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柴房岁月
书名:平常生 作者:里卡普 本章字数:5810字 发布时间:2026-07-19

  “不疼了”

  她摇摇头

  “就是……就是有点累”

  “累?”

  “嗯”

  她苦笑了一下

  “心累”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着她走出房门

  阳光扑面而来,白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哥哥抱着公鸡跑过来,把鸡塞到我怀里

  “申月,抱着,它可暖和了!”

  鸡毛茸茸的,带着体温,在我怀里扑腾,痒丝丝的

  我咯咯笑起来,姐姐也笑了,伸手帮我把鸡翅膀按下去,免得它飞走

  “海念”

  婆婆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簸箕晒干的豆角

  “别闹了,把鸡放下,待会儿要宰了炖汤”

  “宰了?”

  哥哥瞪大眼睛

  “这不是下蛋的鸡吗?”

  “你妹儿需要补补”

  婆婆说

  “宰一只,炖汤”

  “可……可它还能下蛋啊……”

  “下蛋重要还是你妹儿重要?”

  “……”

  哥哥卡壳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鸡,又看了看姐姐,最终叹了口气,把鸡放在地上

  “去吧,逃命去吧,今天不宰你,明天再说”

  鸡扑腾着翅膀跑了,留下一地鸡毛。婆婆摇摇头,哭笑不得

  “你这孩子,心太软”

  “我心才不软”

  哥哥梗着脖子

  “我就是……就是觉得,鸡也挺不容易的,每天下蛋,还要被宰……”

  “那你妹儿就容易了?”

  婆婆打断他

  “每个月流血,还要被人笑话,她容易?”

  哥哥愣住了

  他转头看着姐姐,目光里有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谁在他心口轻轻拧了一把,拧出一声叹息

  “姐……”

  他小声说

  “你……你真的每个月都要……”

  “嗯。“

  “那……那得流多久?”

  “几十年吧”

  姐姐苦笑了一下

  “直到……直到很老很老”

  “几十年……”

  哥哥掰着手指头算

  “一个月五天,一年六十天,十年六百天,几十年……那就是……”

  “好几千天”

  我脱口而出

  “对!好几千天!”

  哥哥的声音带着颤

  “妹儿,你……你咋熬啊?”

  姐姐看着哥哥,目光柔和了一些

  她伸手,摸了摸哥哥的头,像小时候那样,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带着点凉丝丝的触感

  “熬着熬着”

  她说

  “就习惯了”

  “习惯?”

  “嗯”

  她点点头

  “就像……就像你每天早上起床,要洗脸,要刷牙,要吃饭……习惯了,就不觉得麻烦了”

  “可……可洗脸刷牙不流血啊……”

  “……”

  姐姐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某种即将喷涌而出的情绪

  她收回手,转身往灶房走,声音飘过来,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海念,你……你去把那只鸡抓回来吧,我……我想喝鸡汤了”

  “啊?”

  “你不是心疼鸡吗?”

  姐姐回头,嘴角带着促狭

  “那……那你去抓一只不心疼的回来?”

  哥哥愣了愣,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傻笑,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只终于被逗乐的猫

  “好嘞!”

  他应了一声,撸起袖子,往鸡窝方向冲去

  “姐你等着,我给你抓那只最肥的!”

  姐姐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上扬

  她转身进了灶房,开始生火,动作娴熟,像是谁在她身体里安装了一套自动程序

  我跟进去,蹲在她身边,帮她往灶膛里添柴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

  “姐”

  我小声说

  “哥哥……他其实挺关心你的”

  “我知道”

  姐姐笑了笑

  “他就是……就是傻”

  “你不怪他?”

  “怪他啥?”

  姐姐转头看我,目光里有某种……湿润的东西

  “怪他不懂?怪他问东问西?”

  她顿了顿,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来晃去

  “我不怪他。他不懂,是因为没人教他。他问,是因为他在乎。比起那些……那些假装看不见、假装不懂的人,他这样……挺好的”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火光映在我的脸上,暖烘烘的,像谁的手掌轻轻抚过

  “姐”

  我又开口

  “那个……那个粉色的布,真的不能买吗?、

  姐姐的手顿了顿

  “能买”

  她说

  “但……但贵。城里才有卖,咱村没有。而且……而且用完了就得扔,一个月……一个月要用好多片,算下来……”

  她没说完,但我懂了

  穷

  这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我们头顶

  不是因为不想用好的,是因为……用不起

  “姐”

  我拽了拽她的袖子

  “等我长大了,我……我去城里打工,挣钱给你买好多好多粉色的布,用完就扔,不用洗……”

  姐姐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有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感动,不是欣慰,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一锅熬了半宿的杂粮粥,浑浊、浓稠,搅和着各种各样的滋味

  “好”

  她说,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

  “我等着”

  她伸手,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搁在我的头顶

  她的怀抱里有阳光的味道,有稻草的味道,有某种……我说不清的,属于姐姐的味道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在我们身上,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来晃去,像一幅被谁随手泼洒的水墨画

  窗外,哥哥终于抓到了那只“最肥的鸡”,正抱着它往灶房跑,嘴里喊着

  “妹儿!妹儿!我抓到了!这只最肥!炖汤肯定香!”

