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你入局的饵。”她目光扫过桥下尚未平息的黑水,“九幽莲母不会无缘无故设怨婴阵守此桥。她要的不是匣子,是你亲手打开它。”
我低头看着那匣子,指尖触到表面时,竟隐隐传来心跳般的搏动——和我自己的脉搏同步。
朱小福忽然打了个寒颤:“等等……你们有没有觉得,桥变宽了?”
我猛地抬头。
方才仅容一人通行的断魂桥,此刻竟宽出一倍有余,两侧凭空多出石栏,栏上刻满婴孩啼哭图。红灯笼还在,但烛火已由幽绿转为惨白,照得整座桥如同纸扎冥道。
“幻境。”苏婉声音沉了下去,“我们还在阵中。”
阿蛮拉弓搭箭,却迟疑了一瞬:“箭……射不出去。好像被什么吸住了。”
我握紧莲心匣,心头翻涌。母亲当年失踪前,曾留下一句话:“若见莲心开,莫信眼前人。”那时我不懂,如今却似有千钧压在胸口。
“那就破阵。”我说。
“怎么破?”朱小福缩着脖子,“怨婴都散了,阵眼也毁了……”
“阵眼没毁。”苏婉指向桥中央那支仍在燃烧的符箭,“符火未熄,说明婴魂未灭,只是藏起来了。它们在等——等你开匣。”
我沉默片刻,忽然将莲心匣塞回朱小福怀里:“你拿着。”
“我?!”
“你不是活符童么?身上有尸蛊,又偷画过镇魂符,阴气比我们重。它们会以为你是献祭者。”我盯着他,“待会儿你往桥头跑,边跑边喊‘莲母召我’,声音越凄厉越好。”
朱小福脸都绿了:“你这是让我当诱饵?!”
“对。”我扯下他腰间一块残符,贴在自己额上,“我借你半缕阴气,混进它们中间。苏婉,你带阿蛮退到桥外,若见我七窍流血,立刻放火烧桥——连我一起烧。”
“厉锋!”阿蛮急了。
苏婉却按住她肩,眼神复杂:“他赌的是——莲母舍不得杀他。”
我笑了笑,没说话。
朱小福咬牙跺脚:“行!但要是我死了,你得给我立碑,写‘朱小福,忠义无双,为友赴死’!”
“写‘贪生怕死,临阵诈降’。”我推他一把,“快去!”
他嚎了一声,抱着匣子朝桥头狂奔,边跑边哭喊:“莲母召我——莲母召我啊——!”
刹那间,黑水翻腾,无数苍白小手再度伸出,却不再抓桥板,而是齐齐指向朱小福。桥面开始扭曲,石栏化作骨节,灯笼滴下血泪。
我闭眼,咬破舌尖,将血抹在额间符上,低语:“娘,若你在天有灵……就让我看清这局。”
再睁眼时,世界变了。
桥不再是桥,而是一条由婴尸铺成的血路,尽头站着一个白衣女子,背影纤弱,长发垂地。她缓缓转身——
是我娘。
我娘站在那儿,白衣胜雪,连风都静了。
可我知道不对劲——她死的时候,穿的是粗布麻衣,手里还攥着半块没蒸熟的馍。哪来的白衣?哪来的仙气?
“锋儿……”她声音轻得像柳絮,眼眶却红得滴血,“你终于来了。”
我手按刀柄,没动。身后传来窸窣声,回头一看,苏婉、阿蛮和朱小福竟也跟了进来,一个个眼神发直,像被线牵着的木偶。
“别信!”我低喝,“这是幻境!”
朱小福猛地打了个哆嗦,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哟我的老天爷!这地方比我家茅坑还阴!我刚才是不是看见我奶在煮符水?她死了十年了啊!”
阿蛮啐了一口,拉满弓弦:“管他真假,敢装我厉哥的娘,先射她一箭再说!”
