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一切,他扔下一句:“没事了。”然后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靠坐着,双眼紧闭,仿佛万事万物与他无关,我哪怕有心想和他道谢,也只能作罢。
老银并不想大半夜动身赶路,更何况黑暗中的密林可比贴满符箓的庙宇危险得多,便劝我们别再多想,抓紧时间休息。
一番事情折腾下来,我已然没了困意,呆呆地盯着随风摆动的符箓,那具被扔下坡地的尸体在脑海里越发清晰,我不由得思索起来,这鬼物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他是冲着我来的吗?引我到洞外是为了取我的性命?
忽地,身侧再度传来响动,冯景禾翻身朝向我,压低声音道:“阿渊,我都有点好奇你的身世了,你不会和那福建的门派有关系吧。”
我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对那所谓的门派完全没印象,压根不像电视剧里演得失忆后听到熟悉的事物就捂着头说好痛好痛,便反驳道:“你又不是没摸过我骨头,二十多年前我可能才出生好吧,再说我为什么要搞个傀儡出来杀我自己。”
“万一你是什么掌门私生子之类的,阴行里黑吃黑的时候多了去了。”他无声笑了一会,又对我说:“或许……多年前有人在此设局,我们只是倒霉催的碰上了,幸好那兄弟发现及时,不然你多走两步,也要去见见十殿阎罗。”
我搓了搓激起的鸡皮疙瘩,心里没有半点探明身世的想法,本身我就不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人,不然冯景禾祖宗十八代都得被我盘问个干净,哪里还轮到从别人口中得知,相比于一个完全没有感觉且早已决后的门派掌门私生子,我只祈祷后面的路程别再冒出什么妖魔鬼怪。
冯景禾现在百分百确定那年轻人在阴行里的身份并不简单,能如此快速地反应过来,手上功夫也了得,很有可能是某些古老家族里出来历练的,催促着我给他好好道个谢,万一他一高兴,就从手指缝里漏点好处给我们。
正好轮到我守夜,我胡乱点头应下,揉了把脸清醒过来,便拿起刀走到门槛处,那年轻人不知道干嘛也起身过来,还先我一步坐下,背靠着歪斜的木门,把山神庙里外尽收眼底。
我一下就反应过来,他这是摆明了嫌弃我是个废物,怕我守夜出麻烦,虽然知道自己很垃圾,但是泥人还有三分火气,他这样看不起我,我就……坐他对面。
月光涔涔,我们两人就这样相对坐着,周围无风无声,实在静得可怕,守夜又是个很无聊的事情,那年轻人就在我身边,离我不过几个手掌的距离,不可谓不安全,我谨遵冯景禾教诲,可又不知道有啥好说的,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自己流浪时的经历,结果就是他连个眼神都不肯给我。
我不好意思再自说自话,就闭上嘴巴开始胡思乱想,那鬼物生前被人纹了鬼绣,成为傀儡,若是他死了,又或者那个觋师死了,鬼绣是不是就会失去作用,既如此,那鬼怪心有怨气化作厉鬼,可惜被困于山神庙,多年过去终于来了一伙人,他就想要把我骗出去杀死,然后假扮成我实行狸猫换太子之法。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有做恐怖片导演的潜力,这不就圆上了!我被自己的推理折服,顺势打了一个响指,这是我思考完毕后的下意识动作,可等打完我才想起旁边还有人在。
我略带尴尬地偷瞄那年轻人,他此刻神色凝重,比常人瞳色稍淡的眸子一遍遍扫过四周,显然是在提防,我忍不住嘀咕,这人眼睛还挺好看。
恰在此时一个奇怪的名称蹦了出来,我甚至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就脱口而出:芋头冰。
回过神来,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已经在看着我了,奇怪匕首被反握在手中,刀把末端好似印了一个血红竖瞳,处处透露着诡异,我想如果这匕首有名字,肯定带个血字。
“看够了吗。”他开口道。
我对上他警惕的眼,脑袋一沉,瑟缩着贴近门板,眼睛立刻转向远处的山景。
我靠,这个人好可怕,我还是不要叫他芋头冰好了,万一被他发现我给他起这样奇怪的外号,不得把我头砍下来。
为了平复心情,我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抛掉了,神情渐渐专注起来,这时铅灰色的云层又将月亮遮住,光线变得极其黯淡,远处更是漆黑一片,茂密的树丛像挤在一起的细条鬼影,高举双手渴望我能看见他们的痛苦。
我心中略感害怕,总觉得里面会冒出什么鬼东西,身旁的芋头冰突然身体绷紧,侧耳听去,我直觉他发现了什么,赶紧有样学样,谁承想在这寂静的密林之中,居然有阵阵呜咽之声传来,那声音凄惨异常,像是什么人受了天大的委屈,独自跑山林里哭诉,可周围仅有的一个村子都荒废已久,怎么会有人跑来!
