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陆沉渊思,教育之殇
陆沉渊关了直播,靠在椅背上。
屏幕还亮着,弹幕已经停了。他刚才讲的是技术伦理,在线人数从三千掉到了八百。讲到不能做什么的时候,人就走了一半。
他笑了笑,拿起水杯。
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二十出头,戴着眼镜,背着双肩包。
“陆老师,我叫李牧。沈知微老师的学生。”
陆沉渊看着他,“沈知微让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来的。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说。”
李牧走进来,坐在椅子上,把书包放在脚边。
“我上周听了沈老师的课。她讲技术是刀,可以切菜,也可以杀人。我回去想了很久。”
“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一半。”
“哪一半?”
李牧推了推眼镜,“技术确实是刀。但我不知道,怎么判断这把刀该不该用。”
陆沉渊放下水杯,“你觉得呢?”
“我觉得……看法律。法律允许的就能做,不允许的就不能做。”
“法律是最低标准。不是最高标准。”
李牧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法律没规定的事,多了。你做不做?”
李牧想了想,“那看道德。”
“道德标准谁定?你的道德跟别人的道德,一样吗?”
李牧不说话了。
陆沉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个小院子,有几棵树。阳光照在树叶上,绿得发亮。
“李牧,你学AI是为了什么?”
“想赚钱。”
“赚了钱呢?”
“让家里人过好日子。”
“然后呢?”
李牧又愣了,“然后……然后就没想过了。”
陆沉渊转过身,“你知道那些做AI诈骗的人,一开始也是为了赚钱。为了让家里人过好日子。但他们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因为只想了第一步,没想第二步、第三步。”
“第二步是什么?”
“赚什么钱。第三步是什么?”
李牧摇头。
“赚了钱之后,能不能睡着觉。”
李牧沉默了。
陆沉渊坐回椅子上,“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我二十一的时候,跟你一样。觉得技术就是一切。只要技术够强,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后来呢?”
“后来发现,技术解决不了人的贪心。解决不了人的愚蠢。解决不了人的恶。”
李牧低下头,“那我学这个还有什么用?”
“有用。技术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你想做哪个?”
“救人。”
“那就别问‘能不能赚钱’。问‘该不该赚’。”
李牧抬起头,“陆老师,你觉得那些做AI诈骗的人,知道自己在做坏事吗?”
“知道。但他们会找理由说服自己。”
“什么理由?”
“受害者傻。受害者贪。受害者活该。我比他们聪明,所以他们的钱该我赚。”
李牧握紧拳头,“这是歪理。”
“对。但很多人信。”
“为什么?”
“因为这样他们心里好受。没人愿意承认自己是坏人。”
李牧站起来,“陆老师,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技术是刀,但握刀的手,得先学会判断。不能见什么砍什么。”
陆沉渊看着他,“你回去告诉沈知微,她的课没白讲。”
李牧笑了,“好。”
他转身要走,陆沉渊叫住他。
“李牧,你知道那些做AI诈骗的人,最后怎么样了?”
“被抓了?”
“不止。他们晚上睡不着。就算没被抓,也睡不着。因为心里有鬼。”
李牧点点头,走了。
陆沉渊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院子。
他想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在大学教书,有个学生问他,“老师,学这个能赚钱吗?”
他说,“能。但你要想清楚,赚什么钱。”
那个学生后来去了大厂,做算法工程师。再后来,听说去了东南亚。
他不知道那个学生现在在做什么。但他能猜到。
手机响了。是沈知微。
“沉渊,李牧去找你了?”
“刚走。”
“他跟你说什么了?”
“问了一些问题。关于技术的。”
“你觉得他怎么样?”
陆沉渊想了想,“可塑之才。但容易被带偏。”
“为什么?”
“因为他太想赚钱了。想赚钱没错,但太想了,就容易走歪路。”
沈知微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压力大。房价高,彩礼贵,不赚钱不行。”
“赚钱有正道。”
“正道来钱慢。”
“慢不怕。怕的是快进去。”
沈知微笑了,“你这张嘴。”
“我说的是实话。你看那个张野,二十三岁,七年。出来三十。这辈子毁了。”
“你觉得怪谁?”
“怪他自己。也怪这个社会。”
“社会怎么了?”
