笔，在黑板上写字
王均豪坐在下面，他肯定又在偷偷踢桌腿
我说“王均豪，站起来读一遍”，他就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读，读完了我让他坐下
他坐下的时候耳朵尖又是红的
我想象自己考了第一的样子。我拿着卷子跑回家，卷子上的“100”红艳艳的
婆婆蹲在灶台前烧火，我站在门口喊她，她一回头，看见卷子，她会笑
她会把卷子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说
“我孙子考了第一。”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那棵黄果树能听见，隔壁习婶能听见，再远一点的李大爷也能听见
爷爷过年回来的时候，我把卷子拿给他看，他看了之后会摸摸我的头，说“好，好”
他的手掌粗糙，摸在头顶上有点扎人，但我不躲
我还会把卷子收好，等哥姐周末回来给他们看
哥哥肯定不信，他会说
“你抄的”
姐姐会打他一下，说“人家考第一你还不高兴”
我们三个站在院子里，黄果树的叶子落下来，飘在卷子上
婆婆说“莫弄脏了”。哥哥把叶子捡起来，放在我头上
我说“你莫闹”
他嘿嘿笑
我想着想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绿白色的漆面照得发亮
那光亮里飘着细小的灰尘，像是谁在空中撒了一小把碎金子
窗外有鸟叫，细细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贴着耳朵滑过去
然后我的膀胱胀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轻轻推了我一把，然后就没了动静
我没太在意，把腿并拢了一下，继续跟着胡老师念
“风一吹——树叶飘——飘到地上——像小船——”
念到“像小船”的时候，我又感觉到了那个“胀”
它还在那里，没有消失，像一小块石头沉在池子底下，你摸不到它，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我夹了一下腿，又松开了
夹得太紧反而更明显，像是你自己在提醒自己“这里有东西”
我试着不去想它，把注意力放在课文上
“秋天来了，树叶黄了，一片一片——”
我跟着念，念到“一片一片”的时候，断了一下
胡老师看见我停了，看了我一眼，但我马上接上了
“落在地上。”
她没说什么，继续往下念
我低头看书页上的字
那些字我大部分认识——“秋”“天”“来”“了”“树”“叶”“黄”“一”“片”——有些字我认识得不太稳，比如“飘”字，我看着它，觉得它像什么别的东西，但想不起来
我又看了一遍“飘”字，那个字的笔画像是长了翅膀，随时要飞走
我的腿又夹紧了一些
胡老师在黑板上写了“飘”和“落”两个字
“这两个字，一个是往上，一个是往下。”她说，“你们看，飘字的右边——”她用粉笔圈了一下“飘”的右半部分，“像不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东西？”
我看着黑板上那个“飘”字，它确实像是在动，像是随时要从黑板上飞起来，飞到窗外去
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我的腿又绷紧了一下，我才收回视线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钟面是铁的，玻璃裂了一道缝，时针指在九点四十二
离下课还有十八分钟
十八分钟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十八分钟就下课了
忍一忍
我重新低头看书
但那些字像是变远了，像是被人往后推了一步
我看了“一片一片”四个字，它们在我眼前晃了一下，像是水面上倒映的树影被风吹碎了，然后又慢慢聚拢回来
我眨了眨眼睛，它们又安静了
我的腿又夹紧了一些。这次夹得比刚才紧，大腿内侧的肌肉微微绷着，像是随时准备用力
胡老师在讲台上说
“大家把儿歌里描写树叶的词画出来。”
我拿起铅笔，在“黄”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又在“飘”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又在“落”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画完之后，我看着这三条线——它们都歪歪扭扭的，像三条并排躺着的小蚯蚓
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条，指腹蹭过纸面，线是凹下去的，是我刚才画得太用力了
我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不是热的那种汗，是细细的、凉凉的，像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走在脸上痒丝丝的，用手背一蹭，湿了一小片
