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正邪谁为余(一)
书名:黑骑: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慕码 本章字数:7991字 发布时间:2026-11-18


  骨钉剧烈震颤,发出刺耳尖鸣。整个偏殿开始摇晃,墙壁裂开蛛网般的缝隙,腥风扑面。

  “快走!”我吼道,“井口要开了!”

  我们刚冲出偏殿,身后轰然塌陷,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赫然出现在废墟中央。井口黑雾缭绕,隐约可见无数人影在其中挣扎哀嚎。

  “苏婉!”我回头喊。

  她站在井边,脸色惨白,却坚定地摇头:“我得下去。我妹妹的记忆……还在里面。”

  “你疯了?”阿蛮拽她胳膊,“下去就是送死!”

  “不。”苏婉轻轻挣脱,“医者,不弃一人。哪怕只剩一缕魂。”

  朱小福突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喏,这是我师父留的‘醒神丸’,吃了能撑半炷香不被迷魂。还有……这个!”他又摸出个破铃铛,“摇三下,我能听见,就拉你上来!”

  苏婉愣了愣,笑了:“谢谢。”

  她纵身一跃,没入黑雾。

  井口瞬间合拢,仿佛从未存在过。

  井口合拢的刹那,四周骤然安静下来,连风都停了。偏殿废墟上空浮着一层薄薄的灰雾,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我站在原地,掌心伤口还在渗血,一滴一滴砸在青砖缝里,混着尘土,看不出颜色。

  阿蛮喘着粗气,把朱小福从地上拎起来:“你小子什么时候藏了这么多宝贝?怎么没早说?”

  朱小福揉着摔疼的胳膊,一脸委屈:“我这不是……怕你们嫌我累赘嘛。再说,师父临终前交代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用了就得……”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得有人替他守三年孤坟。”

  我没说话,只盯着那片刚刚塌陷又复原的地面。青砖缝隙间,隐约有细碎的银光闪了一下,像萤火虫掠过水面,转瞬即逝。

  “那是苏婉留下的符引。”我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砖面,“她没打算一个人扛到底。”

  阿蛮皱眉:“什么意思?”

  “她在井底布了‘回魂线’。”我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只要我们这边有人持续燃香、诵咒,她就能借一线清明不被阵吞噬。但时间不能太久——半炷香,是极限。”

  朱小福立刻翻出香囊,手忙脚乱地点起一支安神香,插在废墟边缘的瓦砾缝里。香烟袅袅升起,在无风的夜里笔直向上,竟凝而不散。

  “我来念《净心咒》。”我说,“阿蛮,你守东南角;朱小福,西北。别让妖息靠近香火。”

  两人点头,迅速就位。

  我盘膝坐下,闭目凝神,低声诵起咒文。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钉入虚空。随着咒音流转,那缕香烟渐渐泛起淡金色,像一条细线,悄然没入地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的心跳越来越慢,呼吸几乎停滞。耳边开始响起杂音——有哭声,有笑语,还有幼时妹妹在院子里追着鸡跑的咯咯笑声。我知道,这是噬忆阵在试探,试图勾我心神。

  但我已不是刚才那个会被幻象击溃的人。

  “芸儿……”我在心里默念,“哥带你回家,但不是现在。等我救出苏婉,再回来接你。”

  仿佛回应我的话,井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叮、叮、叮。

  三声。

  朱小福猛地跳起来:“她摇铃了!快拉!”

  可井口早已封死,哪来的绳?

  我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支安神香上。香已燃去大半,余烬微红。就在最后一寸即将烧尽时,香灰忽然自行卷曲,化作一道细索,垂入地底。

  “抓住它!”我低喝。

  阿蛮一把扯住香灰索,用力一拽——

  地面无声裂开一道细缝,苏婉的身影从中缓缓升起。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双眼紧闭,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似的东西。那东西裹在褪色的蓝布里,隐隐透出微弱的灵光。

  “快!醒神丸!”朱小福扑过去,掰开她嘴塞进药丸。

  苏婉呛咳几声,终于睁开了眼。她第一句话却是:“厉锋……你妹妹的记忆……我带出来了。”

  我心头一震,伸手接过那团蓝布。触手冰凉,却有一丝熟悉的暖意。打开一角,里面不是婴孩,而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玉蝉,蝉翼上刻着两个小字:芸儿。