“社会太急功近利了。谁赚钱多谁就是成功人士。至于怎么赚的,没人关心。”
沈知微沉默了几秒,“你说得对。”
“李牧这孩子,你得盯着点。别让他走歪了。”
“我会的。”
挂了电话,陆沉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他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了。
他想到了一件事。去年有个企业老板来找他,说想捐钱建图书馆。他没答应,也没拒绝。
现在想想,该答应了。
他拿起电话,翻到那个老板的号码,拨了过去。
“王总,我是陆沉渊。”
“陆老师!好久不见。想通了?”
“想通了。图书馆的事,我支持。”
“太好了!您说建在哪?”
“建在县城。那些孩子,需要书。”
“行。我让人去办。”
“等等。图书馆里,多放一些技术伦理的书。”
王总笑了,“陆老师,您这是要搞教育啊。”
“对。教育。”
挂了电话,陆沉渊坐在椅子上。
他想到了那些孩子。如果他们在十五岁的时候,有人告诉他们,技术是刀,可以切菜,也可以杀人。
也许,就不会有二十三岁的张野。
下午三点,陆沉渊去了趟邮局。
他寄了三箱书,地址是一个县城的中学。那是他老家。
书是他自己挑的。有技术的,有文学的,有哲学的。还有几本讲法律的。
营业员称了重量,“邮费一百二。”
陆沉渊付了钱,填了单子。
营业员看了一眼地址,“寄给学校的?”
“对。”
“您以前是那儿的老师?”
“不是。我是那儿的学生。”
营业员笑了,“那您这是回馈母校啊。”
陆沉渊没说话,转身走了。
出了邮局,太阳很大。他站在路边,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有个年轻人骑着电动车,后座放着一箱矿泉水。红灯亮了,他停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陆沉渊想到了李牧。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正在十字路口。
往左走,是大厂,年薪百万。往右走,是东南亚,年薪千万,但回不来。
走哪边,取决于他心里的那把尺。
手机又响了。是许清禾。
“沉渊,忙吗?”
“不忙。怎么了?”
“我这边抓了一个年轻人。二十三岁。大三退学,跑到柬埔寨做诈骗。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教育。聊这个社会。聊为什么年轻人会走上这条路。”
陆沉渊靠在路边的栏杆上,“你问吧。”
“你觉得问题出在哪?”
“出在没人教他们。”
“学校不教吗?”
“学校教技术,不教伦理。教怎么赚钱,不教什么钱能赚。”
许清禾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抓的那个年轻人,他后悔吗?”
“后悔。哭了。”
“哭有用吗?”
“没用。但他至少知道错了。”
陆沉渊看着天上的云,“许清禾,你知道为什么那些做诈骗的,被抓之后都哭?”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不是聪明,是蠢。聪明人不会把自己送进去。”
许清禾沉默了几秒,“你说得对。”
“那些真正聪明的人,在背后。比如老K。你抓不到他。”
“我会抓到的。”
“我相信你。但抓到他之后呢?还会有新的老K。”
许清禾没说话。
“除非有人教那些年轻人,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赚。从根上解决问题。”
“你觉得能做到吗?”
“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挂了电话,陆沉渊走回家。
路上经过一所中学,正好放学。学生们涌出来,笑着闹着。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年轻的脸。
有人在聊游戏,有人在聊考试,有人在聊晚上去哪吃。
没有人聊,技术是什么,钱该怎么赚。
他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他打开电脑,写了一篇文章。标题叫《致二十一岁的你》。
他写得很慢,改了又改。写完后,发在了网上。
文章里没有大道理,只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年轻人,学了技术,去了东南亚,赚了快钱,最后进了监狱。
结尾写了一句话——“技术没有对错,但人有。”
发出去后,他关了电脑,坐在窗前。
天黑了。路灯亮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知微发来的消息。
“沉渊,那篇文章,我转给学生了。”
陆沉渊回了一个字。
“好。”
沈知微又发了一条,“有个学生留言说,他以前觉得赚钱就行,管他做什么。看了文章后,他想了很久。”
“想了什么?”
“他说他想做技术,但想做干净的技术。”
陆沉渊看着屏幕,没回复。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动了动。
他想到了一句话——“教育的本质,不是灌输知识,而是点燃火焰。”
他不知道那些年轻人心里有没有火。但他知道,如果不点,永远不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