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转身离开，身后传来秃鹫慌乱的呕吐声。

　　艾拉边走边整理头发：“所以，晾墨坊？”

　　“嗯。”西洛克握紧符文刀，“看来有人故意引我们去那儿。”

　　“陷阱？”巴尔姆问。

　　“八成是。”西洛克耸肩，“但总比在酒馆等老疤眼请我们喝毒苹果汁强。”

　　艾拉轻笑一声，忽然踮脚凑近他耳边：“那待会儿，我还钻你怀里？”

　　西洛克耳根微红，故作镇定：“……这次换左边口袋。”

　　碎牙巷的尽头是一堵爬满青苔的断墙，墙根下蹲着个卖糖渍蜥蜴干的老妪，眼珠浑浊却滴溜溜转。她见三人走近，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黑黄相间的牙：“去晾墨坊？带盐没？”

　　西洛克脚步未停，只从腰包里摸出一小撮粗盐撒在墙缝间。老妪满意地点头，用拐杖敲了敲地面三下。墙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门缓缓开启，门缝里透出一股陈年纸浆与霉味混合的气息。

　　“这老婆子什么时候成守门人了？”艾拉低声问，一边将白皮衣的领口拉高，遮住半张脸。

　　“三年前晾墨坊塌的时候，她儿子是最后一个活着出来的。”巴尔姆的声音压得极低，“据说他出来时嘴里全是墨，眼睛却干净得像刚出生的猫。”

　　三人鱼贯而入。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光线骤然黯淡。通道狭窄潮湿，墙壁上嵌着几盏早已熄灭的油灯，灯罩里积着厚厚的灰。脚下石板松动，每踏一步都发出空洞的回响，仿佛踩在巨兽的肋骨上。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阔——晾墨坊的主厅并未完全坍塌，只是穹顶破了个大洞，月光从缝隙中斜斜洒落，在满地散乱的纸页上投下斑驳光影。那些纸页泛黄卷边，有些还残留着未干的墨迹，在微光中幽幽发蓝。

　　“夜鸦墨。”艾拉蹲下身，指尖悬在一页纸上方寸许，不敢触碰，“还在挥发。有人不久前在这里誊写过整段咒文。”

　　巴尔姆环顾四周，镰刀横于胸前：“不对劲。太安静了。”

　　话音刚落，一阵细碎的窸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纸页被风翻动，又似低语在耳畔游走。西洛克猛地抬头——头顶残破的梁木间，竟悬挂着数十具干瘪的人形纸偶，每一具都穿着不同颜色的旧袍，双手垂落，指尖拖曳着细长墨线，垂至地面。

　　“不是人。”艾拉站起身，声音绷紧，“是‘墨傀’。用禁咒残页和怨念糊成的替身。它们……在等我们开口。”

　　“那就别说话。”西洛克打了个手势，示意两人后退。

　　可为时已晚。

　　其中一具纸偶忽然转头，空洞的眼窝正对西洛克，嘴唇开合，吐出几个字：“你们……唱过吗？”

　　那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奇异的韵律，仿佛直接钻进颅骨深处。艾拉脸色一白，捂住耳朵；巴尔姆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镰刀上，幽蓝火焰暴涨三尺。

　　“闭口之律”的第一句，正是以问句起始——一旦回答，便算应咒。

　　西洛克没有答话，而是猛地抽出符文刀，刀刃划过空气，带起一道银弧。刀锋未及纸偶，地面那些散落的纸页却如活物般腾空而起，层层叠叠裹向三人，试图封住他们的口鼻。

　　艾拉低喝一声，白皮衣骤然鼓胀，化作一团雪雾炸开。雾中，她身形再变，这次不是雪貂，而是一只通体银白的夜枭，双翅一振，卷起狂风将纸页吹散。她盘旋一圈，利爪直取那说话纸偶的咽喉。

　　纸偶却笑了——嘴角撕裂至耳根，露出里面蠕动的墨丝。

　　就在此时，角落阴影里传来一声轻咳。

　　三人动作齐齐一顿。

　　一个灰袍人倚在断柱旁，兜帽低垂，手中捧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页无风自动，每翻一页，地上便多出一行湿漉漉的墨字，蜿蜒如蛇，朝他们脚边爬来。

　　“你们来得比我想的快。”灰袍人嗓音果然如炭火闷烧，“但没关系……仪式还差最后一段副歌。”

