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陆沉渊悟,道在屎溺
陆沉渊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树叶黄了一半,风一吹,掉下来几片。落在地上,打了几个转,不动了。
他已经坐了一个小时。手里拿着一杯茶,凉了也没喝。
他在想一件事。
昨天有个年轻人来找他。不是李牧,是另一个。没说自己叫什么,进门就跪下了。
“陆老师,救救我。”
陆沉渊把他扶起来,“怎么了?”
年轻人哭了。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旧卫衣,眼睛红红的。
“我做了错事。”
“什么事?”
“我做AI诈骗。在柬埔寨干了一年。回来了,但每天晚上做噩梦。”
陆沉渊看着他,“你害了多少人?”
“不知道。我是写代码的,不知道前端是什么人。但我知道,肯定有人因为我写的代码被骗了。”
“你现在想怎么办?”
“我想自首。但我害怕。我怕坐牢。”
陆沉渊给他倒了杯水,“怕坐牢就不自首,你就能睡着觉了?”
年轻人摇头,“睡不着。”
“那你是想继续这么活着?每天做噩梦?”
年轻人不说话了。
陆沉渊坐在他对面,“你叫什么?”
“刘凯。”
“刘凯,你知道什么是道吗?”
刘凯愣住了,“道?”
“对。道。老子说的那个道。”
“我不懂这些。”
“道在屎溺。”陆沉渊说,“道不在天上,不在书里。在拉屎撒尿里。在每天的选择里。”
刘凯看着他,眼睛里有泪。
“你今天来找我,就是道。你知道错了,想改。这就是道。”
“但我已经害了人。”
“知道害了人,然后呢?”
刘凯低下头,“我想补偿。但我不知道怎么补偿。”
“先去自首。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帮警察抓到更多的人。这就是补偿。”
“能补回来吗?”
“补不回来。但至少能少几个人被害。”
刘凯哭了很久。陆沉渊没说话,等着。
哭完了,刘凯站起来,“陆老师,我去自首。”
“去吧。”
刘凯走到门口,又回头,“陆老师,你说我出来之后,还能做技术吗?”
“能。只要你以后做的技术,是救人,不是害人。”
刘凯走了。陆沉渊坐在院子里,一直坐到天黑。
他想到了很多人。陈敬山,傅惊寒,江亦扬,许清禾,沈知微。
每个人都在找自己的道。有人找到了,有人没找到。有人找到了又丢了,有人丢了又找回来。
道在屎溺。
不在庙堂上,不在经文里。在每一个普通人的普通选择里。
手机响了。是沈知微。
“沉渊,今天有个年轻人来找你?”
“你怎么知道?”
“他叫刘凯。刚才去公安局自首了。许清禾给我打电话说的。”
陆沉渊喝了口凉茶,“他说了什么?”
“全说了。他在柬埔寨做了一年,帮孙毅写代码。他知道孙毅的服务器地址,知道资金流向,知道好几个同伙的名字。”
“许清禾能抓到人吗?”
“已经在抓了。今晚就有行动。”
陆沉渊放下杯子,“那就好。”
“沉渊,你觉得刘凯能减刑吗?”
“能。但他不是为了减刑才自首的。”
“那为什么?”
“因为他睡不着。”
沈知微沉默了几秒,“你跟他说的那些话,管用了。”
“不是我管用了。是他自己心里那杆秤管用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做了坏事,秤就歪了。想让它正过来,就得做点好事。”
“你觉得傅惊寒的秤正过来了吗?”
陆沉渊想了想,“正在正。还没完全正。但至少往那个方向走了。”
“江亦扬呢?”
“他的秤也歪过。但现在正在正。”
“那你呢?你的秤正吗?”
陆沉渊笑了,“我不知道。我的秤,可能从来没歪过,也从来没正过。”
“为什么?”
“因为我从来没做过大事。没害过人,也没救过人。我只是看着。”
沈知微叹了口气,“你不是看着。你在教人。”
“教人有用吗?”
“有用。刘凯不就听进去了吗?”
陆沉渊没说话。
“沉渊,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不说大道理。你说小事。道在屎溺,这话谁都会说。但你真信,也真做。”
陆沉渊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
“知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每个人都能在害人之前想一下,会不会少很多悲剧?”
“想过。但没用。因为大多数人在害人的时候,不会想。他们只想钱。”
“所以需要有人提醒他们。”
“你就是那个人。”
挂了电话,陆沉渊走进屋。
他打开电脑,看到一封邮件。是一个陌生人发来的。
“陆老师,我今年十九岁,学计算机的。我同学拉我去柬埔寨,说一个月能赚五万。我该去吗?”
陆沉渊回了几个字。
“去了就回不来了。”
对方很快回复,“为什么?”