“别!”苏婉一把按住她手腕,眼睛却盯着我娘脚边——那片浅滩上,水清得诡异,底下沉着无数铜铃,随波轻响,每响一声,我们的心跳就慢半拍。
我娘笑了,眼角泪珠滚落,砸进水里,叮——
“锋儿,你恨我吗?”她声音忽然沙哑,“当年若我不把你藏进地窖,你爹就不会死……你妹妹也不会被撕成两半。”
我喉咙一紧,指甲掐进掌心。那是我最深的疤,连黑骑护卫的兄弟都没人敢提。
可就在这时,朱小福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破罗盘,手抖得像筛糠:“不、不对!这罗盘指针疯转!说明这儿有‘认主之物’!厉哥,你身上是不是带了啥祖传玩意儿?”
我一愣。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是我娘临终前塞给我的,说是“压祟钱”,从没离过身。
铜钱此刻烫得惊人。
“原来如此。”我冷笑,“莲母想借我执念炼魂,却不知这铜钱早被我娘血祭过——它认的是真魂,不是幻影!”
话音未落,我猛地将铜钱甩向水面。
“叮——!”
铜钱入水即燃,蓝火腾起三尺高。白衣女子尖叫一声,身形扭曲,白衣褪成灰袍,面容溃烂,露出底下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
“上当了!”阿蛮怒吼,箭如流星射出。
鬼脸一闪避过,却扑向朱小福:“小道士,你身上有九幽莲种!交出来!”
朱小福吓得抱头鼠窜:“我哪有莲种!我只有昨晚偷吃的莲蓉包!”
苏婉突然拽住他手腕,指尖搭脉,脸色骤变:“他说的是真的……但他体内确实有阴气种子!等等——”她猛地抬头看我,“厉哥,你弟弟莲生呢?”
我心头一震。
对啊,莲生呢?刚才明明还在!
就在这时,浅滩深处传来孩童啜泣。我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小身影站在水中央,背对我们,肩膀一耸一耸。
“莲生?”我试探着喊。
那孩子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嘴,嘶声道:“哥……娘说,要你用命换她回来。”
我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可朱小福却突然跳起来,指着那“莲生”大叫:“假的!真的莲生左耳后有颗痣!这货耳朵光溜溜的!”
我一怔,随即大笑:“好小子,观察挺细啊!”
鬼童暴怒,扑来瞬间,苏婉甩出银针,钉入其脚踝;阿蛮连发三箭,封其退路;我拔刀横斩——刀锋过处,鬼童化作黑烟。
烟散后,浅滩恢复平静,铜铃不再响,水也清了。
而那枚铜钱,静静浮在水面,发出微光。
我伸手去捞,铜钱竟自动飞入掌心,嗡鸣不止。一股暖流顺着手臂涌入心口——仿佛娘真的在说:“锋儿,活着,比报仇重要。”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掩饰。
“咳,”阿蛮叉腰,“现在咋办?莲母跑了,莲生丢了,咱总不能在这儿泡澡吧?”
朱小福抹了把汗:“其实……我刚在桥头捡到这个。”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字:“子时三刻,城隍庙后井,带莲蓉包,换真人。”
苏婉噗嗤笑了:“这妖也太接地气了,还要点心?”
我收起铜钱,眼神冷下来:“它要的不是点心,是朱小福体内的阴气种子——莲母想借他重生。”
“那我还吃不吃莲蓉包了?”朱小福一脸纠结。
“吃,”我拍拍他肩,“但下次,往馅里掺朱砂。”
夜风穿过断桥残垣,吹得黄符簌簌作响。我将那张皱巴巴的符纸凑近火折子,微弱的火光映出墨迹深处隐隐泛出的血丝——不是朱砂,是人血混了槐花汁写的。莲母果然狡猾,连诱饵都做得像模像样。
“城隍庙后井……”苏婉低声念着,指尖在掌心划了几道,“我记得那口井早被填了,二十年前闹过水鬼,官府用三十六块镇魂石封的。”
“可现在它又开了。”阿蛮眯眼望向远处,黑黢黢的城郭轮廓下,一点幽绿火苗忽明忽暗,正是城隍庙的方向。“而且,有人在等我们。”
朱小福缩了缩脖子:“要不……咱先回客栈?吃饱喝足再战?我这肚子咕咕叫,怕一会儿打起来腿软。”
“你刚不是说莲蓉包吃多了拉肚子?”阿蛮斜睨他一眼。
“那是战术性腹泻!”朱小福梗着脖子辩解,“关键时刻清空肠胃,跑得快!”
