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周的地界，自从尸变以来，连墙缝里的青苔都成了灰白色，哪来的这种绿油油的嫩草？更离谱的是，那草叶在动。不是风吹的，是自己在蠕动，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扒拉着茎秆往上爬。

“妙真。”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声，没回头，“你闻见那股子甜腻味儿没？”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妙真带着鼻音的嘟囔：“什么味儿？那是……那是‘忘忧散’的味道吧？嘿嘿，沈大射手，你鼻子比那些饿了三天的丧尸还灵。”

她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一串不知从哪摸出来的糖葫芦，正往嘴里送。那糖葫芦红得发黑，上面裹着的不是糖霜，而是一层薄薄的、类似干尸皮的薄膜。

“别吃了。”我眉头一皱，反手将背后的长弓抽了出来，虽然没搭箭，但弓弦已隐隐泛起一层微弱的青光，“那是妖域裂缝溢出来的‘活气’，再吃下去，你的舌头就要变成蛇信子了。”

妙真动作一顿，把糖葫芦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沈烬哥哥吓唬人呢。这明明是阿蘅姐姐刚才画符剩下的朱砂渣子拌的蜜枣。你看，多香啊。”

说着，她竟真的咬了一口，嚼得嘎吱作响，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我身后的虚空。

我心头一跳，猛地转身。

阿蘅依旧靠在窗框上睡着，呼吸均匀，可她的影子……不对，她的影子没有贴在墙上。

那个影子孤零零地立在离她半尺远的地方，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扭曲着，像是在模仿某种我不认识的舞蹈。影子的头部位置，原本应该是阿蘅乌黑的长发，此刻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拉扯着，变成了一缕缕蠕动的黑色触须，顺着墙壁向上攀爬，直逼房梁上的《大周异闻录》。

“阿蘅！”我低喝一声，手中长弓猛然拉开。

没有箭矢射出。但我能感觉到一股凛冽的气劲顺着弓弦激射而出，直奔那个不正常的影子而去。

“噗嗤”一声轻响，像是刺破了水袋。

那影子瞬间崩散，化作一团黑色的雾气，在空中发出尖锐的嘶鸣。与此同时，阿蘅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从窗框上滑落，重重摔在地上。

“咳咳……好险……”阿蘅捂着胸口坐起来，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满是惊恐，“我的符……我的北斗驱尸阵怎么失效了？明明布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变成了……变成了那种脏东西？”

“不是阵法失效。”妙真一边嚼着那诡异的糖葫芦，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眼神却透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戏谑，“是有人把‘漏网之鱼’放出来了。那本书里关着的，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老鼠，而是专门啃食‘念想’的噬魂鼠。它们不吃肉，专吃人的‘存在感’。”

我快步走到阿蘅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你刚才差点就被‘同化’了。你的影子已经被那只鼠盯上了，它想把你变成书里的一页废纸。”

“废话少说，赶紧想办法。”阿蘅咬着牙，试图站起来，双腿却有些发软，“楼下的那些草……好像越来越多了。”

我探头看向窗外。

果然，那些绿色的野草已经不再只是摇摆，它们开始疯狂生长，藤蔓如同绿色的毒蛇，顺着石阶蜿蜒而上，直接钻进了藏经楼的门缝里。所过之处，原本斑驳的木柱迅速枯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翠绿光泽。

“这是‘活物化境’。”妙真突然跳了起来，手中的糖葫芦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把小巧的桃木剑，“而且，它们是在找吃的。沈烬，你猜它们想吃谁？”

“不想吃我们，还能吃谁？”我冷笑一声，手指扣住弓弦，再次拉满。这一次，我瞄准的不是影子，而是那些正在侵蚀墙壁的绿色藤蔓。

“错了错了，”妙真咯咯笑着，身体却在一瞬间变得透明了几分，“它们想吃的是‘故事’。这藏经楼里全是书，全是故事，尤其是那本《大周异闻录》，那可是大补之物。只要把它们吃掉，妖域裂缝就能彻底打开，到时候，咱们这三个倒霉蛋，就是第一批祭品。”

“祭品？”我眉头紧锁，“你是说，这些植物是妖域裂缝的触角？”

“差不多吧。”妙真歪着头，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不过嘛，既然它们是来吃故事的，那我们就给它们讲个更好听的。比如……讲一个关于‘疯道姑妙真如何把一只老鼠练成糖葫芦’的故事？”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闪，竟直接冲向了那些涌入室内的绿色藤蔓。

