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种令人不安的注视下,我又做梦了,在睡梦中有个我不认识的女人留着两行血泪,跪在地上一点点朝我爬来,青灰色的舌头似乎无法收回口中,任其耷拉着滑过粗粝的地面,发出低闷发涩的摩擦声,她一边爬还一边发出骇人的哭喊:“痛,好痛,你带我走……带我走……”
紧接着另一边又冒出那具黑尸,他站在远处,怀里抱着被芋头冰扯下的脑袋,眼神阴森地盯着我,口中念念有词,我却听不清,只觉脑子被浆糊堵住了,耳畔全是吱哇的怪叫声。
当第一缕阳光落进山神庙,我就被人摇醒了,一睁眼,冯景禾就关切地凑上来问我:“昨天晚上吓着了,睡不舒服?”
我摸了摸后背,冷汗已经干掉了,弄得身上黏黏糊糊的,我对冯景禾说道:“嗯,做了噩梦,而且昨晚……”
“别磨磨蹭蹭了。”
珂杰已经收拾完毕,站在门外催促我们,冯景禾拍了拍我的肩,让我快些,我也顾不上讲昨晚发生的事了,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妥当。
再后来我见芋头冰和老银站着一起,以为他在报备,便没再提及。
外头天光大亮,冯景禾站在队伍最前面,伸出手掌,掌心朝上,五指微微收拢,开始掐指,看起来很牛逼的样子,我也看不懂,只知道他手指乱点,最后食指向前一伸,最后定在西南方向,就说要走西南岔谷。
老银翻开地图,那里确实有一条未开发的支峡,他赞赏地看着冯景禾:“不愧是秦大先生的爱徒,能这么快找到方向。”
珂杰接话:“那太好了,老子最烦转圈消耗体力,想当年我为了去爆头港,跟着蛇头在林子乱转,鞋都给磨破两双,往后看到林子就倒胃口。”
珂杰率先步入小径,挥舞着尼泊尔军刀开路,我回头看了一眼芋头冰,他双手插兜,半张脸遮掩在帽檐下,整个人更阴郁更沉默了,那句迟到的谢谢卡在我喉咙不上不下,堵得难受。
犹豫良久,我压下心里的紧张,抓住机会往后退了两步,轻声说:“昨天,谢谢你。”
不等他反应,我就低着头向前走去,和老银并排而行,假装无事发生。
峡谷之中,古老的林木遮天蔽日,阳光只能被枝叶切割成星星点点撒下来,如果没有手表,我们甚至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老银也把枪拿在手上,随时预防着四周杂草丛里窜出什么东西。
路漫长的可怕,草棵里时不时刷啦啦地响,有蛇虫窜出来,不过我们身上涂了药,小动物们都躲着走,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偏在这时候,山谷里突然传来一阵轰隆的雷声,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声吸引,抬头在树叶的缝隙中努力张望,并没有看到闪电,也没有雨落下,那雷声不知是从哪个方向传来,须臾又再无动静。
芋头冰耳朵微动,对老银说:“巫师祈福。”
尽管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老银却是脸色一白,催促我们加快步伐。
我问:“银叔,啥是巫师祈福?”
