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撇了撇嘴，手中的大镰刀虽然依旧握在手中，但刀尖已经悄然垂下，不再指着对方。她那双狐狸眼眯得更细了，目光在那三把椅子上扫过：“坐？坐什么坐，万一那是个陷阱，直接把我们压成肉泥怎么办？不过……”她顿了顿，似乎闻到了空气中那股陈年发霉味散去后，隐约透出的另一种气息，“这味道变了。不是霉味，是……干枯的花香？有点奇怪。”

牛大锤此时也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小心翼翼地凑到近前嗅了嗅：“真没骗我，沈姐！这味道确实变了！像是那种晒了一整个夏天的干草，还有点……有点像旧书页的味道？不对，谢哥，咱们是不是走错片场了？这地方怎么突然变得像个大茶馆的后院？”

“别乱动。”谢知微伸手拦住了正想往前凑的牛大锤，自己则率先迈出了步子。他没有急着落座，而是站在距离椅子三步远的地方，用判官笔轻轻点了点地面。笔尖触地的瞬间，并没有发出清脆的声响，而是激起了一圈圈极淡的涟漪，仿佛脚下的土地变成了水面。

“看来这‘无面之庭’的主人，喜欢慢工出细活。”谢知微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转身看向那黑袍人，“既然不想动手，那就聊聊。不过先说好，我的时间观念很强，如果聊不出个所以然，我可就要带这两位朋友回去了。”

黑袍人那团模糊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类似“无奈”的情绪，他缓缓飘向其中一把椅子，动作轻盈得如同一片落叶。他并没有坐下，而是悬停在椅面上方，双手交叠在胸前，姿态竟有几分文雅。

“时间在这里，是没有意义的。”黑袍人淡淡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们看到的震动、听到的尖叫，不过是这庭院为了‘醒神’而设的序曲。现在，序曲结束了，该进入正题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空中一点。那三把椅子上的光芒忽然亮起，随即化作三道柔和的光柱，将谢知微三人笼罩其中。光柱中没有任何束缚感，反而像是一层温暖的薄膜，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寒意。

“坐吧。”黑袍人再次重复道，这一次，语气中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温和，“既然来了，就尝尝这杯‘忘忧茶’吧。它不会让人沉睡，只会让那些过于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一下。”

沈青梧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谢知微，又看了看牛大锤。牛大锤正一脸期待地盯着那把椅子，嘴里小声嘀咕着：“谢哥，沈姐，我看这气氛挺不错的，要不咱歇会儿？刚才那一通折腾，我这腿都软了。”

谢知微叹了口气，收起判官笔，大步走向中间那把椅子。他坐下时，身体并没有陷入椅中，而是稳稳地贴合着椅背。他端起旁边凭空出现的一个青花瓷杯，杯中茶水清澈见底，热气袅袅升起，却不再凝结成灰白。

“好吧，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邀请了。”谢知微轻抿了一口，茶水入口微苦，随后泛起一股淡淡的回甘，那种一直萦绕在胸口的滞涩感果然消散了不少，“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敢耍花样，我的笔可不长眼睛。”

“放心，我只是个看门人，不是杀手。”黑袍人那团黑雾微微晃动，仿佛在微笑，“在这庭院里，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遗忘。你们能记住的，只有这一杯茶的滋味，和这段对话的内容。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谢知微，看向了更遥远的虚空：“那就交给风吧。”

山风忽起，卷动着周围的雾气，却不再带来寒意，反而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远处的树影婆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吟唱古老的歌谣。

沈青梧终于放下了戒备，大镰刀被她随手靠在椅边，整个人慵懒地陷进椅子里，红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遮住了半边脸颊。她端起茶杯，对着谢知微晃了晃：“行吧，反正也没地方去。不过要是这茶里有毒，我就把你这身皮给剥下来当抹布。”

“放心，毒不死人，顶多让你做个好梦。”谢知微笑着回应，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时刻留意着四周的一举一动。