  那是我娘给妹妹戴过的护身符,七岁那年失踪后,再未寻回。

  “她……还有一点魂识。”苏婉虚弱地说,“被锁在玉蝉里。噬忆阵吃不掉纯粹的执念,只能困住它。”

  我握紧玉蝉,指节发白。

  远处,钟鼓楼上传来三更鼓响。夜更深了。

  阿蛮蹲在一旁,默默递来一块干净布条:“包扎吧。接下来,怕是没那么容易脱身。”

  我点头,一边缠手,一边望向宫墙外的方向。那里,黑云压城,隐约有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在暗处闪烁。

  妖潮,要来了。

  但此刻,我不急了。

  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比斩妖更重要——比如记忆,比如名字,比如一个人曾活过的证明。

  “走。”我背起苏婉,“先回医馆。天亮前,得让她缓过来。”

  我刚背起苏婉,她身子一软,差点滑下去。我赶紧托住她腿弯,低声问:“还能撑住不?”

  她眼皮颤了颤,声音细若蚊蚋:“……能。就是头有点晕,像喝了十坛桂花酿。”

  “你那是被噬忆阵抽了三魂七魄的边角料,”朱小福一边蹦跶着跟上来,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自己袖子里掏符,“不是酒劲!哎呀我的黄符呢?刚才明明塞这儿了——”

  他一抖袖子,哗啦掉出半块烧饼、两枚铜钱,还有一张皱巴巴写着“今日宜嫁娶”的红纸。

  阿蛮翻了个白眼:“你这道士是去庙会摆摊回来的吧?”

  “这叫有备无患!”朱小福脸一红,赶紧把红纸塞回去,“万一遇到喜煞呢?总不能拿镇妖符去贴人家新娘子吧?”

  我没理他们斗嘴,脚步加快。宫墙外的黑云越压越低,风里开始夹杂着腥气,像是腐肉泡在血水里三天三夜的味道。

  苏婉忽然在我耳边轻声说:“厉大哥……玉蝉……别离身。”

  我嗯了一声,左手下意识按了按腰间玉佩——那枚温润的玉蝉正贴着皮肉,微微发烫,仿佛里面真藏着一缕不肯散的魂。

  刚转过断龙巷口,朱小福猛地刹住脚:“等等!有东西跟着咱们!”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屋檐上扑下,快如鬼魅。我反手抽出背后短剑,剑刃未出鞘,只用鞘尖一挑,那东西“嗷”一声惨叫,摔在地上滚了两圈——竟是只长着人脸的乌鸦,眼珠子滴溜乱转,嘴里还叼着半截人指骨。

  “阴鸦!”阿蛮搭箭拉弓,弦响即发。羽箭穿透乌鸦胸膛,钉入青砖,那畜生却没死,挣扎着还想扑腾。

  “别让它叫!”我低喝。

  朱小福一个箭步冲上去,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糊它脸上:“闭嘴符!闭嘴符!祖师爷保佑灵验一次啊——”

  乌鸦果然哑了,但眼珠子瞪得更大,浑身羽毛炸开,突然“砰”地爆成一团黑烟。

  烟雾中,传来一声冷笑:“黑骑的人,倒是比老鼠还难抓。”

  我心头一紧——这声音阴柔诡谲,不像寻常妖物。

  “御剑宗余孽?”阿蛮咬牙,“上回在城南烧了你们三座尸窑,还没长记性?”

  屋顶上缓缓走出一人,白衣胜雪,腰悬青锋,脚下踩着一柄悬浮的飞剑,剑尖垂地,拖出火星。他面容俊美,嘴角带笑,可那双眼睛,空得像两口枯井。

  “余孽?”他轻笑,“我们才是正统。你们这些前朝走狗,早该随大周一起埋进土里了。”

  我放下苏婉,让她靠在墙边,低声对朱小福道:“护好她。”

  “我、我尽力!”朱小福哆嗦着掏出一把糯米撒在苏婉周围——也不知道是从哪儿顺来的。

  那人手指一引,飞剑嗡鸣升空,直取我咽喉。

  我侧身避过,短剑终于出鞘,寒光一闪,斩向剑脊。两兵相击,火花四溅。他剑势飘忽,似水无痕,可每一招都藏着尸毒——我手臂被划破一道,伤口立刻泛黑。

  “中毒了?”阿蛮急喊。

  “小伤。”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刃上,剑身顿时赤红如烙铁,“老子的血,专克邪祟。”

  那人脸色微变:“血咒剑修?锦衣卫竟还有活口?”