老银道:“我曾打听到如果德夯连续多日无雨,苗寨中的巫师就会进入峡谷,对着崖壁上一处名为雷公洞的洞穴虔诚祈祷,届时洞中会冒出白色烟雾,并发出像雷鸣一样的声响,这是天神雷公对巫师的回应,随后的几天内,一场甘霖将会从天而降。”
我默默计算着距离,雷公洞与我们相距甚远,那点子声音居然可以传这么远,难怪可以单独成一处景点,不过下雨怎么能跟山洞打雷有关。我劝道:“银叔,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老银见我不信,又说,“这可不是什么封建迷信,他们在此生活了几百年,气候变化比我们这些外来人要敏感得多,峡谷多雾,又有巫师祈雨,我们再耽误下去,非常容易在山谷里迷路,到时候要是雨下起来就要老命了。”
冯景禾道:“你就当一天气预报得了,德夯多雾多雨,三天两头下一回,怎么着都能撞上几次。”
他这一说我就懂了,我们这次进山是轻装上阵,带的东西不多,一旦在深林处下雨淋湿,极易失温,便不敢耽搁,纷纷加快了速度,一行五人扒开挡路的草木,继续往峡谷腹地钻。
可我们已经走了两个多小时,按照手表上的时间,如今可是太阳最猛烈的正午时分,天却暗了许多,叶片缝隙间也没有阳光透进,我们就像恐怖电影里的主人公,明明揣揣不安又不得不继续走下去。
慌乱间我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一条紧贴地面的黑绿色藤蔓,便没有多再意。
我攥紧手里的刀,时不时往后看,生怕像电影里演得那样,队伍里莫名多出来一个人,芋头冰依旧走在最后,不同于我的紧张,他显得很冷静,只是摘下灰白色外套的帽子,显然是为了视线不被遮挡。
突然前面有人惊呼出声,我听着像冯景禾的声音,定睛一看,一块被苔藓包裹的巨石侧方垂着几根卷须分叉的浅绿色藤蔓,仅有筷子粗细。
老银叫他别大惊小怪,德夯峡谷到处都是这种卷曲类的藤蔓,不仅是藤蔓,树呀草呀都不下数十种,哪能被这点小东西吓到。
冯景禾有些迟疑:“可是银叔,刚才好像其中一根藤的卷须扬了起来……”
他话还没说完,那藤蔓的四根分叉同时张开,像蛇信子探出唇吻,尖端在空中极慢地画圈,扫过来,扫过去。
“哎呦我去,这是啥?”珂杰脖子前倾凑近看去,没等冯景禾制止,这些诡异的藤蔓其中一根分叉猛地弹射过来,像大青蛙用舌头捕食猎物一般,立时卷起珂杰的手腕。
珂杰大惊失色,连忙翻出一把三棱军刺,眼疾手快砍下袭击的藤蔓。
这一砍可不得了,巨石下方的杂草顿时胡乱晃动,沙沙的摩擦声响起,好像惊扰了下面被掩盖的东西,众人吓得魂飞魄散,片刻才回过神来,争先恐后地避开巨石往前面跑去。
没跑多远,最前面的珂杰突然停了下来,下意识将三棱军刺横在身前,我焦急万分,问他怎么停下来了?珂杰好似看到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微微侧身让我见看清前面景象,这一看我简直头皮要炸开了。
我们此刻处在一处U型小峡谷中,两侧是接近直立的陡崖,中间是狭窄的谷地,只见密密麻麻的藤蔓盘根错节地缠在老树、乱石上,深绿色的藤身有三根手指并拢这么粗,藤蔓仿佛没有源头,不知道从天上垂下来还是从地里钻出来的,这些交错缠绕的藤蔓像无数只鬼手,把整片谷地捂得密不透风。
老银见情况不对,抬高声音道:“大家伙都小心点,这地方看着邪门!”
话音刚落,冯景禾突然“哎哟”一声,地上的一根浅绿色细藤扫轻轻过他的脚踝,那藤极细,一碰就飞快地缩了回去,片刻便不见踪影。
待回过神来,冯景禾低头踹了踹脚下深绿色的藤蔓,语气颤抖:“你他妈的!这是正经藤蔓?”
老银连忙拉住他:“别乱碰,这品种我没见过,指不定有什么毒性。”
他这话一出,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冯景禾分明是按照家族志上的路线走的,怎么会遇到如此怪异的藤蔓,那家族志上却是半点没提及,冯景禾啧了一下,劝老银要不朝周围拜拜,进山还没两天,这邪门事未免太多了吧。
抱怨的话还没说完,周围的藤林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簌簌”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挪动的声响。
下一秒,一根浅绿色的细藤猛地从其他藤蔓里窜出,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扑向我们!
“啊!”我被吓傻了,当即叫出声来。
芋头冰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挡在我面前,手中尖刀顺势挥出,寒光一闪,咔嚓一声,最靠近我的那根藤身被当场斩断,墨绿色的汁液恰好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又黏又稠,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苦气。
他一闪开,我离得最近,躲闪不及,几滴汁水精准地溅进我的嘴里,又苦又涩,顺着喉咙滑下去的瞬间,一股麻意猛地从舌根炸开,紧接着,喉咙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不是吧老天爷,怎么倒霉的又是我!我心里怨气冲天,伸手猛拍自己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更诡异的是,那截被砍断的藤身,不仅没有枯萎,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蠕动、愈合,断裂的两端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黏连在一起,不过几秒,就恢复成完整的藤条,仿佛从未被砍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