“妙真！别乱来！”我大喊一声，弓弦震颤，数道无形的气劲如利箭般射出，精准地钉在藤蔓的节点上，试图延缓它们的攻势。

然而，妙真的速度太快了。她像个疯子一样在藤蔓丛中穿梭，嘴里念念有词，双手结印的速度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来来来，小绿芽们，尝尝贫道的‘控尸炼魄’新口味！”她大喝一声，手中的桃木剑猛地一挥，一道黑红色的光芒瞬间爆发。

那光芒并没有伤及藤蔓，反而像是某种诱饵。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绿色藤蔓突然停滞了一瞬，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纷纷掉头，疯狂地扑向妙真。

“沈烬，阿蘅，快跑！”妙真回头冲我们挤眉弄眼，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笑容，“我去给它们讲个笑话，你们趁机把门封死！记住，千万别看那些草的眼睛，不然你们也会变成故事的一部分！”

“胡闹！”我骂了一句，却不敢怠慢。

阿蘅也反应了过来，强撑着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符纸，咬破指尖，鲜血淋漓地在符纸上快速书写。

“北斗……镇邪……”她口中念诵着晦涩的咒语，脚下步伐凌乱却坚定地后退，试图在门口布下最后的防线。

我看着那些疯狂涌向妙真的藤蔓，心中五味杂陈。这个疯丫头，总是能在最危险的时候，用一种最荒谬的方式扭转局面。

“阿蘅，快点！”我低声催促，手中的长弓始终保持着紧绷的状态，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地下苏醒。那声音震得藏经楼的灰尘簌簌落下，连那些刚被妙真暂时压制的藤蔓也开始剧烈颤抖，仿佛在恐惧着什么。

“不好……”阿蘅脸色大变，“妖域裂缝要彻底打开了！”

那轰鸣声并未如预想般引发坍塌，反倒像是一头巨兽在深海中缓缓翻身，沉闷而悠长。藏经楼内的震动渐渐平息，只剩下那种令人牙酸的、木头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的细微声响。

我心头一紧，手中的长弓并未放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窗外。原本那些疯狂扑向妙真的绿色藤蔓，此刻竟像是听到了什么命令，瞬间停止了动作。它们不再张牙舞爪，而是顺着墙壁、窗棂，以一种极其缓慢、甚至可以说是优雅的姿态，重新垂落下来，将整栋藏经楼包裹在一层厚厚的翠绿之中。

“这……这是怎么回事？”阿蘅手中的符纸微微颤抖，她刚写了一半的咒语卡在喉咙里，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刚才明明是要决堤了，怎么突然就……温顺了？”

“不是温顺。”妙真不知何时已经退回了屋内，她身上的桃木剑光芒散去，整个人显得有些疲惫，但嘴角依旧挂着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她随手将那串早已变成灰白色粉末的糖葫芦残渣抖落在地，拍了拍手，“那是‘活气’累了。它们吃故事需要消耗巨大的精神力气，刚才那一波攻势太猛，把它们的‘胃口’给撑大了，现在正需要消化呢。”

我这才注意到，那些覆盖在窗外的绿藤，叶片上竟然浮现出一个个微小的、如同文字般的纹路。它们不再是单纯的植物，更像是一行行正在书写的诗句，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起伏。

“它们在讲故事。”妙真走到窗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一片叶子，指尖传来一阵酥麻的触感，“而且是个很老的故事。大周初年，有个书生为了求道，把自己关在这藏经楼里，整整读了三十年书，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只剩下一身墨香和满腹故事。妖域裂缝就是在那时候渗进来的，它闻到了这股子陈旧的‘书卷气’，以为是大补的盛宴，结果发现全是些没人听的陈芝麻烂谷子。”

阿蘅闻言，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她扶着门框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所以，它们不是要攻击我们，而是在……听书？”

“差不多吧。”妙真打了个哈欠，盘腿坐在蒲团上，从怀里又摸出一颗干瘪的枣子，在手里抛着玩，“不过，这故事讲得太慢，它们等不及了。如果不加点料，它们迟早会醒过来，到时候咱们这三个倒霉蛋，就得替那个疯书生填坑了。”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周围那股甜腻的压迫感确实消散了不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宁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只是一场幻觉。窗外的风声也变了调子，不再是呼啸的鬼哭狼嚎，反而像是有人在低声吟诵，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莫名的韵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阿蘅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继续守在这里？还是……”