　　西洛克盯着那人手中的书——封面烫金已剥落，但依稀能辨出《无相魇初解》的字样。

　　“你不是祭司。”他缓缓道，“你是抄写员。”

　　灰袍人微微抬头，兜帽下露出半截苍白的下巴：“抄写即献祭。每写一字，魂减一分。我已无名无相，只剩这双手还能握笔。”

　　艾拉落回地面，恢复人形，冷声道：“所以你引我们来，是要我们替你完成咒文？”

　　“不。”灰袍人合上书，墨迹从指缝渗出，“我是要你们……成为下一段歌词。”

　　话音未落，整个大厅的纸页突然齐齐翻面，背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光芒连成一片，地面开始下陷——原来他们一直站在一张巨大的活页之上。

　　巴尔姆怒吼一声，镰刀劈向最近的符文，却如斩入水中，毫无着力。西洛克拽住艾拉手腕往后急退，但脚下纸面柔软如泥，越陷越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艾拉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长的骨针——那是她从秃鹫摊上顺来的羽毛笔芯，此刻已被她以秘法淬炼成咒器。

　　她咬破指尖，在空中疾书一行古语。

　　那字迹未落，便化作一道银链，缠住上方一根未断的横梁。西洛克会意，借力一荡，三人跃出纸面陷阱，落在安全处。

　　灰袍人静静看着他们，没有追击。

　　“有意思。”他轻声说，“你们竟能写出‘静默之契’——那是连《无相魇》都不敢收录的禁忌语法。”

　　西洛克喘着气，刀尖指向对方：“你到底想干什么？”

　　灰袍人沉默片刻，忽然将书抛向空中。书页散开，如蝶群纷飞，每一页落地即燃，却无烟无焰，只余灰烬中浮起淡淡歌声——正是那三个收债人昨夜所唱的《闭口之律》。

　　“我在找一个人。”灰袍人声音渐弱，身影也开始模糊，似墨溶于水，“一个……能让我停下笔的人。”

　　他的身体化作一缕墨烟，随歌声飘散。大厅重归寂静，唯余满地灰烬，和一本静静躺在中央的空白书册。

　　艾拉走上前，俯身拾起那本书。封面温热，内页一片纯白，却隐隐有字迹在纸下流动，如鱼潜渊。

　　“它在等我们写点什么。”她低声说。

　　艾拉指尖刚触到书页，那空白纸面就微微一颤，像被风吹皱的湖面。她“哎呀”一声缩回手，差点把书扔出去。

　　“怎么？烫着了？”西洛克凑过来，嘴角挂着坏笑，“该不会是情书吧？写给我的？”

　　“少臭美。”艾拉白他一眼，却没松手，反而用指甲轻轻刮了下封面，“它在呼吸……你感觉到了吗？”

　　巴尔姆正蹲在角落翻灰烬，鸟嘴面具下传来闷闷的声音：“呼吸？我看是发霉。这地方连耗子都嫌潮。”他忽然从灰堆里拎出个东西——半截干瘪的墨傀手指，还在微微抽搐。“啧，还没死透。得泡点‘静默露’压压惊。”

　　“静默露？”西洛克挑眉，“你药柜里还有这玩意儿？上次不是说全拿去喂那只偷吃你午餐的影鼠了？”

　　“那是‘安神露’！”巴尔姆气呼呼地站起来，大镰刀往地上一顿，“静默露专治话多症——比如某些人。”

　　艾拉噗嗤笑出声，顺手把空白书塞进西洛克怀里：“你俩斗嘴的时候，它又动了。”她指了指书页，“刚才有行字一闪而过，像是‘碎牙巷•三号摊’。”

　　“三号摊？”西洛克眉头一皱，“那不是卖假符咒的老瘸子的地盘？上回我花五个铜币买了张‘隐身符’，结果贴完打了个喷嚏，脸肿了三天。”

　　“所以这次别买。”艾拉已经转身朝外走，高跟鞋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咔哒作响，“我们只是去‘看看’。”

　　三人离开晾墨坊，重新钻进碎牙巷的迷宫般的小道。夜市正热闹，灯笼歪斜，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人兜售会唱歌的骷髅头，有人叫卖“正宗龙鳞”（其实是蜥蜴皮染的），还有个摊主正试图驯服一只暴躁的“爆焰鼻涕虫”——那玩意儿喷出的火苗差点燎了隔壁卖袜子的胡子。

