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七点四十分,赵景然从单位大门出来。
当了一天的牛马,好累,累瘫了!
今天跑了一整天的采访,上午在渝北,下午又赶回渝中,鞋跟磨得脚后跟生疼。她把帆布包甩到肩上,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上是王者荣耀的结算界面。刚才在办公室打了一把,赢了,但队友太吵,她全程没开麦。
一辆白色SUV停在路边,双闪灯一开一合。
赵景然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副驾驶跟往常一样,上放着一杯奶茶。少冰、三分糖加燕麦。
她拿起来喝了一口,是这个味。没跟许知珩说谢谢。两人穿尿不湿长大的情谊,根本用不着谢。
许知珩偏头看了她一眼。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领口露出一点锁骨。一米八几的个子窝在驾驶座里,长腿委屈地蜷着,方向盘都快怼到胸口了。赵景然每次看他开车都想笑。
“笑啥子?”他说。
赵景然一愣。
他说的是重庆话。
许知珩不是重庆人。小时候他爸工作调动,全家从北方搬过来的,他在重庆长大,但平时都说很标准普通话,偶尔才蹦一句重庆话。每次蹦,赵景然都觉得好笑。一个一米八几的大高个,长了一张“我是高冷医生”的脸,忽然冒出一句方言,反差感拉满。
“你刚才说啥?”她故意问。
“我说你笑什么。”他又切回普通话了,但嘴角有一点弯。
“不是,前一句。”
许知珩瞥了她一眼,没忍住,用重庆话又补了一句:“你啷个楞个烦哦。”
赵景然笑了。
她觉得许知珩说重庆话的时候特别好玩,跟他平时那个“许医生”的形象完全不一样,像个普通人,接地气儿了!
但这个想法只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王者荣耀的开场音乐盖过去了。
“等会儿吃啥子?”许知珩发动车,又来了一句。
赵景然忙着看手机:“随便。”
“每次都是随便,你能不能拿一次说个具体的?”
“那就火锅。”
“昨天不是刚吃了火锅吗?”
“那就串串。”
“跟火锅有什么区别?”
“你好烦啊,那吃你想吃的。”
“我想吃西餐。”
赵景然转过头瞪他:“重庆人吃什么西餐?”
“我又不是重庆人。”
许知珩笑了。他就喜欢看她这个表情,怪可爱的。
“行啦,逗你的,还是去南滨路那家吧。”
“那家毛肚上次不是不嫩吗?”
“换老板了,最近又好了。”
“你怎么知道?”
“上上周跟同事去吃了。”
“你上上周跟同事去吃,怎么没叫我?”
“叫你干嘛,你又不认识我同事。”
“我可以认识啊。”
“得了吧,你上次跟我科室的人吃饭,全程就知道吃,一句话都不说,我同事回来跟我说‘他好尴尬’。”
赵景然噎住了。那确实是她。
“有美食的时候当然要好好享受美食,不然就是对美食的不尊重。”她理直气壮。
“行行行,你赢了。下次带你一起。”许知珩无奈道。
赵景然打开王者,点进一个ID叫“望野”的主页看了一眼。灰色的,不在线。她退出来,开了一把排位。
选英雄的时候,她随口说了一句:“对了,我最近打游戏遇到一个人。”
许知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
“谁?”
“不认识。打野碰见的,玩李白玩得贼溜。打了两天和我加好友了,昨晚一起打了好几把,全赢了。”
“赢了就赢了呗,又不是你打的。”
“我辅助的!”
“辅助不就是跟在人家后面加血的?”
赵景然瞪了他一眼:“许知珩你懂不懂啊,辅助才是团队的灵魂!”
“行行行,灵魂。”许知珩笑了一声,“所以你跟他打了多久了?”
“一个星期。”
他没接话。车子拐进南滨路,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打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赵景然余光扫了一眼。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轮廓分明。路灯一盏一盏地过,光打在他脸上,明一下暗一下,跟杂志硬照似的。
她以前就说过他。
那时候他们刚大学毕业,许知珩考上医学研究生,她考上记者岗,两家人一起吃饭庆祝。饭桌上她喝了两杯啤酒,嘴就没把门的了,当着双方父母的面说:“许知珩你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偏偏要去学医,你是不是傻啊?”
许知珩当时正在夹菜,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敲了一下她脑袋:“你管我。”
她捂着脑袋说:“我是替你可惜嘛!你这张脸不去当明星,简直浪费了。”
许知珩的妈妈在旁边笑:“然然说得对”。
赵景然的妈妈瞪了她一眼,“你这孩子,怎么没大没小的,不许这么说你知珩哥哥”。
许知珩没再理她,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那时候赵景然没注意到他耳朵红。她只知道许知珩长得好看,从小就好看到大。初中开始就有女生往他书包里塞情书,高中更夸张,隔壁班的校花蹲在楼道口等他,就为了看他一眼。
许知珩一个都没理。
赵景然还拿这事笑过他:“你是不是被掰弯了?校花都不喜欢,要不咱俩做姐妹吧?”
许知珩敲她脑袋:“死丫头,不许瞎说八道,坏我名声。”
现在回想起来,赵景然还是觉得好笑。
屏幕上,游戏已经加载完了。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手机。选英雄、确认、加载,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她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嘴里嘟囔着:“完了完了完了……哎,居然没死额!”
车里响起王者荣耀的背景音乐。
许知珩开着车,偶尔瞥一眼她的屏幕。看到她那个小矮人屁颠屁颠跟在一个拿剑的小矮人后面。
“他是做啥子的?”他忽然问。
“谁?”
“那个打游戏的。”许知珩瞟了一眼那个拿剑的小矮人。
“好像说是在一个互联网公司做什么运营主管。”赵景然头都没抬。
“哦。”
车子很快在一家火锅店门口停下了。
南滨路这家老火锅开了十几年了,赵景然和许知珩从上大学起就开始在它家吃。店面不大,装修也旧,但是味道很好。时间久了,老板认识他们了,每次去都会多送一盘素菜。
许知珩先下了车。黑色外套被夜风吹得微微飘起。
赵景然从副驾驶下来,刚站稳,身后有人叫她。
“赵景然!”
回头一看,同事唐红霞骑着电瓶车经过,戴着头盔,声音从面罩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唐红霞摘了头盔,头发被压得扁扁的,但眼神贼亮。在许知珩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到赵景然身上,再转回许知珩身上。
“哟,你男朋友又来接你啦?”
赵景然条件反射地摆手:“不是不是,是邻居家哥哥!”
许知珩微微点头,嘴角带着礼貌的弧度:“你好。”
不远不近,客气但不太热络。
唐红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赵景然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骗谁呢”。
赵景然赶紧对她补了一句:“许知珩,我邻居哥哥兼好姐妹儿,从小玩到大的。重医大毕业,仁华医院外科医生。”
唐红霞笑眯眯地说:“许医生好。”
“你好。”
“不打扰你们了。”
唐红霞笑了笑,走了。骑出去五米还回头看了一眼。
赵景然转头瞪着许知珩:“你干嘛每次都不解释?”
“解释啥子?”
“解释你不是我男朋友啊。”
“有什么关系嘛。”
“你没看见,她刚才那个表情……”
“你这么在意干嘛?”许知珩低头看她,嘴角有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是说你想让我解释?”
赵景然被他问得一愣。
“快点进去,我都要饿死了。”
她推着他后背往里走。许知珩被她推着,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