“守？当然得守。”妙真打断了她，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缓慢蠕动的藤蔓，“既然它们是来听故事的，那我们就陪它们听个够。沈烬，把你的弓收起来，别吓着人家。阿蘅，把你那张没写完的符收好，别让它沾了灰。”

“然后呢？”我问。

“然后啊……”妙真眨了眨眼，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小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几个模糊的墨点，“我们来编个新故事。一个关于三个在大周乱世里迷路的人，如何在一座快要塌掉的藏经楼里，靠几块发霉的枣子和一张破符纸，骗过一群贪吃的草精的故事。”

阿蘅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这故事听起来比《大周异闻录》里的还要荒谬。”

“荒谬才好。”妙真嘿嘿一笑，身子向后一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荒谬的东西，最容易被遗忘，也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只要这楼里的‘活气’觉得无聊，觉得咱们只是三个无趣的凡人，它们就不会再动手了。”

我看了看妙真，又看了看阿蘅，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将长弓挂回背上。

的确，现在的局势虽然诡异，却意外地有了一种诡异的平和。那些绿色的藤蔓依旧在窗外蔓延，但它们不再具有攻击性，反而像是在进行某种缓慢的编织工作。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味，逐渐被一种淡淡的草木清香所取代。

“那就开始吧。”我走到桌边，拿起那本《大周异闻录》，翻到第一页，却发现上面的字迹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抹去了一部分。

“沈烬，你念第一句。”妙真懒洋洋地说道，“就说，从前有个射手，他的箭矢能射穿人心，却射不穿寂寞。”

我顿了顿，看着窗外那些随风轻摆的绿叶，轻声念道：“从前有个射手，他的箭矢能射穿人心，却射不穿寂寞。”

声音落下，窗外的藤蔓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应和。

阿蘅也凑了过来，接过话头：“然后有个画符的道姑，她的符纸能镇住恶鬼，却镇不住心魔。”

“再接着，”妙真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有个沉默寡言的书生，他的故事能感动天地，却唯独感动不了自己。”

三人围坐在一起，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生死搏杀，只有三个人的低语，和窗外那群贪婪却耐心的绿藤。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藏经楼外的丧尸嘶吼声似乎也变得遥远而模糊。

这是一种奇怪的平静，仿佛暴风雨前的最后一口喘息，又像是漫长黑夜中唯一的一盏孤灯。我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妖域的裂缝终究不会轻易合拢，那些吞噬“存在感”的怪物也不会永远满足于听故事。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被绿意包围的角落里，我们可以暂时卸下防备，做一个普通的旅人，讲一个并不存在的故事。

“妙真，”我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如果明天醒来，我们都不记得今天发生过什么，你会难过吗？”

妙真睁开眼，那双总是透着戏谑的眼睛里，此刻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清澈：“难过什么？反正故事讲完了，听众睡着了，咱们也该走了。至于记不记得……”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绿叶，放在掌心轻轻摩挲，“只要这风还在吹，只要这草还在长，故事就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妙真话音刚落，藏经楼外那原本温顺蠕动的绿意忽然像被针扎了屁股似的，猛地一缩。刚才还围着我们听故事的“活气”草瞬间变得焦躁，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响，仿佛一群刚听完笑话却嫌不够精彩的看客，正急着要散场去别处找乐子。

“走吧，这帮绿皮家伙胃口大得很，讲完一个故事就得赶紧撤，不然它们要是觉得没劲，指不定就要把咱们当点心嚼了。”妙真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阿蘅，把你的符纸收好，沈烬，你的弓也别拉得太满，小心把路给射穿了。”

我收起长弓，眉头微皱：“市集就在前面三里地，那是唯一的补给点。若是那里也进了妖域裂缝……”

“那就更热闹了！”妙真打断我，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头，“听说大周朝的市集上，除了卖肉卖菜，还能买到‘忘忧水’和‘定魂香’，甚至还能听到隔壁老王讲他当年怎么把一只丧尸练成了宠物。走快点，晚了可就没戏看了。”

我们三人穿过那片诡异的草地，脚下的触感从软绵绵的泥土变成了硬邦邦的青石板。眼前的景象让人心头一紧：大周的市集依旧熙熙攘攘，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街上的行人大多低着头，步履匆匆，仿佛都在赶着去赴一场生死之约。偶尔有几个抬头看路的，眼神也是空洞洞的，像是被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路边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但仔细一听，那声音有些失真，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传过来的。