我没理他们斗嘴,低头摩挲铜钱。它已不再发烫,却仍微微震颤,仿佛有心跳。娘的执念未散,但也不再是枷锁——倒像一盏引路的灯。
“走吧。”我说,“子时三刻还有一炷香。莲母既然点名要莲蓉包,说明她认定了我们会上钩。那就顺她的意,把戏唱完。”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整了整行装。阿蛮收弓入鞘,改握短匕;苏婉从袖中抽出一条银线,缠于指间;朱小福则哆哆嗦嗦地从包袱里掏出三个油纸包,每个都鼓鼓囊囊。
“我多做了几个,”他讪笑,“万一谈判破裂,还能拿点心砸它。”
我摇头失笑,却没阻止。这小子看似胆小如鼠,实则心思细密——刚才若非他留意莲生耳后的痣,我们恐怕已坠入更深的幻境。
一行人悄然穿行于废弃街巷。月色被乌云吞了一半,地上影子拉得老长,像无数潜伏的鬼手。路过一间塌了半边的药铺时,苏婉忽然停步,蹲下身,从瓦砾中拾起一枚干枯的莲瓣。
“九幽莲……开过了。”她语气凝重,“就在今晚。”
“那莲生会不会已经被……”阿蛮话没说完,被我抬手制止。
“不会。”我声音低沉却笃定,“莲母要的是‘换’,不是杀。她需要活人献祭,才能借阴气种子重塑肉身。莲生对她还有用。”
话虽如此,胸口却像压了块冰。弟弟才十岁,自小体弱,连刀都提不动。若真落入莲母手中……
我不敢想下去,只加快脚步。
城隍庙比记忆中更破败。山门歪斜,神像倾颓,唯有那口井,井沿青苔斑驳,却干净得反常。井口上方悬着一盏纸灯笼,无风自动,照出井壁内侧密密麻麻的符咒——全是倒写的《往生经》。
井口那盏纸灯笼晃得人心慌,像有人在底下轻轻吹气。我盯着那些倒写的经文,手已按上腰间短刀。
“这符……不对劲。”苏婉蹲在井边,指尖刚要碰井沿,被我一把拽回。
“别碰。”我说,“倒经是送魂不送人,碰了容易被勾走三魂。”
朱小福缩在阿蛮身后,哆哆嗦嗦掏出一张黄符:“我、我贴个镇煞符先?”
“你那符画反了吧?”阿蛮斜眼一瞥,嗤笑,“狗尾巴草当朱砂使,还指望镇得住千年厉鬼?”
“哎呀!谁说的!”朱小福脸涨得通红,“这是‘避阴符’,专克阴气种子!我师父临终前亲传的……虽然他老人家是醉死的,但手艺绝对正宗!”
我没理他们斗嘴,从怀里摸出压祟钱,铜钱边缘已被磨得发亮。母亲留下的东西,总带着一股温热——哪怕此刻寒风刺骨。
“莲母若真在井下,不会只设一道符阵。”我低声说,“她要的是交换,不是硬拼。所以……她会让我们下去。”
话音刚落,井底传来“咕咚”一声,像是水泡破裂。紧接着,一股甜腻香气飘上来,混着莲蓉包特有的桂花味儿。
“来了!”朱小福惊叫,手一抖,符纸掉进井里,瞬间烧成灰烬。
井口水面缓缓浮起一个白瓷碗,碗里端端正正放着一个热腾腾的莲蓉包,皮薄馅润,还冒着白气。
“她要我们拿这个换莲生?”阿蛮皱眉,“可咱们没带啊。”
“我带了。”苏婉忽然开口,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早上蒸的,怕路上饿,多做了几个……没想到真用上了。”
我接过莲蓉包,沉甸甸的,温热透过纸包渗进掌心。可就在这时,那香气猛地一变——甜腻中夹杂腐臭,像烂藕混着尸水。
“糟了!”苏婉脸色骤变,“这不是普通莲蓉包……里面掺了‘阴胎粉’!吃了会魂魄离体,被她夺舍!”