　　三号摊在巷子拐角，摊主果然是老瘸子。他正眯眼数铜板，腿边堆着几摞泛黄的符纸，还有一只笼子，里面关着只毛茸茸的“夜光耳廓狐”，眼睛绿莹莹的，一见艾拉就竖起耳朵，发出咕噜声。

　　“哟，猎魔人来了？”老瘸子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这次要啥？驱邪香？避祸符？还是……”他压低声音，“能让人说实话的‘真言糖’？”

　　“我们找东西。”西洛克把空白书放在摊上，“见过类似的吗？”

　　老瘸子瞥了一眼，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嬉皮笑脸：“空白书？我这儿多的是！写日记、记账、画春宫图都行——”

　　话没说完，那本书突然“啪”地翻开一页，一行墨字浮现在纸上：“你说谎时，左脚会抖。”

　　老瘸子猛地低头，果然，他那条瘸腿正不受控制地轻颤。他脸色唰地白了。

　　“这……这不是我的书！”他慌忙后退，撞翻了笼子。夜光耳廓狐趁机窜出，直奔艾拉怀里。她顺势接住，小家伙蹭了蹭她下巴，尾巴卷住她手腕，一副“认主了”的架势。

　　“有意思。”巴尔姆慢悠悠掏出个小瓶，滴了一滴透明液体在书页上，“静默露。试试看它还能不能揭穿别人。”

　　书页上的字立刻模糊，转而浮现新句：“静默露无效。建议：带狐狸去‘锈钉酒馆’，问酒保要‘无名酒’。”

　　“锈钉酒馆？”西洛克和艾拉对视一眼。那地方鱼龙混杂，常有黑市情报贩子出没。

　　“看来今晚还得破费。”西洛克摸了摸空瘪的钱袋，冲老瘸子扬眉，“你的狐狸，抵账？”

　　“那可是我祖传的！”老瘸子欲哭无泪。

　　“祖传的狐狸？”西洛克嗤笑一声，顺手揉了揉耳廓狐毛茸茸的脑袋，“它刚才可没半点认你这个‘祖’的意思。”

　　小狐狸眯起眼，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尾巴缠得更紧了些。

　　老瘸子嘴唇哆嗦着，还想争辩，却被巴尔姆打断：“行了，别演了。你那笼子锁扣都锈穿了，真当它是宝贝，会用铁丝捆着？”他弯腰捡起翻倒的笼子，轻轻一捏，锈迹簌簌掉落，“这狐狸怕是刚抓来没两天——夜光耳廓狐只在月圆前后出没，今儿才十七。”

　　老瘸子顿时泄了气，嘟囔着“晦气”，转身缩回摊后，不再言语。

　　艾拉把狐狸抱稳，指尖无意间蹭过它颈侧一道细小的疤痕，形状像极了一枚残缺的符印。她没声张，只低声对同伴道：“走吧，去锈钉酒馆。”

　　碎牙巷尽头拐个弯，便是锈钉酒馆。门楣上挂着块歪斜的铁牌，上面用焦炭涂了个模糊的酒杯图案，风吹日晒久了，边缘早已剥落成锯齿状。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麦酒、汗味和烤蜥蜴肉的热气扑面而来。

　　酒馆不大，却挤满了人。角落里几个披着斗篷的矮个子正低声争论某种蘑菇的毒性；吧台边坐着个独眼女人，面前摆着三只空杯，眼神却清明如洗；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窗那桌——一个穿靛蓝长袍的男人独自坐着，面前放着一只没有标签的黑陶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忽快忽慢，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酒保是个满脸胡茬的壮汉，胳膊上纹着一条盘绕的蛇，蛇眼是两颗嵌入皮肤的绿宝石。他抬眼扫过三人，目光在艾拉怀里的狐狸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要点什么？”他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无名酒。”西洛克说。

　　酒保动作一顿，蛇纹随肌肉微微起伏。他没问第二遍，转身从架子最底层取出一只蒙尘的陶罐，倒出半杯浑浊的液体。酒色如泥浆，却隐隐泛着银光，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仿佛底下藏着活物。

　　“三铜币。”他说。

　　西洛克掏钱时，艾拉已将书放在吧台上。书页自动翻开，新字缓缓浮现：“喝下它，狐狸会说话。”