“沈烬，你看那边。”阿蘅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袖，声音压得很低。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家卖糖葫芦的摊位前，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那些顾客一个个面无表情，手里拿着竹签，嘴里机械地咀嚼着，红彤彤的山楂在他们口中似乎变成了某种灰色的粉末。更诡异的是，摊位老板是个独眼老头，他的那只瞎眼正不停地转动，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嘴角咧到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老板，来两串糖葫芦，要最甜的！”妙真突然大声喊道，完全不顾周围诡异的气氛。

独眼老头猛地转过头，那只瞎眼瞬间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妙真：“小丫头，你要哪家的甜？是东街的‘忘忧甜’，还是西市的‘断肠甜’？”

“都要！只要不苦就行！”妙真笑嘻嘻地凑上前去。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箭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那是活气侵蚀人气的味道。周围的行人虽然还在走动，但他们的影子却有些不对劲——有的影子比人高，有的影子在原地打转，还有的影子干脆没有脑袋。

“这市集怕是早就被‘活气’浸透了。”我低声对阿蘅说，“这些人……他们可能已经不是活人了。”

“嘘，别乱说。”阿蘅脸色苍白，紧紧抓着衣角，“妙真，你确定这糖葫芦能吃吗？”

妙真已经接过两串糖葫芦，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嗯！甜！就是有点酸，像是陈年的醋泡过的。老板，你这手艺不错啊，就是这糖葫芦有点邪门，吃完会不会变丧尸啊？”

独眼老头嘿嘿一笑，那只瞎眼转得更快了：“变啥丧尸？吃了我的糖葫芦，保你长生不老，只是……忘了自己是谁罢了。”

“忘了也好，忘了就不累了。”妙真含糊不清地说着，转头冲我眨了眨眼，“沈烬，你也尝尝？反正咱们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与其担心明天会怎样，不如先填饱肚子。”

我盯着那串糖葫芦，红色的山楂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我知道，这东西绝对有问题，但看着妙真和阿蘅期待的眼神，还有周围那些行尸走肉般的行人，我心里竟生出一丝荒谬的幽默感。

“好吧，”我叹了口气，伸手接过一串，“不过我先说好，要是吃完真的忘了自己是谁，我就把这破市集给拆了。”

我刚把糖葫芦放进嘴里，一股奇异的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紧接着，一种奇怪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街道两旁的店铺忽而变成了一座座坟茔，忽而又变成了繁华的酒楼；行人的面孔在熟悉与陌生之间不断切换，有的长着獠牙，有的只有半张脸。

“沈烬？沈烬你没事吧？”阿蘅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没事……只是……”我努力稳住身形，却发现自己的腿有些不听使唤，像是在踩着棉花，“这市集……好像变了个样。”

“当然变了！”妙真在一旁拍手大笑，“这是时空扭曲嘛！在这个市集里，过去、现在、未来都是混在一起的。你看那边那个卖豆腐的，他其实是三百年前的老鬼；那个卖布匹的，说不定是未来的神仙。只要你不信，他们就骗不了你。”

我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周围。果然，那些看似正常的摊贩和行人，身上都隐隐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痕迹。有的穿着古代的铠甲，有的披着现代的雨衣，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妙真，”我咬着牙，强行压制住那股眩晕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里这么邪门？”

“嘿嘿，被你发现了？”妙真吐了吐舌头，“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是感觉这里有点不对劲。不过没关系，只要咱们三个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就在这时，独眼老头突然从摊位后跳了出来，那只瞎眼直勾勾地盯着我：“你们三个，是不是想逃？这市集可是妖域裂缝的入口，进了就出不去了！”

“谁说要逃了？”妙真一把拉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拽住阿蘅，“既然进来了，那就玩玩呗。反正故事还没讲完，咱们也不能半途而废啊！”

那股眩晕感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将我彻底吞没，反而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缓缓地在眼前散开。原本扭曲变形的街道重新变得笔直，那些穿着奇装异服的摊贩也渐渐褪去了身上那层光怪陆离的皮囊，变回了大周朝寻常百姓的模样。只是他们的动作依旧慢条斯理，仿佛时间在这里被拉得无限长。