  “不止活口,”我踏步上前,剑势如雷,“还有账要算。”

  我与他缠斗十余回合,他剑快,我狠;他诡,我稳。可就在此时,远处传来密集的蹄声——不是马,是骨蹄踏地,咔哒咔哒,越来越近。

  妖潮提前来了!

  “撤!”我低吼。

  阿蛮一箭射向那人面门,逼他后退,朱小福趁机背起苏婉就跑,边跑边喊:“我腿短!你们慢点!”

  “你刚才不是说能日行八百里?”阿蛮拽着他胳膊狂奔。

  “那是梦里!”

  我断后,且战且退。那人也不追,站在屋顶上冷冷道:“厉锋,你护不住她。那缕魂识,迟早归我主所有。”

  我没回头,只甩出一枚黑骑令——那是用妖骨磨成的追踪符,一旦沾身,三日内必被我们锁定。

  他果然躲闪不及,令牌擦过衣袖,留下一道焦痕。

  “等着。”我撂下一句,转身追上队伍。

  跑到医馆后巷,朱小福已经瘫在地上喘粗气,苏婉脸色惨白,玉蝉却在她掌心微微发亮。

  “她魂不稳,得立刻施针。”阿蛮踢开后门,“老陈头呢?”

  “去城东接生了……”朱小福有气无力,“说今晚有贵人生子,非他不可。”

  “贵人个屁!妖都快啃到产房了!”阿蛮骂完,又看向我,“你手黑了。”

  我低头一看,整条手臂已乌紫过肘。

  “忍忍,”她掏出银针,眼神凶狠,“我扎你几针逼毒,疼死了别怪我。”

  我咧嘴一笑:“你下手轻点,我还得活着看天亮。”

  朱小福忽然指着玉蝉:“你们看!它……它在动!”

  玉蝉表面浮现出一行极淡的小字,像是用指甲刻的:

  “子时三刻,槐荫井底。”

  那行字迹极淡,如烟似雾,转瞬便隐入玉质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可我们都看得真切。

  阿蛮眉头一拧:“槐荫井?城西那口枯井?早就填了二十年了,说是前朝一位贵妃投井自尽,怨气太重,连道士都不敢靠近。”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手还在抖:“可……可这字是苏姑娘的笔迹啊!我认得,她小时候给我写过驱邪符,就这弯钩撇捺——”

  我心头猛地一沉。苏婉此刻昏迷不醒,魂识飘摇,怎会自己在玉蝉上留字?除非……那缕被噬忆阵抽走的魂魄,尚有一丝残念未散,借玉蝉为媒,传讯于我们。

  “不是她写的。”我低声说,“是她的魂在说话。”

  巷外风声骤紧,骨蹄声虽远去,但空气中那股腐腥味却愈发浓烈,像是有无数尸虫在墙缝里爬行。医馆后门吱呀作响,门板忽地裂开一道细缝,一只青灰色的手指从缝隙中缓缓探出,指甲乌黑,滴着黏液。

  “糟了!”阿蛮反手抽出腰间短匕,“有东西摸进来了!”

  朱小福慌忙掏出一把香灰撒在门槛上,口中念念有词:“天地无光,鬼避人藏——哎哟我的祖师爷,灵不灵全看今朝了!”

  那手指顿了一瞬,随即缩了回去。香灰边缘微微泛起黑烟,但终究没再有动静。

  我靠在墙边,手臂的黑气已蔓延至肩胛,冷汗浸透内衫。阿蛮见状,不再多言,银针疾点我曲池、合谷、内关三穴,又从怀中取出一小瓶赤红药丸塞进我嘴里:“嚼碎,吞下去。老陈头秘制的‘焚心丹’,能压毒一时,但疼得像五脏六腑被火燎。”

  我咬牙吞下,果然一股灼热自腹中炸开,痛得眼前发黑,却也逼得黑气暂缓上行。

  苏婉忽然轻咳一声,睫毛微颤,竟缓缓睁开了眼。

  “厉大哥……”她声音虚弱,却异常清醒,“别去槐荫井。”

  我一怔:“你记得?”