　　巴尔姆皱眉：“这玩意儿真能让人听懂兽语？还是只是幻觉？”

　　“试试不就知道了？”西洛克接过酒杯，却没自己喝，而是递向艾拉。

　　艾拉犹豫片刻，接过杯子，轻轻吹了吹。小狐狸忽然仰起头，用鼻子碰了碰她的手腕，眼神竟透出几分急切。

　　她抿了一口。

　　味道古怪——初尝如腐叶，继而转为清甜，最后喉间竟泛起一丝凉意，仿佛吞下了一缕月光。

　　刹那间，耳边响起一个细软的声音：“快问酒保，黑陶瓶里装的是不是‘影髓’！”

　　艾拉一怔，低头看向怀中狐狸。它正盯着窗边那蓝袍男人，耳朵绷得笔直。

　　她压低声音，对酒保道：“那位穿蓝袍的客人……他点的黑陶瓶，是什么酒？”

　　酒保擦拭酒杯的手停住，眼神锐利如刀。他沉默几秒，才缓缓道：“没人点那瓶酒。那是……寄存的。”

　　话音未落，蓝袍男人忽然站起身，黑陶瓶在他掌心无声碎裂，一团浓稠如墨的雾气腾起，瞬间弥漫整个酒馆。

　　浓雾如活物般扑来，艾拉本能地后撤半步，白色皮草大衣下摆一扬，整个人已化作一道白影——雪貂形态的她贴地疾窜，钻进吧台底下。西洛克却没躲，反而咧嘴一笑，抄起桌上空酒杯朝雾中掷去。

　　“叮！”酒杯撞上某处硬物，碎裂声清脆得不合时宜。

　　“不是酒。”他低声道，“是封印。”

　　话音未落，雾气猛地收缩，凝聚成一只三指巨爪，直抓西洛克面门。他侧身翻滚，动作利落得像只野猫，靴底在油腻地板上打滑，差点摔个四脚朝天。他狼狈扶住墙，嘴上却不饶人：“喂，你这雾气造型师水平不行啊，爪子比例失调！”

　　“闭嘴！”巴尔姆从角落冲出，鸟嘴面具下传来闷闷的呵斥。他挥舞大镰刀，刀刃竟泛起淡绿色荧光，划过空气时带出一串细小火花。“这是‘蚀魂瘴’，沾上一点，三天内做噩梦梦见自己变成泡菜！”

　　“泡菜？”西洛克一边躲闪一边笑，“那我得尝尝酸不酸。”

　　雾爪再度袭来，这次目标却是吧台下的雪貂。艾拉早有准备，身形一扭，变回人形，高跟鞋尖精准踢中雾爪关节处——那里隐约浮现出一枚暗紫色符文。雾气发出一声类似猫被踩尾巴的嘶叫，骤然溃散。

　　酒馆里一片死寂。蓝袍男人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地上一滩黑水，正缓缓渗入木板缝隙。

　　“跑了？”艾拉皱眉，甩了甩有些发麻的脚踝。

　　“没跑远。”巴尔姆蹲下，用镰刀尖挑起一缕残雾嗅了嗅，随即咳嗽两声，“咳咳……混了腐鼠油和劣质灯油，典型的黑市调香师手笔。他肯定去了‘换灯巷’——那地方今晚换灯油，哨岗轮值偷懒，守夜人八成在打盹。”

　　“换灯巷？”西洛克吹了声口哨，“那不就是黑市摊位最乱的那片？听说连卖假牙的老头都兼职兜售诅咒卷轴。”

　　“正是。”巴尔姆站起身，整了整歪掉的鸟嘴面具，“而且，刚才那雾气里藏着‘影髓’的气息——如果真让他把影髓带进黑市，今晚怕是要有人变成会走路的影子傀儡了。”

　　艾拉已经重新披上皮草大衣，指尖把玩着一枚银色耳钉：“那还等什么？走啊。不过——”她忽然凑近西洛克，红唇微启，吐气如兰，“你刚才踢雾爪的样子，有点帅。”

　　西洛克耳根一热，故作镇定地摸了摸下巴：“一般般，主要是靴子新擦的。”

　　三人迅速离开锈钉酒馆，拐进一条窄得仅容两人并肩的小巷。巷子两侧挂满破旧灯笼，灯油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果然，本该值守的哨岗空无一人，只剩一盏歪斜的油灯滴着油，地上积了一小滩。