这凄怨之音忽高忽低,也不知源头在哪,我想起以前和冯景禾住的桥洞周围就人烟稀少,有很多小动物栖息,每晚睡觉都得被吵上一阵,可这也不像什么鸟儿虫儿在叫,不然芋头冰不会如此紧张。
芋头冰很快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山神庙的破洞外,我心一惊,难不成是那鬼物还没死透,又爬回来找我们复仇来了?
我没敢出声,死死盯着大洞,破洞之外是扭曲粘合的树影,明明灭灭看不真切,一大团一大团铺在山岩上,更添几分恐怖,我不自觉握紧手中的尼泊尔军刀,虽然好像并没有什么作用,但有芋头冰在,想必无论什么妖魔鬼怪都可以斗上一斗。
就在这时,那呜呜咽咽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异物堵住了喉管,四周重新恢复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我看向芋头冰,低声问道:“这……什么情况?”
他低声回道:“有古怪,我去看看。”随后握紧匕首,缓步往破洞处走去。
我正犹豫要不要去叫醒冯景禾,一把拉住他说:“那他们怎么办?”
芋头冰随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地上的三人在睡袋里睡得正香,完全没有意识到可能有危险来临,他摇摇头对我说:“贴了符,那些东西进不来。”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去,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没有吵醒熟睡的任何一人。
既然那些东西进不来庙里,我的安全就有了保障,单让芋头冰一个人过去探明情况不太好,毕竟我也是守夜的一员,左右不出去,有什么事情好在后面提醒他两句,便抬腿跟了上去。
芋头冰站在外面,并没有行动,我还以为他这么牛逼,短短几息就解决了,探出半个脑袋四处张望,洞外一切正常。
“你也太快了吧!”
“跑了。”
芋头冰朝我打了个手势,要我看向远处,经过一天的相处,他能不间断跟我说两句话都算活泼开朗,现在还打起手势,说明远处的东西绝对不正常。我屏住呼吸上前几步,往下望去,只见坡地底部存在一小片没有树木生长的地方,其中有个长条东西在地上缓慢爬行,因为距离太远,加之月光昏暗,我有一瞬间分不清哪边是头哪边是屁股,那玩意好似察觉到我的视线,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一眨眼又钻进密林中不见了。
突然接触到那凄怨的眼神,我吓了一跳,若不是芋头冰及时扯了一下我的后领,就险些滚下坡地去了,我望向芋头冰:“那是……动物?刚才的声音是德夯独有的动物发出的叫声?”
芋头冰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着我,半晌才道:“人死后会保留生前的惨状,那东西腿断了。”
我心下惊骇,这林子怎会有这么多邪性的东西,赶紧胡乱念些百鬼勿侵之类的咒语,并没有过多注意芋头冰的眼神,他可能只是在确认我是否真的废物。
夜色逐渐转为鸦青,久违的呱躁虫叫混入其中,代替了幽怨的哭诉,芋头冰放松下来,与我一起回去门槛坐着,直到夜色稍稍淡了一点,老银起来替我,我才回去躺下。
看着门口的……算了还是叫芋头冰吧,谁让他不说自己名字,芋头冰没有回来的意思,依旧坐在哪里,像一尊静默的雕塑。
然而撞上这种事情,我后半夜的睡眠状态简直一言难尽,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