牛大锤更是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点心就往嘴里塞：“哎呀，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刚才吓得我魂都没了，现在这点心还是热的，味道居然还不错！”

黑袍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那团模糊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他并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守护着这片难得的安宁。

牛大锤刚把一块酥皮点心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屯粮的仓鼠，突然那张原本写满享受的脸瞬间僵住。他喉咙里发出“咯喽”一声怪响，手里的半块点心“啪嗒”掉回盘子里，溅起几粒碎屑。

“怎么了？不好吃？”沈青梧正百无聊赖地晃着腿，那双暗红指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见牛大锤这副德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要是不合胃口就直说，别在那演什么‘美味难咽’的戏码，看着让人反胃。”

“不……不是味道的问题！”牛大锤脸色煞白，手指死死抠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是……是这茶！这茶里有东西在爬！”

谢知微眼皮都没抬，手中的判官笔在《万鬼录》上轻轻敲了敲，墨迹未干的纸页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早说了，这茶里的‘梦’被锁住了。”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现在锁开了，里面的东西想出来透透气，你当然觉得痒。”

“痒？我这感觉像是有人往我脑子里灌了一团湿棉花，还在里面搅浑水！”牛大锤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条离水的鱼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却又不敢跑远，只能原地蹦跶，“知微哥，快救我！我包里好像有驱邪粉，但我手抖得拿不出来啊！”

沈青梧嗤笑一声，大镰刀随手往桌上一拍，震得茶杯微微晃动：“慌什么，不就是个钻心的小虫子吗？看我的。”她身形一闪，红色的长发如瀑布般甩动，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竟违背重力地飘到了牛大锤身边。她伸出涂着暗红指甲油的手，指尖并未触碰牛大锤，而是隔空在他眉心轻轻一弹。

“嗡——”

一声奇异的低鸣在洞穴中炸响，仿佛某种看不见的弦被拨动了。牛大锤原本扭曲的五官瞬间舒展，长舒一口气，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呼……呼……刚才那感觉太诡异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按着头听它唱歌，还是那种跑调跑到姥姥家的歌。”

“那是‘无面之庭’的试探。”黑袍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你们以为这是普通的茶水？错了。这是‘心镜’，照出的不是你们的脸，是你们心里藏着的‘欲’。”

谢知微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入口，竟没有预想中的苦涩或甜腻，反而像是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在四肢百骸散开。但他那通幽眼却看到了常人无法看见的景象：在这杯茶的倒影里，映出的不是他们现在的模样，而是一片荒凉的废墟，废墟中央，悬浮着一颗散发着幽幽绿光的晶体，周围缠绕着无数黑色的丝线。

“哦？看来这位朋友不仅会喝茶，还会变魔术。”谢知微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黑袍人，“不过，你这‘心镜’照出来的东西，似乎有点眼熟啊。”

“眼熟？”黑袍人那模糊的面庞似乎抖动了一下，“你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贪’。”谢知微指了指那颗绿光晶体，“还有‘争’。这东西，是不是你们‘无面之庭’的镇派之宝？怎么，为了引我们进来，连这种级别的宝物都拿出来当诱饵了？”

沈青梧闻言，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她那双狐耳般的发丝微微颤动，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谢知微，你确定那是宝物？我怎么闻到了血腥味？虽然这味道很淡，但绝对错不了。”

“不是宝物，是‘债’。”黑袍人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悲凉，“这东西困在这里几百年了，它饿了，想吃掉一点‘欲望’来维持存在。既然你们来了，不如分一杯羹？”

“分一杯羹？”牛大锤一听“分”，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恐惧抛到了九霄云外，“分什么？分点心吗？那个我还能再吃点！要是分宝贝，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闭嘴，蠢货。”沈青梧一巴掌拍在牛大锤脑门上，“人家说的是‘债’，不是‘财’。你想找死自己去，别拉上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