独眼老头见我们并未倒下，那只瞎眼转了两圈，脸上的夸张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呆滞的平静。他不再叫嚣，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糖葫芦竹签插回摊位上的木桶里，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市集里显得格外清晰。

“看来这‘忘忧’的味道，只够迷醉那些心里有鬼的人。”妙真甩了甩袖子，刚才那股兴奋劲儿也淡了下去，她走到我身边，伸手扶住我有些发软的胳膊，“沈烬，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那玩意儿太甜腻了？要不要喝口凉水压压？”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股腥甜味确实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青石板缝隙里透出的潮湿苔藓味。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没事，就是有点晕。看来这市集的‘活气’虽然厉害，却也难不倒咱们三个。”

阿蘅一直紧紧盯着那个独眼老头的背影，直到他完全缩回摊位后面，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轻轻拍了拍胸口，声音有些发颤：“刚才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这里还没被妖域侵蚀时的样子。那时候，集市上都是欢笑声，没有这种死寂。”

“别想了。”妙真拉起阿蘅的另一只手，又拽了拽我的衣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想多了容易头疼。咱们既然进来了，不如就在这儿歇歇脚。你看，那边的茶摊还开着呢，老板是个聋子，听不见咱们说话，正好能安安静静地坐会儿。”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只见市集的一角，一家挂着褪色布帘的茶摊前摆着几张缺了腿的木桌。一位身形佝偻的老者正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面前的茶壶冒着袅袅白气，却没有人去接。

我们三人找了个角落坐下。妙真从怀里掏出几个干硬的饼子，分给我们一人一个。这饼子虽然硬得像石头，但咬开后里面夹着的咸菜却意外地鲜香，竟让人暂时忘却了周围的诡异。

“其实，”妙真一边啃着饼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这市集之所以这么邪门，大概是因为它太‘贪心’了。它想把所有人的故事、所有的记忆都吞进去，变成自己的养分。可偏偏咱们这几个，肚子里的故事多到溢出来，它消化不了，自然就乱套了。”

我靠在粗糙的木柱上，看着周围那些依旧低头匆匆走过的行人。他们的步伐依旧机械，但眼神似乎比之前清明了一些。或许是因为刚才那场短暂的“幻觉”消耗了他们太多的精气，让他们暂时无法维持那种诡异的亢奋状态。

“你说得轻巧。”我低声说道，目光落在远处一个正在卖草编蚂蚱的小贩身上，“如果连我都差点忘了自己是谁，那其他人岂不是早就成了这市集的一部分？”

“所以我们要小心啊。”妙真凑过来，压低声音，那双灵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不过嘛，忘了也好。有时候，记性太好也是一种负担。就像现在，咱们只要知道还要往前走，还要去下一个地方找吃的，这就够了。至于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就让它留在风里吧。”

阿蘅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妙真说得对。反正这世道，能活着走到明天，就已经是万幸了。”

我们三人在茶摊边坐了许久，谁也没有再提刚才的惊险。周围的喧嚣声依旧若有若无，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已经消散了不少。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着什么古老的歌谣。

“走吧。”妙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屑，“茶喝完了，饼也吃完了。前面那条巷子通向城外，听说那里有个废弃的庙宇，说不定能找个干净的地方过夜。总比在这满是怪味的市集里强。”

“干净”这词儿，在如今的大周地界，听着比那传说中的仙丹还稀罕。

妙真这话一出，阿蘅刚想点头，我却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弓弦。那股子不对劲的感觉又来了，不是风，是空气里的“活气”在发痒。我眯起眼，视线穿过茶摊的破布帘，盯着那条通往城外的巷子。巷口站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手里举着一串红得发亮的果子，正笑眯眯地冲我们招手。

“来一串？甜得很嘞。”老头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听得人牙酸。

“别去！”我低喝一声，箭尖微抬，直指那老头，“那是‘假人’，身上没半点活气，全是死气凝成的壳子。”

阿蘅也反应过来了，她手中的符纸无风自燃，指尖一点幽蓝火光：“沈烬说得对，这市集的‘活气’还没散尽，那些东西……怕是正在等咱们凑过去。”

妙真却咯咯笑了起来，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戏谑，蹦蹦跳跳地就朝那糖葫芦摊走去：“哎呀，你们两个大男人怎么这么胆小？那老头看着多喜庆啊，红彤彤的，跟过年似的。说不定里面包着的是灵根测试的玄机呢？”