　　“看，”巴尔姆指着油渍，“溢出来的灯油还没干，说明守夜人刚走不久。估计是去隔壁赌摊押注‘三腿蜥蜴跳远赛’了。”

　　“那玩意儿真能跳？”西洛克一脸怀疑。

　　“不能，但庄家说能。”巴尔姆耸肩，“所以大家都信。”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黑市摊位鳞次栉比。有卖会唱歌的蘑菇的，有兜售“永不生锈的铁勺”（其实是镀锡的），还有个戴单片眼镜的老太太正吆喝：“新鲜出炉的噩梦碎片！买三送一，附赠解梦指南！”

　　艾拉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住。前方一个佝偻身影正鬼祟地往怀里塞东西——正是蓝袍男人，只是换了件灰斗篷。

　　“他在买‘静默蜡’。”巴尔姆压低声音，“用来封住影髓的躁动。看来他还没完全掌控那东西。”

　　“那我们抢过来？”西洛克活动手腕，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

　　“不，”艾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我们让他自己交出来。”

　　她忽然提高嗓门，娇滴滴喊道：“哎呀，这位先生！您掉钱包啦！”

　　蓝袍男人一惊，下意识摸向腰间——空的。就在这瞬间，西洛克如鬼魅般闪至他身后，手指轻巧一勾，黑陶瓶残片竟从对方袖中滑出，落入掌心。

　　“谢啦！”西洛克晃了晃碎片，笑得灿烂，“顺便，你脸上沾了点灯油，黑乎乎的，像只烤焦的麻雀。”

　　蓝袍男人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似要念咒。可下一秒，他双眼翻白，软软倒地——巴尔姆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镰刀柄轻轻敲在他后颈。

　　“剂量刚好，睡两小时。”巴尔姆收起镰刀，一本正经，“我配的安神粉，副作用只有打呼噜。”

　　艾拉捡起地上一块静默蜡，嗅了嗅：“现在，该看看这瓶子里到底藏了什么宝贝了。”

　　黑陶瓶残片在西洛克掌心微微发烫，仿佛内里有什么东西正不安地躁动。艾拉将静默蜡凑近瓶口，那蜡块立刻泛起一层幽蓝的光晕，像被无形之手揉捏着，缓缓延展成一张半透明的薄膜，封住了瓶口裂隙。

　　“影髓果然在里面。”巴尔姆蹲下身，用镰刀尖轻轻拨弄碎片边缘，“但不太对劲……它太安静了。”

　　通常，影髓一旦脱离封印容器，会像活水般蠕动、攀附，甚至试图吞噬附近阴影。可此刻，瓶中只有一团浓稠如墨的黑雾，静静沉在底部，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也许静默蜡压住了它？”西洛克试探着晃了晃瓶子。

　　“不。”艾拉眯起眼，指尖轻点瓶身，“静默蜡只能抑制外溢的气息，不能让它‘睡着’。除非……”

　　她忽然停住，目光越过摊位人群，投向黑市深处——那里，一盏灯笼无风自熄。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接连熄灭，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断了火苗。巷道两侧的喧闹声渐渐低下去，小贩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收拾摊子。

　　“有人在抽走这里的‘光’。”巴尔姆站起身，面具下的声音绷紧，“不是普通的遮光术，是‘噬明咒’。”

　　“谁干的？”西洛克握紧瓶子，警惕地环顾四周。

　　“不知道。”艾拉将静默蜡收进大衣内袋，“但对方显然不想让我们带走影髓。”

　　话音未落，一道细长黑影从地面窜出，如蛇般缠上西洛克脚踝。他本能地抬腿甩开，却见那影子竟在空中凝滞片刻，化作一张模糊的人脸，无声地张了张嘴。

　　“别看它的眼睛！”巴尔姆低喝，一把扯下肩头披风甩向空中。披风燃起淡绿色火焰，瞬间照亮周遭三尺——那些原本藏在角落里的阴影纷纷缩回墙缝，发出细微的嘶声。

　　艾拉趁机拽住西洛克后退几步，低声问：“瓶子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但它越来越烫了。”西洛克咬牙，手背已微微泛红。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把瓶子给我，你们不懂怎么用它。”