  姐姐松开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门外走

  她的脚步轻快,腰上的雪白新布在衣服里贴着,看不出痕迹

  但她的走路姿势还是有点别扭,像是谁在她腰上缠了一圈棉花,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调整

  “来了!”

  她应了一声,声音清脆,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银铃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姐姐好像……真的长大了

  不是那种个子变高、饭量变大的长大,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她终于学会了如何与自己的身体和解,然后决定,好好地、认真地,活下去

  这就是日子

  穷苦的日子,搞笑的日子,滑稽的日子,无语的日子,疲惫的日子

  但……也是活着的日子

  星期一早上,哥姐要回镇上了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钻进来,在泥地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我们三接连被婆婆叫了起来

  “起来了起来了,太阳都晒沟子咯!”

  婆婆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麻利劲儿

  “今天星期一,你哥姐要赶车,你也莫想赖床!”

  我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一声惨叫,凉席上的竹篾子硌得背心生疼

  这床是爷爷当年用几块废旧木板钉的,缝隙大得能漏下去一根筷子,夜里翻身稍微重点,整个床架子都要哼唧半天,活像个喘不上气的老汉

  我眯着眼往墙上看,石头缝里漏进来的几缕光,把屋里照得斑斑驳驳,像幅抽象画

  “听到没得?”

  婆婆的脚步声近了,木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她佝偻着背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把锅铲

  “再不起来,稀饭都要凉成浆糊了!”

  我慢吞吞地坐起来,凉席“刺啦”一声粘住了背上的汗,扯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凉风,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哥哥刘海念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床沿上系鞋带——他那双鞋是去年买的,鞋头开了胶,他用浆糊糊了好几道,干了之后硬得像块铁皮,走路“咔咔”响,跟穿了两块砖头在脚上似的

  姐姐刘呆麦还在被窝里拱,只露出个乱蓬蓬的脑袋,头发翘得像鸡冠花

  “妹儿,起来了”

  哥哥推了推她

  “莫碰我……”

  姐姐闷在被子里哼哼,声音瓮声瓮气的

  “我肚子痛……”

  婆婆在门口听见了,锅铲往腰上一插,大步流星走进来,一把掀开姐姐的被子

  “每个月都要痛,痛习惯了就好了!哪个女娃子不遭这个罪?快起来,车不等人!”

  姐姐惨白着脸坐起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她这毛病我懂,上个月也是,痛得在床上打滚,婆婆给她灌了碗红糖姜水,又塞了个热水袋,才算缓过来

  今天看样子又是老毛病犯了,偏偏赶上要赶车,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婆婆,我……我真的痛……”

  姐姐咬着嘴唇,眼眶都红了

  “痛也要走!”

  婆婆嘴上凶,手里却软了,转身去厨房端了碗红糖水过来

  “先喝了,垫垫肚子。等哈到了镇上,让你哥给你买包卫生巾,上次买的怕是不够用了”

  姐姐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啜着,脸皱得像颗苦瓜

  哥哥在一旁收拾行李,两个蛇皮袋,一个装被子,一个装衣服,都是婆婆连夜缝补好的

  那袋子还是前年装化肥剩下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婆婆用针线细细地纳了一圈,又结实又难看,像两条臃肿的毛毛虫

  “哥,我箱子……”

  姐姐指了指床底下的行李箱——那是她唯一像样的行李,是去年在城里捡的,轮子掉了两个,拉杆也断了,只能用绳子捆着提

  “晓得晓得,等哈我帮你提”

  哥哥头也不抬,把蛇皮袋往肩上一扛,袋子里的搪瓷缸子“哐当”撞在一起,响得清脆

  我跟着婆婆进了厨房

  土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着婆婆的脸,把那些皱纹照得沟壑纵横

  锅里的小米稀饭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柴火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灶台上摆着一盆切好的红薯块,紫红的皮,金黄的瓤,是自家地里挖的,个头不大,却甜得粘牙