我冷笑一声,把包子往地上一摔。皮裂开,露出黑紫色的馅料,蠕动如活物。
“她想骗我们吃下去,好让阴气种子扎根。”我盯着井口,“莲母,你儿子在我手里,不如直接谈。”
井底沉默片刻,忽然传来孩童的哭声:“哥——!救我!她把我绑在井底石柱上,好冷啊!”
是莲生的声音!
我心头一紧,几乎要冲下去。可脚步刚动,苏婉一把拉住我袖子:“等等!声音太清晰了……井深十丈,不该听得这么清楚。是‘借声术’,她在模仿莲生!”
朱小福也点头:“对对对!我师父说过,厉鬼能学百种人声,连哭腔都一模一样!”
我咬牙,强迫自己冷静。可那哭声越来越凄厉,一声声扎进骨头缝里。
“哥……你不要我了吗?”
“闭嘴!”我怒吼,一刀劈向井口上方的纸灯笼。
灯笼应声而断,却在半空化作一团黑烟,凝成一张女人的脸——苍白、无眼,嘴角咧到耳根。
“厉锋……”她声音沙哑如磨刀石,“你娘当年也是这样,为了护你,自愿跳井。如今轮到你弟弟了。拿包子换命,公平得很。”
我攥紧压祟钱,铜钱突然发烫,竟自行浮起,在空中滴溜溜转圈,发出清脆声响。
“压祟钱认主了!”朱小福惊呼,“它在找真正的莲生!”
铜钱忽地朝井壁某处飞去,“叮”一声钉入青砖缝隙。砖块松动,露出一个小洞,洞里竟伸出一只小手——瘦弱、冻得发紫,却戴着我给莲生编的草环。
“哥……”这次的声音微弱,却真实无比。
我再不犹豫,纵身跃入井中。
井水冰冷刺骨,可奇怪的是,并不深。落水瞬间,脚底竟踩到实地。抬头看,井口已消失,四周是潮湿的石室,墙上燃着幽绿磷火。
莲生被铁链锁在中央石柱上,脸色惨白,嘴唇发乌。而他身后,站着一个半透明的女人——莲母,身形飘忽,眼中无瞳,只有两团黑雾。
“你终于来了。”她笑,“阴气种子已在朱小福体内发芽,只要再吸一口童男之气,我便能重生。”
我这才想起朱小福还在上面!糟了——
可就在这时,莲生忽然睁开眼,眼神清明:“哥,别信她。我根本没被绑,我是自愿下来的。”
我愣住。
莲生抬起手,掌心竟有一道血符:“娘临死前,把‘守魂印’传给了我。她说,若莲母归来,唯有血脉为引,才能封她。”
莲母脸色骤变:“你……你怎么会……”
“因为娘没死透。”莲生声音忽然苍老起来,像换了个人,“她的残魂,一直藏在我体内。”
我浑身一震——传承未断?母亲的灵体,附在了弟弟身上?
莲母尖叫着扑来,可莲生双手结印,血符爆开,化作金光将她定住。
“快!”莲生喊,“用压祟钱,钉她天灵!”
我毫不犹豫掷出铜钱。
铜钱破空,带着母亲残存的温热,直钉莲母天灵。她发出一声凄厉尖啸,身形如烟溃散,又在石室四壁间反复凝聚、撕裂,仿佛被无形之手反复揉碎。
可就在此时,莲生忽然闷哼一声,身子一软,跪倒在地。那道血符光芒骤暗,金光如潮水般退去。莲母趁机重新聚形,嘴角咧得更开,几乎撕裂整张脸:“守魂印?呵……你不过是个容器罢了。你娘的魂,早被我炼成了引子!”
我心头一沉,冲上前扶住莲生。他脸色灰败,嘴唇颤抖,却仍死死攥着我的手腕:“哥……快走……她要借我身体……重生……”
话音未落,他双眼猛地翻白,瞳孔深处竟浮出与莲母一模一样的黑雾。我咬牙,反手抽出短刀,刀刃横在他颈侧——不是要杀他,而是逼出附体之物。可刀锋刚触肌肤,一股阴寒之力便顺着刀身反噬而来,冻得我整条手臂发麻。
“没用的。”莲母的声音从莲生口中传出,沙哑中带着得意,“你若伤他,便是亲手毁了你娘最后一丝残魂。”
我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头顶石室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碎石簌簌落下。一道火光从上方洞口照进来,伴随着朱小福气喘吁吁的喊声:“厉锋!接住这个!”