我又看了一眼挂钟。九点四十四。还有十六分钟
十六分钟
我觉得十六分钟比一整个上午还长
我试着把注意力放回课文上
我又念了一遍“秋天来了”——这一次，我觉得那几个字像是自己在念，不是我在念
它们从书页上站起来，排着队从我眼前走过去，走进耳朵里，又从耳朵里走出来，什么也没留下
我的腿又夹紧了一下
这次夹的时候，大腿内侧的肌肉开始发酸了，像是夹了太久，肌肉在抗议
我试着放松了一下——就那么一松，有一点点东西往下走了一格
很轻，像是一滴很慢的水从某条管子的顶端滑到了管子的中间，然后停住了
我猛地并紧双腿
那一下太用力了，小腿的肌肉绷得像两块石头，脚趾头在鞋子里蜷成了拳头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吸到一半就停了——然后才重新开始，浅浅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王均豪往我这边瞟了一眼
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他把头转回去，看着课本，但他手里的铅笔没动
我知道他看见了
我的后背开始出汗了
贴着椅背的那一块布料慢慢湿透了，薄薄的，贴着皮肤，又凉又黏
我往前坐了一点，让后背离开椅背——但那一块湿布还是贴着我，随着我往前倾的动作轻轻蹭了一下皮肤，像是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九点四十六。还有十四分钟
我的腿开始发抖了。幅度很小，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我用手按着膝盖，想把那点抖压下去
按了一会儿，抖没有停，反而从大腿传到了小腿，又从小腿传到了脚踝
我的脚趾在鞋子里蜷着，蜷得太久了，有点发麻
胡老师在黑板上又写了一个字——“地”
“这个字读什么？”
她问
没有人回答
她看了一眼全班
“落叶落在地上，这个‘地’，有人认识吗？”
我认识
但我没有说话
我说不出话。我张了张嘴，那个“地”字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我低头看着书页上那个“地”字，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等着有人念出来
但我念不出来
刘荣心举手回答
“地，大地的地。”
“对。”
胡老师说
“大地的地。坐下去。”
我的指甲嵌进了手心里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指尖发白
九点四十八。还有十二分钟
我又咬了一下嘴唇
下嘴唇被牙齿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松开之后慢慢变红，然后又咬住
那一点疼像是一个小小的钩子，把我和“想上厕所”这件事隔开了一小段距离
但那个距离很短，短到我稍微松一口气就会跨过去
我试着数数
一、二、三、四、五……数到十几的时候，那个胀的感觉又回来了，像是一个被按下去的气球又慢慢鼓起来
我又从一数起，一、二、三——这一次数得更慢了，每数一个数字都像是在把一个什么东西往后推一点点
九点四十九。还有十一分钟
那根细线又往下坠了一点点
不是“感觉要坠”，是真的坠了
像是有一滴水从管子的中间滑到了管子的末端，然后停住了
它停在那里，轻轻地、稳稳地停着，像是下一秒钟就会滴落
我用力并了一下腿，把它往回顶了一格。顶回去了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赢了——但那感觉只持续了两三秒，它又回来了，回到刚才的位置，然后又往下走了一点点
九点五十
还有十分钟
我的嘴唇开始发麻了
咬得太久，下嘴唇已经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钝钝的、厚厚的存在感
我松开嘴唇，它慢慢变红，血又回来了
胡老师在讲台上说
“大家再把课文读一遍，这次自己读，不出声。”
我低头看着书页。那些字还在，一行一行地排着队——“秋天来了”“树叶黄了”“一片一片”“落在地上”
我看着它们，但它们的形状开始模糊了
我的视线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在看东西，字迹的边缘开始融化
我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浅，像是怕吸多了会把什么东西压出来
九点五十一
还有九分钟
我的肚子下面那一块地方开始有一种“钝”的感觉
不是疼，是一种“满了之后继续往里压”的钝，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手从外面轻轻地往里推
我能感觉到那一个点在慢慢变形，像是被推到了某个极限的边缘
我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了
这次的汗比之前多，顺着鼻梁往下流，鼻尖上挂了一滴