  她艰难地抬起手,指尖触到玉蝉,那玉蝉竟微微震颤,发出低鸣。“那不是井……是‘门’。他们……想引你进去,取你心头血,祭那具……空棺。”

  朱小福倒吸一口凉气:“空棺?莫非是传说中的‘九阴归魂椁’?据说只要集齐九道纯阳之血,就能唤醒沉睡百年的尸皇——”

  “闭嘴!”阿蛮低喝,“别乱说名字,会被听见。”

  苏婉喘了口气,眼神涣散又凝聚:“玉蝉里的魂……是我娘留下的。她当年……就是死在槐荫井旁。她说……若我魂散,便以玉为引,带你去真正的地方。”

  “真正的地方?”我追问。

  她嘴唇翕动,声音几不可闻:“……不是井底,是井上。槐树根下,埋着半块铜镜。照见过去,才能……破阵。”

  话音未落,她再度昏厥,玉蝉却骤然亮起一道温润青光,将她周身笼罩,仿佛一层薄薄的护罩。

  阿蛮收起银针,神色凝重:“她撑不了多久了。魂若离体超过两个时辰,就算找到肉身也回不来。”

  我站起身,焚心丹的灼痛让我脚步虚浮,但眼神已定:“那就趁天还没亮,去槐荫井。”

  “你疯了?”朱小福跳起来,“她刚说别去!那是陷阱!”

  “可她也说了,真正的线索在槐树根下。”我望向远处漆黑的天际,“他们要我进去,我就偏在外头挖。他们要我流血,我就先断他们一根引线。”

  阿蛮沉默片刻,忽然从包袱里取出一张油纸地图,摊在地上,用炭条迅速勾出城西地形:“槐荫井在废园中央,四面无遮,易守难攻。但若从北侧水渠潜入,可绕至槐树后方,避开正面。”

  朱小福挠头:“水渠?那不是通向乱葬岗吗?”

  “所以妖物不会防那儿。”阿蛮冷笑,“死人怕活人,活人怕死人,可没人防得了……半死不活的。”

  我点头:“就这么办。你俩留下守苏婉,我去。”

  “放屁!”阿蛮一把拽住我衣领,“你手都快烂到骨头了,还逞什么英雄?我去挖,你在这儿稳住她的魂!”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黑布的右手——那是在上回与阴鸦搏命时被蚀骨毒爪撕开的伤口,如今皮肉溃烂,连握刀都得咬牙。阿蛮说得没错,可这话从她嘴里吼出来,还是让我有点不爽。

  “你箭术再好,也挖不了井底泥。”我甩开她的手,声音压得低,“槐树根下那面铜镜,沾了百年阴气,寻常人碰一下就得疯。你行?”

  阿蛮一愣,火气上来又压下去,最后狠狠啐了一口:“那你至少带个帮手!小福子虽然怂,好歹能画张‘镇魂符’撑场面。”

  朱小福正蹲在角落啃干粮,闻言差点噎住:“哎哟我的姑奶奶,那是‘安神符’!镇魂符得用朱砂混鸡血画,我还得先找只公鸡……这荒村哪有活鸡?莫非要我去乱葬岗抓鬼鸡?”

  “闭嘴!”我和阿蛮异口同声。

  苏婉靠在墙角,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泛着诡异的青紫。她忽然轻声开口:“厉大哥……铜镜若真在槐根下,怕不只是镜子那么简单。我梦里见过它——镜面映不出人脸,只有一片血雾,雾里有人在哭。”

  我心头一紧。这丫头魂魄本就残缺,若再被幻象侵蚀,怕是撑不到天亮。

  “那就更不能拖。”我站起身,把腰间短刀抽出来插进靴筒,“我去酒楼打探消息。槐荫井虽废,但附近那家‘醉槐楼’还在营业。妖物再猖獗,总得有人卖酒给活人喝。”

  阿蛮皱眉:“你一个人去?”

