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货铺内，烛火在铁皮罩里轻轻摇曳，映得寄居蟹壳上的纹路如同古老海图。卡伦低头看着手中那枚海螺铜币，边缘微凉，仿佛刚从深海捞起。他没说话，只是将铜币收进贴身口袋，与怀表并排而放——两者竟同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如潮水退去时贝壳的低语。
“别发愣了，”巴尔拍了拍他的肩，机械义肢关节处滴下一滴锈色油渍，“再不出发，静默司真要把我们钉成风向标了。”
众人迅速清点装备。瘸腿蟹店主递来两桶“月光泪”——实则是掺了夜光藻的劣质朗姆酒，喝一口能让人眼冒蓝光，但至少能驱寒；锈钉则被赛琳娜小心包好，说是或许能在沉船残骸上撬开什么机关。芬恩趁人不注意，偷偷往背包里塞了三包臭鱼干，还顺走了一小罐会发光的海蜇膏，美其名曰“夜间照明兼防身”。
走出杂货铺时，天边已泛起青灰。黑市入口的“禁止倾倒尸体”木牌在晨风中吱呀作响，仿佛在笑他们自投罗网。奇普留下的幽绿烟雾早已散尽，但空气中仍残留着一丝焦苦味，像某种警告。
他们沿着废弃船坞的栈桥快步前行，脚下木板腐朽，每一步都发出呻吟。远处，一艘破旧双桅帆船静静泊在浅湾——那是他们仅剩的“海鸦号”，船身斑驳，主桅缠着褪色的祈风布条，帆布上补丁叠补丁，却依旧挺立如倔强的骨。
“你确定这玩意儿还能开？”芬恩指着船尾一处漏水的窟窿，语气里满是怀疑。
“只要风够大，浪够狠，它就能跑。”巴尔咧嘴一笑，跳上甲板，熟练地解开缆绳，“再说，咱们又不是去度假——是去抢时间。”
卡伦最后一个登船。他站在船头，望向东方海平线。那里，晨曦初露，海面如熔银铺展。然而就在那片平静之下，他能感觉到——怀表仍在微微震颤，节奏缓慢却坚定，仿佛海底有颗巨大的心脏，正与他同步搏动。
“升帆！”巴尔吼道。
船帆吃风鼓起，发出猎猎声响。海鸦号缓缓离岸，驶向未知的海域。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昨夜的紧张与疑惧。赛琳娜靠在舷边，将一枚锈钉抛入水中，低声念了句什么。水面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随即恢复平静。
“你在做什么？”卡伦问。
“标记路径。”她淡淡道，“如果‘海誓之锚’真被移动过，这片海域的记忆就乱了。我们需要锚点，哪怕只是心理上的。”
芬恩趴在船头，把海蜇膏涂在脸上，结果整张脸开始幽幽发蓝。“嘿！我成夜光鱼了！”他兴奋地喊。
巴尔翻了个白眼：“闭嘴，不然影藤听见你这么吵，怕是要游上来请你吃饭。”
海鸦号在黎明前的薄雾中缓缓驶离黑市码头，船身吱呀作响，像是个刚睡醒的老头子在打哈欠。卡伦站在舵轮旁，手指摩挲着那枚奇普留下的铜币——它正微微发烫，和他胸前的怀表隔着衣料轻轻震颤，仿佛两颗心在隔空对话。
“这玩意儿该不会是导航器吧？”芬恩凑过来，脸上还泛着幽蓝光晕，活像只刚从深海捞上来的水母。
“别乱碰。”卡伦拍开他的手，“你脸上的海蜇膏再不洗掉，待会儿真引来夜光水母群，咱们就得改名叫‘荧光号’了。”
“可我觉得挺帅！”芬恩摸了摸脸，又嘿嘿一笑，“赛琳娜小姐说这膏能防影藤的触须分泌物，万一掉海里也不怕被黏住。”
“她那是安慰你。”巴尔从货舱钻出来，机械义肢咔嗒咔嗒地拧紧最后一颗螺栓，“影藤要是真想抓你，连膏带人一块吞，连渣都不吐。”
赛琳娜这时抱着一卷羊皮图走来，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却毫不在意。“沉船区的潮汐图更新了，”她把图摊在甲板上，“瘸腿蟹给的坐标偏了半海里，但结合昨晚的锚点涟漪，我重新校准了位置——就在‘寡妇礁’西侧三链处。”
“寡妇礁？”巴尔皱眉，“那地方不是三年前‘黑帆号’沉没的地方？听说整船人连鬼都没剩一个。”
“正因为没人回来，才值得去。”卡伦蹲下身，指尖划过图上一道模糊的刻痕，“而且你看这儿——有重复刮擦的痕迹，像是有人刻意抹掉什么。”
芬恩探头：“会不会是静默司干的？他们昨天也在黑市晃悠，我看见两个穿灰斗篷的在药铺后巷换情报。”
“静默司动作比海蛇还快。”赛琳娜收起图，语气冷静，“但我们有优势——他们不知道奇普和铜币的事，更不知道怀表能感应钥匙的波动。”
“说到这个……”卡伦掏出怀表，打开盖子。表盘上的指针竟逆向转动了一格，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它刚才跳了一下，就在我们经过那片废弃灯塔的时候。”
众人沉默片刻。海风忽然变冷，远处海面浮起一层淡淡的灰雾。
“得补给。”巴尔突然说，“淡水只剩三天份，火药受潮了两箱，还有——”他瞥了眼芬恩，“那小子偷藏了半桶腌鲱鱼当零食，结果漏了，现在底舱一股死鱼味。”
“我才没偷！”芬恩跳起来，“那是应急口粮！而且……而且我还用空桶做了个简易信号浮标！”
“行了。”卡伦站起身，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浮标码头，“先靠岸补给，顺便打听消息。黑市外围有个叫‘咸鱼嘴’的老水手，专收沉船残件，说不定见过锚的碎片。”
海鸦号悄然靠上一处隐蔽的浮木码头。这里远离主航道，只有几艘破旧渔船和一个挂着风干章鱼的棚屋。咸鱼嘴本人比名字还咸——满脸皱纹，牙齿缺了三颗，说话时总带着一股鱼腥气。
“海誓之锚？”他眯眼打量卡伦递来的铜币，喉结滚动，“啧，上个月有个戴银面具的家伙问过同样的事。付了我一袋珍珠，换走了半截锚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