一个油纸包裹着的东西砸落下来。我本能伸手一捞,入手滚烫——竟是苏婉早上蒸的另一个莲蓉包!
“别吃!”我下意识喊。
“谁让你吃了!”阿蛮的声音也从井口传来,语气焦躁,“这是‘阳火包’!苏婉把压祟钱碾成粉混进馅里,又用午时阳水和面,蒸的时候还念了净坛咒!专克阴胎!”
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低头看莲生,他眼中黑雾正剧烈翻涌,显然对这包子极为忌惮。
“快!”苏婉的声音也传了下来,清冷而坚定,“喂他吃下去!只有阳火入体,才能逼出莲母!”
我毫不犹豫撕开油纸,掰开莲蓉包——内馅金黄,隐约有铜屑闪烁。我捏住莲生下巴,强行将一口塞进去。
莲生浑身剧震,喉间发出非人的嘶吼。黑雾自他七窍喷涌而出,在空中扭曲成莲母的面容,疯狂挣扎。但那阳火之力如烈日融雪,黑雾迅速消散,发出滋滋声响。
片刻后,莲生瘫软在我怀里,呼吸微弱,但眼神终于恢复清明。
“哥……”他虚弱地笑了笑,“娘说……她一直在等你回来。”
我眼眶发热,紧紧抱住他。
石室四周的磷火渐渐熄灭,唯有井口透下的光越来越亮。阿蛮探下绳索,朱小福在上面急得直跺脚:“快上来快上来!刚才那阴胎粉沾了我手指头,现在指甲都发黑了!”
我背起莲生,攀绳而上。刚出井口,寒风扑面,却莫名清爽了许多。抬头望去,天边已泛鱼肚白,一夜将尽。
苏婉站在井边,手里还攥着半张未燃尽的符纸,见我们出来,轻轻松了口气:“井底封印已破,莲母暂时回不去了。但她的本体还在百里外的枯荷潭,若不彻底斩除,迟早卷土重来。”
我点点头,将莲生交给阿蛮照看,自己走到井边,俯身拾起那枚压祟钱。铜钱温润如初,只是边缘多了一道细小裂痕。
母亲的遗物,终究还是损了。
我刚把压祟钱塞回怀里,朱小福就一溜烟窜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厉大哥!你指甲真黑了?完了完了,阴胎粉可是能蚀魂的毒啊!”
“滚开。”我甩开他,低头一看——手指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沾。
朱小福愣住,挠头:“可、可刚才明明……”
“你被莲母的幻音骗了。”苏婉走过来,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她临逃前还留了一手,用‘借声术’模仿你的声音吓人。若你真信了,心神一乱,阴气趁虚而入,那才真中招。”
“哎哟!”朱小福一拍大腿,“我就说嘛!我这手可是天天搓糯米团子供奉三清的,哪那么容易黑!”
阿蛮正给莲生披上外衣,闻言冷笑:“那你刚才喊得跟杀猪似的,是供奉三清还是供奉阎王?”
朱小福脸一红,嘟囔:“这不是……谨慎起见嘛。”
天光渐亮,雾气却没散,反而往东边浅滩方向聚拢,湿漉漉的,带着一股腥甜味儿,像烂藕混着鱼血。
“枯荷潭在百里外,但莲母残念不会坐等我们上门。”我眯眼望向浅滩,“她会借水脉遁形,最近的落脚点——就是那儿。”
“浅滩?”阿蛮皱眉,“那地方不是早荒了吗?前年发大水,淹死十几户,后来连芦苇都长不活。”
“正因死过人,阴气才旺。”苏婉轻声道,“而且……我昨夜梦到一位老妪,拄拐站在滩头,手里捧着一碗清水。她说:‘若要斩莲根,先渡无名水。’”
“灵界托梦?”我心头一动。
苏婉点头:“她自称是‘河婆’,愿助我们一臂之力,但需以阳火为引,在浅滩设坛。”
“阳火?”朱小福立刻挺胸,“我有!我兜里揣着三张‘纯阳符’,都是祖传的!”