  “放心,我不喝酒。”我扯了扯嘴角,“顶多装醉。”

  醉槐楼果然没关门。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红灯笼,风一吹,晃得像吊死鬼的眼珠。我推门进去,一股劣质烧刀子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堂内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个个低头缩肩,连咳嗽都憋着。掌柜是个秃顶老头,眯眼打量我:“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打酒。”我扔出几枚铜钱,“听说你们这儿的槐花酿,能醉三天。”

  老头手一抖,铜钱差点掉地:“那……那是十年前的老话了。如今井枯了,槐树也死了,哪还有槐花?”

  “哦?”我故意凑近,压低嗓音,“可我昨儿还见井边有光,绿幽幽的,像鬼火。”

  老头脸色唰地惨白,手忙脚乱拨算盘:“客官莫乱说!那井……那井早封了!夜里谁靠近,第二天准变干尸!”

  我正要再套话,忽听楼上“哐当”一声,像是瓷碗摔碎。紧接着,一个穿灰袍的瘦高男人扶着栏杆探头:“小二!再烫壶酒来!要滚烫的,烫到能煮魂!”

  声音沙哑刺耳,像指甲刮锅底。

  我眯起眼——这人走路无声,袖口却隐隐透出符纸的金光。不是凡人。

  趁小二上楼送酒,我假装醉醺醺撞过去,一把扶住楼梯扶手,顺势瞥了眼他桌角:一只空酒壶旁,竟摆着半块焦黑的槐木,上面刻着细密咒文。

  “道友也对槐木感兴趣?”那人忽然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犬齿,“看你印堂发黑,怕是快死了吧?”

  我心头一凛,面上却哈哈大笑:“死?老子早死过八回了!倒是你,半夜偷挖别人祖坟的槐根,不怕遭报应?”

  他眼神骤冷,袖中符纸无风自动。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朱小福咋咋呼呼的声音:“厉大哥!不好啦!苏姑娘她……她魂飞出去啦!”

  我猛地回头——这小子怎么跟来了?!

  灰袍人却突然神色大变,一把抓住我胳膊:“你说苏婉?她是不是左眼下方有颗泪痣?”

  我反手扣住他脉门,杀意顿起:“你是谁?”

  灰袍人手腕一翻,竟如泥鳅般滑脱我的钳制,袖中符纸“嗤”地燃起幽蓝火焰。他却不攻我,反而急退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她是不是常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井边,手里捧着一面没有镜面的铜框?”

  我心头猛地一沉。

  这细节连阿蛮都不知道——苏婉从未对人提起过。

  “你到底是谁?”我咬牙,右手虽烂,左手已悄然摸上靴筒里的短刀。

  灰袍人却忽然松了口气,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竟转身就往楼上走:“跟我来。若你还想救她,就别问废话。”

  我迟疑一瞬。楼下朱小福还在嚷嚷,声音里带着哭腔:“厉大哥!苏姑娘身子冷得像冰,魂灯都快灭了!”

  可这灰袍人……太怪。他认得苏婉,还知道她的梦。若真是敌,刚才那符火足以焚我半身;若是友,又为何藏头露尾?

  权衡不过眨眼。我低喝一声:“小福子!看好苏婉,别让她离墙三尺!我半个时辰内回来!”说罢,提步追上楼梯。

  灰袍人没进客房,而是推开尽头一间堆满酒坛的杂物间。屋内霉味刺鼻,他却径直走到墙角,掀开一块破席,露出底下暗格。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青玉蝉,轻轻按入凹槽。

  “咔哒”一声,地板缓缓移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阴风扑面,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槐花香——明明槐树已死十年。

  “这是……槐荫井的另一入口?”我皱眉。

  “旧时酒楼为取井水酿酒,私掘暗道。”他头也不回,拾阶而下,“苏婉的魂,不是飞出去了,是被‘唤’回去的。”

  “唤?谁唤?”

  “她自己。”他脚步一顿,声音忽然轻得像叹息,“或者说,她体内那个‘原本的苏婉’。”

  我浑身一僵。

  苏婉本是三年前乱葬岗捡回的孤女,魂魄残缺,记忆全无。我们一直以为她是被妖物所伤,难道……另有隐情?