  旁边的铁锅里,腊肉正在滋滋冒油,肥瘦相间的肉片被煸得卷曲焦黄,油星子溅在灶壁上,“滋啦”一声,腾起一股子诱人的咸香

  “去,把咸菜端过来”

  婆婆使唤我

  我踮着脚,从碗柜里掏出那碟咸菜——是去年冬天腌的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面和花椒,装在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碟里

  碟子边缘缺了块,婆婆用黄泥糊过,干了之后像长了块疤,丑得别致

  “坐起,吃饭”

  婆婆把稀饭盛进三只粗瓷碗,碗沿上都有缺口,她特意把缺口转朝外

  “莫把嘴割了,这碗比你爹年纪还大”

  我们仨围着那张八仙桌坐下

  桌子腿长短不一,婆婆用瓦片垫过,还是晃悠

  我捧着碗,稀饭烫得手心发热,米油浮在面上,像层薄薄的金纸

  红薯块煮得软糯,筷子一戳就透,甜汁淌进稀饭里,连米汤都带着股清甜

  腊肉炒得焦香,肥的部分透明发亮,瘦的部分丝丝分明,嚼在嘴里,咸鲜的油香混着柴火味,是城里吃不到的味道

  “慢点吃,莫噎到”

  婆婆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扯了扯

  像饿死鬼投胎,昨天没给你饭吃嗦?”

  我嘴里塞着红薯,含糊不清地回

  “好吃嘛……”

  姐姐却没什么胃口,捧着碗发呆,红糖水的热气熏得她眼眶发红

  哥哥三两下扒完饭,把碗一推

  “婆婆,我去收拾哈东西,看还有啥子落下的”

  “去嘛去嘛”

  婆婆挥挥手,又转头盯着姐姐

  “你也快点,碗里的稀饭莫倒了,粮食金贵得很”

  姐姐勉强喝了半碗,放下筷子,脸色还是白得像纸

  婆婆叹了口气,从灶膛里掏出个烤红薯,塞进她手里

  拿着,路上饿了好歹垫一口。你们那个学校,食堂的饭狗都不吃”

  哥哥收拾完行李,把两个蛇皮袋往门口一放,又弯腰去提姐姐的行李箱

  那箱子看着不大,装的东西却沉,哥哥单手一提,脸憋得通红,箱子“哐当”一声撞在门槛上,轮子——剩下的那两个——发出垂死般的“吱嘎”

  “轻点!”

  姐姐心疼地喊

  “再撞就散架了!”

  “散架了就散架了”

  婆婆把碗筷收进锅里,舀了瓢水泡着,又解下围裙擦了擦手

  “我去老鸿家打个电话,叫个车来。你们两个的手机,一个欠费停机,一个屏幕碎得跟蜘蛛网一样,打个锤子电话”

  她说着,慢悠悠地往院门口走

  婆婆的背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倾,像张被拉满的弓,每一步都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响

  我扒着门框看她,晨光从石头缝里漏进来,把她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投到院角的柴禾堆上

  “婆婆,我跟你去!”

  我追上去

  “你跟来做啥子?”

  婆婆回头瞪我

  “回去把碗洗了!”

  “我想看大黄……”

  “大黄在习黛鸿家坝子头拴起的,你看得到个鬼!”

  婆婆挥挥手

  “回去,莫乱跑,等哈还要给你弄饭,吃了好去上学”

  我只好缩回屋里

  哥哥正坐在门槛上检查姐姐的行李箱,把绳子又捆紧了一道,打了个死结

  姐姐靠在门框上,捂着肚子,脸色比刚才更白了,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一缕缕贴在脸上

  “妹儿,你咋个了?”

  我凑过去

  “莫事……”

  她勉强笑了笑,却比哭还难看

  “就是……就是有点遭不住……”

  哥哥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成个“川”字

  “等哈上车了,你睡一哈,到了镇上我给你买杯热豆浆”

  “嗯……”

  姐姐点点头,忽然又捂住肚子,弯下了腰

  “哎哟……”

  “又痛了?”

  哥哥慌了,手足无措地站起来

  “要不要……要不要再去窝一泡尿?”

  “窝个锤子尿!”

  姐姐没好气,声音都带着颤

  “这是痛经,不是尿胀!”