“你那符纸昨天烤红薯都差点烧起来。”阿蛮毫不留情,“还是用我的火油箭吧,点得快,烧得狠。”
“别争了。”我打断他们,“苏婉,你说的坛,要怎么设?”
“简单。”她蹲下身,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圈,“三丈见方,四角插柳枝,中央放一碗净水。再由你持压祟钱立于水中,引莲母残念现身。我和朱小福在外围布阵,阿蛮高处警戒。”
“你让我站水里?”我挑眉,“那玩意儿最爱缠腿。”
“所以才要你。”苏婉抬头看我,眼里有笑意,“你身上煞气重,寻常水鬼不敢近身。再说……”她顿了顿,“你不是总说自己是杀戮机器吗?那就当回铁桩子,站着别动就行。”
我竟一时语塞。
半个时辰后,我们已至浅滩。
水不深,只及小腿,浑浊泛绿,踩下去咕叽作响。我按苏婉所说,赤脚站在中央,压祟钱悬于胸前。柳枝插好,净水碗稳稳放在脚边。
朱小福哆哆嗦嗦贴符,嘴里念叨:“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不对,是玉皇大帝保佑……哎呀管他谁呢,总之别让鬼碰我!”
阿蛮爬上一棵歪脖子老柳,弓已上弦,箭尖涂了朱砂和雄黄。
风忽然停了。
水面开始冒泡。
不是鱼泡,是那种黏稠的、带着腐臭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咕噜咕噜,像锅里煮着烂肉。
“来了。”苏婉低声道。
水中央缓缓升起一团黑影,形如女子,却无面目,只有一张嘴,咧到耳根,吐出一串湿漉漉的字:“厉锋……你娘死前,也这样站着……等我。”
我瞳孔骤缩。
“别听!”苏婉厉喝,“是幻术!她读你记忆!”
可那声音太像了——像我十岁那年,母亲站在村口井边唤我回家吃饭的声音。
我握紧压祟钱,指节发白。
黑影扑来!
就在它触到我衣角的刹那,苏婉猛地将手中阳火包砸入水中——轰!火焰腾起,却非红色,而是幽蓝,如鬼火,却灼得那黑影惨叫连连。
“就是现在!”阿蛮一箭射出,火油箭穿透黑影胸口,钉入泥底。
黑影扭曲,化作一缕黑烟,钻入净水碗中。
水面平静了。
碗底,浮起一朵干枯的白莲。
“成了?”朱小福探头。
“不。”苏婉脸色苍白,“这只是莲母的一缕分魂。但河婆说,只要取走这朵‘无根莲’,就能打开通往枯荷潭的秘径。”
她伸手去拿碗。
我却拦住她:“等等。”
水面倒影里,我的脸旁边,多了一张模糊的老妪面孔——正是苏婉梦中的河婆。
她嘴唇未动,却在我脑中响起声音:“小子,你娘当年,也曾替我挡过一劫。今日,我还她人情。”
话音落,水面裂开一道细缝,如门扉开启,透出幽光。
我盯着那道幽光,喉头一紧。河婆的话像根针,扎进记忆深处某个早已结痂的旧伤。娘亲……她怎么会和这滩死水扯上关系?
“厉大哥?”朱小福见我僵着不动,怯怯地拽了拽我衣角,“你、你脸色不太对啊。”
我没答话,只缓缓松开压祟钱,任它垂在胸前晃荡。那铜钱边缘已被我的汗浸得发亮,隐隐透出一丝温热——仿佛它也认出了什么。
苏婉没催我,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水面倒影上。那老妪的面孔已淡去,只剩一圈涟漪,轻轻荡向碗底的白莲。
“走吧。”我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既然门开了,就别浪费人家的好意。”
阿蛮从树上跃下,落地无声,手中弓弦未松:“秘径通向哪儿?会不会有埋伏?”
“河婆既肯现身,至少此刻无害。”苏婉蹲下身,小心捧起净水碗,“但枯荷潭是莲母本体所在,阴气盘踞百年,怕是连阳火都照不透。我们得快,趁她分魂被焚、本体虚弱时动手。”
朱小福咽了口唾沫:“那……那我还能烤红薯吗?”
“不能。”阿蛮翻了个白眼,“你要是再把符纸点着,我就把你塞进火油箭里射出去。”