我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汗在手背上蹭开，凉凉的
我又抬头看了一眼钟
九点五十一
秒针还在走，一圈一圈地走，但分针像是钉在那里，怎么也不肯往前迈一步
九点五十二
还有八分钟
那一滴东西终于滴了下来
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它滴下来了
像是一滴很慢很慢的水，从管子的末端滑了出去，落在了皮肤上，然后顺着大腿的皮肤往下滑
温热的，一路滑过去，留下一道细细的线
我整个人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滴东西像是一滴落在安静水面上的雨——它溅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散到整个下半身，扩散到大腿、膝盖、小腿
我能感觉到那道细细的线正在慢慢变长，沿着大腿内侧的皮肤往下走，走过的地方留下一点点湿意
那一点湿意碰到了我的裤子
然后布料开始吸它
我在那一秒钟里意识到了一件事——我开始漏了
九点五十三
还有七分钟
我夹紧了腿
用尽全力夹紧，大腿内侧的肌肉绷成了石头，小腿绷成了石头，脚趾头在鞋子里蜷成了拳头
我像是在用整个下半身的力气去堵一个裂缝
但那个裂缝堵不住
那一点点湿意正在慢慢地、稳稳地扩大，在布料的纤维里蔓延开来
我能感觉到布料正在变湿
一小片，贴着大腿内侧的皮肤，像一小片刚刚贴上来的湿布，温热的，然后慢慢地变凉
我弯了一下腰——幅度不大，只是让上半身往前倾了一点，像是要把身体的重心转移一下
那一瞬间，裤子和大腿之间拉开了一点点空隙，然后布料又贴回来，带着那一点湿意，凉丝丝的
我直起腰来
九点五十四
还有六分钟
我的脸颊在发烫
不是热的发烫，是一种说不清的、从身体里面往外涌的热
像是有东西从肚子下面往上走，走到脸上就不走了
整张脸都在发烫，额头、眼皮、鼻尖、耳尖，像是每一处都在烧
王均豪又往我这边瞟了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转回去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了一点点——停在我腿的位置——然后又移开了
他把头转回去，但他的手放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叠着，一动不动
教室里很安静
安静到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粗的，像是一根拉紧的绳子在慢慢松动
安静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一下一下地敲着
九点五十五
还有五分钟
那一点湿意变成了一小片湿布
它沿着大腿内侧往下走，从大腿根走到膝盖上方，然后又往下走了一点点
我能感觉到它在移动——像有一条很细很细的水线在贴着我画地图，一步一步地往下画
我咬着嘴唇
这一次咬得更紧了，牙关发酸，两颊的肌肉绷着，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上半身
下半身已经不属于我了，它正在做它自己的事，我拦不住它
九点五十六
还有四分钟
那一小片湿布走到了膝盖
它在膝盖上方停了一下——像是走到了一个坎，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翻过去——然后它翻过去了，继续往下走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贴着那一块湿布滑过去。凉得我整个后背都绷了一下
那一片布料正在慢慢变凉——从温热到微温，从微温到清凉——像是一块正在退烧的湿毛巾
九点五十七
还有三分钟
温热的液体开始流了
不是“滴”，是“流”
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涌出来的东西顺着门框往下淌，淌过门槛，淌进地面
我的腿内侧有一整条线都在变湿，像是有人用一支很粗的毛笔蘸着温水，沿着我大腿内侧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从大腿根一直画到膝盖，从膝盖画到小腿，从小腿画到脚踝
我坐在那里，能感觉到它在走，走过的地方布料贴在皮肤上，先是热，然后慢慢变凉
我的眼泪没有流下来
但我的鼻子酸了
很酸，酸得像是吃了什么特别酸的东西
眼眶里有东西在转，但没有掉出来
九点五十八
还有两分钟
那股液体已经流到了脚踝
它停在那里，顺着脚踝骨的弧度往下滑，滑到鞋口边缘——然后渗进去了
我能感觉到鞋垫开始变湿，一小片，贴着脚底的皮肤，像是一小片被温水浸透的布垫在了脚底下
我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甲嵌进绿白色的漆面里
我在想
还有两分钟。只要两分钟！下课铃一响我就可以跑了！
我在心里数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