  我茫然地看着他们,不懂什么叫“痛经”,只晓得姐姐每个月都要痛这么一回,痛得死去活来,像被鬼掐了腰

  婆婆说这是“长大了”,可我觉得长大了也太遭罪了,还不如不长

  “我去给姐倒杯热水”

  我转身往厨房跑

  “莫倒了”

  姐姐摆摆手

  “越喝越胀,等哈车上都没地方窝尿”

  我愣在原地,不晓得该干啥

  哥哥也愣着,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像两只呆头鹅

  最后还是姐姐自己缓过劲来,直起腰,深吸一口气

  “算了,忍到起,到了学校再说”

  她这话说得轻巧,可我知道,从我们家到胃细中学,要坐一个多钟头的摩托车,山路颠簸,弯弯绕绕,正常人都要颠散架,何况她这么个病秧子

  上次她回来,下了车就吐了一地,黄胆水都吐出来了,躺了一晚上才缓过来

  “哥,你等哈开慢点……”

  姐姐叮嘱

  “我又不是司机”

  哥哥翻了个白眼

  “我跟你说,那个摩托车师傅开车跟飞一样,上次我差点甩到沟里头去”

  “那你抓紧点……”

  “我抓得再紧,也挡不住师傅飙车啊!”

  两个人拌着嘴,倒是把紧张的气氛冲淡了些。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里的黄果树,叶子被晨光晒得透亮,风一吹,簌簌地落了几片,飘在泥地上,像几只金黄的蝴蝶

  树上是爷爷去年给哥姐加固的平台,木板结结实实地钉着,护栏也光滑,可我从来没上去过——婆婆说我太小,摔下来要断脖子

  “申月”

  姐姐忽然叫我

  “等哈婆婆回来,你要听话,莫惹她生气”

  “我啥时候惹她生气了?”

  我嘟囔

  “你昨天把她的针线盒打翻了,针撒了一地,她找了半晚上”

  哥哥插嘴

  “那是我不小心……”

  “还有前天,你把灶膛里的灰扒出来,撒得满院子都是,婆婆扫了半天”

  “我……我想掏红薯……”

  “大前天,你……”

  “好了好了!”

  我捂住耳朵

  “我听话就是了嘛!”

  姐姐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她的手心凉凉的,带着汗湿,却软得像棉花

  我忽然有点舍不得她走,虽然这两天她也没陪我玩啥,就是躺在床上哼哼,可她在,屋里就多了个人气,不像平时,只有我和婆婆,冷清得像座庙

  “姐,你啥子时候回来?”

  我问

  “下个月……”

  姐姐顿了顿

  “看情况,要是钱够,就回来;要是莫得钱,就……就放假再回来”

  “下个月好久?”

  “三十天”

  “三十天是好久?”

  姐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眶却有点红

  “就是你数三十个晚上,睡三十觉,就到了”

  我掰着手指头数,数到十就乱了,又从头数,数到十五,又乱了

  哥哥在一旁看得直摇头

  “你莫数了,反正很久,久得你都忘了我长啥子样子”

  “我不得忘!”

  我急了

  “你脸上有个痣,在左边,姐姐头发翘起来,像鸡冠花……”

  “啥子鸡冠花!”

  姐姐拍了我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

  “那叫自来卷,城里人都烫这种头发!”

  “烫?用火烫?”

  “不是……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我们仨坐在门槛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晨光越来越亮,从石头缝里涌进来,把屋里照得明晃晃的

  没有窗户的房子,全靠门缝和石缝透气,风一吹,凉飕飕的,带着院子里的泥土味和鸡屎味,倒也不算难闻——闻惯了,反而觉得踏实

  “婆婆去好久哦……”

  我望着院门口

  “才走十几分钟”

  哥哥看了眼手机——那屏幕碎得像蜘蛛网的破手机

  “还早,打电话、等车,起码要半个钟头”

  “半个钟头是好久?”

  “就是你数……算了,你莫问了”

  我闭上嘴,盯着地上的蚂蚁看

  一队蚂蚁正排着队,从门槛缝里钻出来,扛着一小块馒头屑,浩浩荡荡地往墙根走

  我伸出手指,挡住它们的路,蚂蚁们愣了一下,随即分成两队,绕过我的手指,继续往前

  我又挡,它们又绕,锲而不舍,像群固执的小傻子

  “你在做啥子?”

  姐姐问

  “看蚂蚁……”

  “无聊。”

  “你也无聊嘛”

  我反驳

  “你不痛的时候,也是发呆”

  姐姐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山

  山青悠悠的,被晨光镀了层金边,像幅水墨画。她忽然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风

  “申月,你要好好读书,莫像我和你哥,跑这么远,遭这么多罪……”

  “我晓得”

  “你晓得个屁”

  哥哥插嘴

  “你连个蚂蚁都玩半天,还读书?”

  “我读书比你厉害”

  我不服气

  “上次老师夸我字写得好!”

  “你们那个学校,总共五个人,你写得好有啥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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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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