　　三人抬头，只见黑市屋顶边缘站着个瘦高人影，裹在一件缀满铜铃的灰袍里。夜风吹过，铜铃却不响——仿佛连声音也被吞噬了。

　　“你是谁？”巴尔姆举起镰刀，刀刃荧光暴涨。

　　“守灯人。”那人缓缓抬起手，掌心托着一盏无焰的琉璃灯，“影髓本就不该流落市井。它属于‘无光之塔’。”

　　“无光之塔？”西洛克嗤笑，“那地方三百年前就塌了，只剩一堆烂石头。”

　　“塔塌了，誓约还在。”守灯人声音平静，“交出瓶子，我放你们走。否则……”他手指微动，四周熄灭的灯笼竟同时亮起——但灯芯燃烧的，是幽紫色的冷火。

　　艾拉盯着那火光，忽然笑了：“你不是守灯人。真正的守灯人，不会用噬明咒抽干别人的光来点灯。你只是个偷灯油的贼。”

　　灰袍人沉默一瞬，随即冷笑：“聪明的小狐狸。可惜，聪明救不了命。”

　　他手腕一翻，琉璃灯倾倒，一滴灯油坠落。

　　那油滴未及触地，整条巷子的地面骤然塌陷——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崩裂，而是光影本身被抽离，形成一片绝对黑暗的“空洞”。三人脚下顿时失重，仿佛坠入无底深渊。

　　然而艾拉早有准备。她猛地将银耳钉掷向空中，耳钉在黑暗中炸开一道刺目白光，如同微型太阳。光芒所及之处，空洞边缘剧烈扭曲，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跑！”她喊道。

　　三人借着光爆的余晖跃出空洞范围，落在一处卖假宝石的摊位上。摊主尖叫着躲进桌子底下，几颗玻璃珠滚落一地。

　　守灯人站在屋顶，似乎没料到他们能挣脱，微微一顿。

　　就在这短暂间隙，西洛克忽然将黑陶瓶高高抛起，朝艾拉喊道：“接住！”

　　艾拉跃起，在空中接住瓶子的同时，另一只手抽出藏在袖中的细链——链端系着一枚小巧的银铃。她手腕一抖，银铃撞上瓶身，发出清越一响。

　　瓶中影髓猛地一震，竟主动冲破静默蜡的封印，化作一道黑线射向守灯人！

　　“你——！”灰袍人惊怒交加，慌忙举灯格挡。

　　但影髓并未攻击他，而是缠上琉璃灯，疯狂汲取其中残留的灯油。灯体迅速龟裂，紫火熄灭。

　　“原来如此。”艾拉落地，拍了拍大衣上的灰，“你根本控制不了影髓，只是借灯油暂时压制它。现在……它自由了。”

　　影髓在空中盘旋一圈，忽然俯冲而下，钻进旁边一只流浪猫的影子里。那猫浑身一僵，随后四肢着地，以一种诡异的、近乎人类的姿态站了起来，歪头看向三人，眼中闪烁着不属于猫的智慧光芒。

　　守灯人脸色惨白，踉跄后退：“你们闯大祸了……”

　　“也许吧。”西洛克耸耸肩，弯腰捡起一颗玻璃珠，在指间转了转，“不过至少今晚不用变成泡菜了。”

　　黑市深处，潮湿的石板路泛着油光，空气里混杂着烤鱼、霉味和某种廉价香料的怪味。那只被影髓附体的猫正蹲在一堆废弃木箱上，尾巴轻轻摆动，眼神像盯着三块会走路的肉干。

　　“它在笑。”巴尔姆压低声音，鸟嘴面具下的眉头皱成一团，“猫不会那样笑。除非它刚偷了你藏在床底下的辣条。”

　　“我床底下只有绷带和止血粉。”西洛克翻了个白眼，手却已经按在腰间的短刃上，“不过你说得对——它确实不正常。”

　　艾拉悄无声息地滑到左侧，白色皮草大衣在昏暗巷子里像一道流动的月光。她眯起眼，低声说：“它没攻击我们，说明影髓还在试探。也许……它也在找方向？”

　　话音未落，那猫忽然“喵”了一声，声音尖细却带着古怪的回响，像是有人用指甲刮玻璃。下一秒，它猛地窜出，不是扑向三人，而是钻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岔道。

　　“追！”西洛克拔腿就跑。

　　三人紧随其后，脚步声在狭窄巷道里撞出回音。巴尔姆一边跑一边喘：“等等！我这身袍子兜风！像只被吹起来的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