“玄机你个大头鬼！”我忍不住骂了一句，脚下发力，身形如电般窜出，一把将妙真拽了回来。

就在我的手指触碰到妙真衣袖的瞬间，那卖糖葫芦的老头突然僵住了。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嘴角裂开一个诡异的弧度，整张脸像是一张被强行扯开的画皮。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扭曲，原本佝偻的背脊“咔嚓”一声拔直，两只空洞的眼眶里竟然冒出了两团绿幽幽的火苗。

“好险好险。”妙真拍了拍胸口，一脸心有余悸，“差点就被那‘活气’给腌入味了。沈大侠，你这手劲倒是挺大，要是再晚一步，我就成那老头的糖葫芦馅儿了。”

“少贫嘴。”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目光却死死锁住那个已经彻底变异的“糖葫芦摊主”。它现在看起来像个穿着破烂长衫的木偶，四肢关节处露出的不是骨头，而是密密麻麻蠕动的黑色丝线——那是妖域裂缝泄露出来的秽物，专门用来缝合这些行尸走肉的。

“这东西，怕是不好对付。”阿蘅眉头紧锁，手中符箓翻飞，嘴里念念有词，“它的本体不在外面，藏在那糖葫芦的竹签里。只要断了那根签子，它就得散架。”

“交给我。”我深吸一口气，气运于弓。不需要搭箭，也不需要瞄准，我只是轻轻拉满了那张无形的弓弦，一股凛冽的寒气顺着弓身蔓延开来。

一道肉眼难见的寒光划破空气，精准地击中了那糖葫芦摊主手中的竹签。

“啪”的一声脆响，竹签应声而断。那变异的老头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地，化作一滩黑水，里面的黑色丝线四处乱窜，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声。

“哇哦！帅呆了！”妙真拍手叫好，眼睛亮晶晶的，“沈大侠这一手，比青鸾观那位疯道士练了一百年的‘神射术’还要快！要是以后能开个武馆，肯定能收好多徒弟，教他们怎么把丧尸当靶子打。”

“闭嘴。”我和阿蘅异口同声地说道。

阿蘅无奈地叹了口气，收起符纸，蹲下身看了看那滩黑水：“看来这市集的‘活气’浓度又高了。刚才那一招，差点就把我们给暴露了。这地方不对劲，越往前走，那妖域裂缝的味道就越浓。听说这附近有个废弃的庙宇，那里以前是个灵根测试的考场，说不定还能找到点有用的东西。”

“灵根测试？”妙真歪着头，一脸天真地问道，“那是什么？是不是那种谁都能考上的考试？要是能考上，是不是就能不用吃这种苦巴巴的干饼了？”

“考不上就是死，考上了也是送死。”我淡淡地说道，重新拉起弓弦，警惕地环顾四周，“不过，既然前面有庙宇，总比在这鬼市里瞎转悠强。走吧，动作轻点，别惊动了那些躲在暗处的‘东西’。”

三人再次踏上征途。

脚下的青石板路依旧湿滑，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虫鸣，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哭。路过一家面馆时，我发现门口挂着的灯笼竟然是用某种不知名生物的皮做的，上面还隐约能看到人脸的轮廓。

“哎，你看那个灯笼。”妙真指着灯笼，笑嘻嘻地说，“那上面的人脸好像在看我，眼神怪怪的，像是在说‘快来吃面吧’。要不咱们进去尝尝？听说这儿的刀削面是用僵尸肉切的，特别劲道。”

“你想死别拉上我们。”阿蘅白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画成符纸贴墙上。”

“好啦好啦，不说了。”妙真吐了吐舌头，拉着我的衣角，“沈大侠，你说那庙宇里会不会有美女？或者帅哥？或者……会说话的猫？”

“没有。”我干脆利落地回答，“只有丧尸和死人。”

“切，真没趣。”妙真撇撇嘴，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看！前面有动静！”

只见前方的巷口，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正慢吞吞地晃动着。它们的眼神呆滞，脚步虚浮，显然也是受了“活气”侵蚀的行尸。但它们似乎并没有发现我们，只是机械地在原地徘徊，嘴里念叨着什么奇怪的词句。

“它们在干什么？”阿蘅压低声音问道。

我仔细听了听，脸色微微一变：“它们在……排队。”

“排队？”妙真瞪大了眼睛，“排什么队？难道是要去投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