  石阶尽头是一间圆形石室,中央果然有口枯井,井口封着七道铁链,每道链上都贴着褪色符箓。井壁四周刻满古老咒文,与灰袍人桌上那块焦黑槐木上的如出一辙。

  他走到井边,从袖中取出那半块槐木,轻轻放在井沿:“百年前,大周钦天监在此镇压一桩‘双生魂案’。一对孪生姐妹,共用一具肉身,魂魄相噬。姐姐纯善,妹妹阴戾。监正以槐木为引,铜镜为界,将妹妹封入井底,姐姐送入轮回。”

  他转头看我,眼中竟有悲悯:“苏婉,就是那姐姐的转世。而今封印松动,妹妹在井底呼唤她——她魂魄残缺,正是因为另一半,从来就不属于她。”

  我脑中轰然作响。

  难怪她总梦见血雾、哭声……那是妹妹在井底百年哀嚎。

  “那你又是谁?”我盯着他,“钦天监余孽?还是守井人之后?”

  他苦笑,缓缓摘下兜帽——额心一道银色竖痕,如月裂痕:“我是当年监正之孙。姓沈,名照。守这口井,已十七年。”

  话音未落,井底忽传来一声轻唤:“姐姐……你终于来了。”

  声音清甜,却让我脊背发寒。

  紧接着,井口铁链“铮铮”作响,一道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凝成少女轮廓——左眼下,赫然一颗泪痣。

  与苏婉一模一样。

  我猛地抽出腰间短刀,刀刃寒光一闪,直指那青烟凝成的少女。可那影子只是轻轻一笑,声音像风吹过枯井:“姐姐,你躲了我一百年,如今还带着外人来杀我么?”

  苏婉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她踉跄后退两步,撞在我背上。我感觉到她身子在抖,像风里一片快碎的叶子。

  “别怕。”我低声道,手里的刀没松。

  朱小福这时候突然从墙角蹦出来,手里捏着一张黄符,结结巴巴喊:“妖、妖气不重!但阴魂附体,得用‘镇魂符’……哎呀我符呢?”他一摸怀里,脸都绿了,“糟了!刚才掉井边了!”

  阿蛮“嗤”地一声冷笑,搭箭上弦,弓弦绷得笔直:“啰嗦什么?射散了再说!”话音未落,羽箭破空而出——

  “别!”苏婉尖叫。

  可那青烟少女只是微微侧头,箭矢竟穿影而过,钉入井壁,簌簌落灰。

  “没用的。”沈照轻声说,“她是苏婉的双生阴魂,同根同源,肉身未毁,魂不可灭。除非……”

  “除非什么?”我盯着他。

  他目光落在苏婉身上,眼神复杂:“除非姐姐自愿归魂,合二为一。或者……有人替她斩断因果。”

  “放屁!”阿蛮怒道,“合什么合?那玩意儿一看就不是善茬!苏婉好好的,凭什么要跟个井底鬼魂搅一块儿?”

  “因为若不如此,”沈照缓缓道,“七日内,她的魂魄会彻底被拉入井中,永世不得超生。而那阴魂,将借她肉身重返人间——百年前她屠尽三村三百口,只因一句‘世人负我’。”

  我心头一沉。这事儿比我想的麻烦多了。

  正僵持着,忽听头顶传来一声咳嗽:“几位,在这儿开茶话会呢?”

  众人一愣,抬头看去——酒楼二楼栏杆边,不知何时站了个穿靛蓝长衫的年轻人,手里摇着把折扇,笑眯眯往下瞅。他眉眼清秀,唇边一点痣,活像个说书先生。

  “你是谁?”我冷声问。

  “路过打酱油的。”他笑嘻嘻,“不过嘛……刚才那阴魂说话时,用了《太阴归藏经》里的‘唤魂咒’,这书早失传了,连钦天监残卷都没留下全本。巧了,我家祖上抄过半卷,就夹在一本《春宫图鉴》里当书签——防贼偷,也防人烧。”

  朱小福眼睛一亮:“真的假的?那书现在在哪?”

  “在我床底下压着呢。”年轻人一跃而下,轻飘飘落地,扇子一收,“我叫柳砚,前朝礼部侍郎私生子,现居城南废庙,兼职卖假符、真卦、二手罗盘。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阿蛮翻了个白眼:“又是个神棍。”

  “非也非也。”柳砚摇头晃脑,“我是正经读书人,只是命不好,家道中落,只能靠点祖传秘术混口饭吃。不过——”他忽然压低声音,“我知道怎么暂时稳住苏姑娘的魂。”

  我眯起眼:“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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