“因为去了你就会发现,赚钱太容易了。然后你就停不下来了。然后你就不是你了。”
“那我该怎么做?”
“在国内,找份正经工作。一个月五千也行。至少你晚上能睡着。”
对方沉默了五分钟,才回复。
“谢谢陆老师。我不去了。”
陆沉渊关了电脑,坐在椅子上。
他想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想赚快钱。有人拉他做黑产,他没去。
不是因为道德高尚,是因为胆小。怕被抓,怕坐牢。
胆小救了他。
现在想想,胆小也是道。
道在屎溺。在每一个怯懦的瞬间,在每一个不敢的念头里。
第二天早上,陆沉渊去了趟菜市场。
他买了二斤西红柿,一斤鸡蛋,一块豆腐。
卖豆腐的老太太认得他,“陆老师,又来买菜啊。”
“对。”
“您上次写的那个文章,我儿子看了。他说他本来想去柬埔寨的,看了文章不去了。”
陆沉渊愣了一下,“你儿子?”
“对。学计算机的。同学拉他去,说能赚大钱。他看了您写的‘去了就回不来了’,想了想,没去。”
陆沉渊付了钱,“他现在在做什么?”
“在老家开了个小店。一个月赚的不多,但他说能睡着觉。”
陆沉渊笑了,“那就好。”
老太太也笑了,“陆老师,您是个好人。”
陆沉渊提着菜往回走。
路上经过一个快递点,他看到快递车上贴着一行字——“AI聊天要当心,对面可能是机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凡是让你转账的,都是骗子。”
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是江亦扬贴的。
这个人,以前是骗子。现在在反诈。
道在屎溺。
陆沉渊继续往前走。走到小区门口,看到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海报。
海报上写着——“网上聊天不轻信,AI也能装熟人。”
也是江亦扬贴的。
陆沉渊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
一个路过的大爷走过来,“这海报贴得好。我前天收到一个视频电话,对面是我儿子的脸,让我转五万。我差点转了。后来想起海报上写的,打了个电话问我儿子。他说根本没这回事。”
陆沉渊看着他,“您没被骗就好。”
“是那个贴海报的人救了我。他叫什么来着?”
“江亦扬。”
“对,江亦扬。我得谢谢他。”
陆沉渊走进小区,回到家。
他把菜放厨房,洗了手,坐在沙发上。
打开电视,新闻在播。一个AI诈骗团伙被端了,抓了二十多个人。主犯二十三岁。
陆沉渊关了电视。
他想到了一句话——“年轻不是错,错的是没人告诉他们什么是对。”
他拿起手机,给许清禾发了条消息。
“刘凯的事,我听说了。你那边抓了多少?”
许清禾回复,“抓了七个。还有十几个在逃。”
“能抓到吗?”
“能。刘凯提供了很多线索。这次跑不掉了。”
“那就好。”
“沉渊,你知道刘凯为什么要自首吗?”
“知道。他来找过我。”
“他说是你让他来的。”
“我没让他来。我只是说,道在屎溺。”
许清禾沉默了几秒,“道在屎溺。什么意思?”
“意思是,道不在远方,在眼前。在每个选择里。刘凯选择了自首,这就是道。”
“我明白了。”
“许清禾,你也在道上。”
“我在什么道上?”
“为受害者讨回公道的道上。这条路很长,也很难。但你在走。”
许清禾没回复。
陆沉渊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树叶黄了,风一吹,落下来。
他想到了陈敬山。那个人被江亦扬骗了五百万,跳楼死了。
如果江亦扬早几年明白道在屎溺,陈敬山也许不会死。
但世界上没有如果。
只有现在。
陆沉渊转过身,走到书架前。他抽出一本书,翻开。
书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最小的善,也是道。”
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写的了。也许是十年前,也许是五年前。
他把纸条放回去,把书放回书架。
手机又响了。是李牧。
“陆老师,我决定不去大厂了。”
“为什么?”
“我想去做反诈。像江亦扬那样。”
陆沉渊笑了,“你确定?”
“确定。赚钱重要,但睡不着觉更重要。”
“好。你去找沈知微。她在做AI伦理标准,需要人。”
“谢谢陆老师。”
挂了电话,陆沉渊站在窗前。
他想到了一句话——“教育的本质,不是灌输,是点燃。”
他不知道他点燃了多少人。但至少,李牧被点燃了。刘凯也被点燃了。
够了。
哪怕只点燃一个人,也够了。
太阳落山了。天边红了。
陆沉渊看着那片红,想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在大学教书,有个学生问他,“老师,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他说,“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一点。
人生的意义,就是在每一个选择里,做对的事。
哪怕很小的对的事。
道在屎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